这件事的本质,不是一群老派顶尖学者抵制AI做数学,而是数学共同体,对AI企业把前沿数学当成跑分道具这件事,亮起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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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联合声明,到底在抗议AI的哪些问题?
很多人第一眼会误以为,这群拿下数学界最高荣誉的学者,是看不惯大模型攻克复杂数学猜想。但通读全文就能发现,他们完全认可AI拥有加速数学研究的潜力,真正的矛盾点,卡在研究成果的发布流程,以及企业和学界完全错位的目标。AI公司的核心诉求,是快速拿出亮眼成果,刷新模型能力榜单,用来证明产品性能,抢占行业话语权。数学界的目标,则是严谨地完成推导、梳理全新思想、补全前人的研究脉络,把成果沉淀成可传承的知识体系。二者的底层逻辑,从根源上就对不上。
企业在AI得到一个证明结果后,就匆忙对外官宣,跳过了数学研究必不可少的环节。没有足够时间打磨完整论文,没有提炼出有价值的新方法,甚至没有规范引用前人已经完成的相关工作。这套被AI实验室习惯的快节奏发布,直接击穿了数学延续百年的学术传统。数学这门学科,证明结果只是一半,完整严谨的论证链条、对新思想的拆解、留给同行核验讨论的空间,才是知识能够代代传递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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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封数学家联名信,借用了AI安全领域的术语misalignment,也就是错位。原本用来描述AI目标和人类期望之间的偏差,现在被顶尖学者拿来形容商业AI实验室与数学共同体之间的鸿沟。这种错位,不局限于数学领域,正在扩散到其他基础科学、创意行业,持续向外辐射,冲击更广泛的社会研究生态。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集中爆发这场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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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要往前推短短几天。9月8日,纽约大学数学教授TristanBuckmaster对外公布三项证明成果,研究对象是欧拉方程在光滑外力作用下产生的有限时间奇点,这项工作和Anthropic的数学家LeventAlpöge合作完成,研究过程主要依靠Codex,同时搭配Claude模型辅助。这本身是一项实打实的硬核数学成果,但Buckmaster在配套文档里写下,这件事还有另外一层麻烦,他其实并不想处理这部分衍生问题。
仅仅几个小时之后,OpenAI抛出重磅消息,宣布模型完成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的完整证明。这正是克雷数学研究所设立的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每一题奖金100万美元,迄今为止,七个难题里仅有一道被成功解决。按照公开信息,这份证明由内部尚未对外发布的下一代模型产出,一万个智能体并行运算88小时,时间跨度从9月1日至9月5日,交互消息总量270万条,输出token消耗约1300亿,整套证明还在Lean形式化证明系统内完成核验,同步放出长达166页的文稿。刚刚面世的GPT-6Astra,在整个流程里,只承担答案核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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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几乎在官宣的瞬间就冒了出来。OpenAI的证明构造引入了作用于流体的光滑外力项,可克雷研究所原始的千禧难题,讨论的是无外力的情形。企业方的解释是,这项工作验证了千禧问题官方表述里的陈述C与D,但主动表态不会申领那笔百万美元奖金。就是这接连两件重磅事件,直接推动全球顶尖数学家站出来,签下这份联合声明。
AI抢先证明数学猜想,会毁掉数学开放研究的氛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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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25位菲尔兹奖得主最担心的风险。如果手握巨额算力的AI实验室,看到一条有潜力的证明路径,就能动用资源抢在原本深耕该方向的数学家前面完成证明,基础数学长期维持的开放氛围会慢慢崩塌。前沿研究者会开始主动锁起自己的草稿与思路,不敢随意公开,生怕自己多年积累的研究方向,被商业实验室借助AI抢先摘走成果。
已经有数学家开始顾虑,自己过往使用Codex留下的研究记录,会不会被拿去投喂训练大模型。一旦这种抢先夺成果的模式常态化,基础数学研究,会从开放交流的共同体,转向各自保密的内卷竞赛。公开信提出三项清晰诉求,给思想提炼与论文写作预留充足时间,清晰标注成果依托的前期研究,保留愿意接手、消化这份结论的人类数学家。这些主张,和莱顿宣言的内核保持一致,只是签名者的分量,让这份文件拥有了更强的参考价值。它没有任何强制效力,AI企业完全可以继续维持现有的快速发布节奏,但政策制定者、期刊编辑、科研资助机构,未来面对AI产出的数学结论时,会把这份声明当成重要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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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真的会扼杀数学,消灭人类智力探索吗?
陶哲轩在这批签名学者里,立场最为特殊。他一直是AI辅助数学研究最积极的实践者,长期使用ChatGPT搭配Lean做形式化推导,也多次直白描述模型的缺陷,比如模型会在推导里原地打转,错误引用定理,全程需要人类学者持续监督校正。在评价纳维-斯托克斯这项结果时,他打了一个很贴切的比方,AI找到了一条通往瀑布的小路,这条路径本身具备价值,可一旦这条路被公之于众,之后所有人只会沿着这条路前进,不再尝试寻找其他通往目标的方向。
数学界的恐惧,从来不是AI解不开难题。而是AI给出答案之后,原本围绕这个证明会诞生的大量智力工作,再也没有人愿意去做。提炼全新的研究方法,拆解背后的数学思想,撰写教材向后人传递这套思路,培养下一代年轻研究者,这些工作,会在AI给出结论之后失去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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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AI不会直接把数学家这个职业抹除,但它能摧毁年轻人投身数学研究的动力。Keras作者、ARCPrize联合创始人FrançoisChollet观察到一个很难量化的变化,很多数学方向的学生,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消极情绪,不想继续走数学研究这条路。AI未必能在功能层面替代数学家,但它持续打击青年研究者的信心,长此以往,会造成数学人才梯队的断层,形成事实上的人才枯竭。
我们不用把AI当成数学的敌人,它可以是数学家手里效率极高的辅助工具,用来验证推导、穷举案例、试错推演。可如果商业企业持续把重大数学猜想,当成AI跑分的竞技场,基础数学赖以生长的土壤,就会被一点点侵蚀,这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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