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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电动车相亲,她穿睡衣敷衍相见,五天面试重逢,我当场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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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离过年还有四天。湘西的冬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芙蓉镇上的青石板路结了层薄冰,走上去哧溜滑。我妈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说王婶一会儿来家里,让我把屋子收拾收拾,别跟猪窝似的。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直到王婶的大嗓门在堂屋里响起来,我才磨磨蹭蹭地穿了衣服出来。

王婶五十来岁,圆脸,烫着一头小卷,嘴巴跟机关枪似的,从进门就没停过。她拉着我妈的手坐在火桶边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陈家嫂子,我跟你讲,这姑娘真的好。在县城上班,做设计的,你晓得吧,就是那种在电脑上画图的,一个月挣好几千呢。长得白净,性子也好,家里头就一个闺女,爹妈都是老师,退休工资花不完。人家要不是挑,早嫁了,还轮得到你家陈默?”

我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堆得跟菊花似的:“是是是,王婶你费心了。陈默这孩子,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你多帮衬帮衬。”

王婶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一撇:“陈默啊,你明天穿得体面点,别骑你那破电动车去,打个车,听见没?人家姑娘在县城上班,什么世面没见过,你骑个电动车突突突地去了,像什么话?”

我嘴里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想着我那辆电动车后座上还绑着两袋化肥,是我爹留下的,搁在杂物间里好几年了,昨天翻出来打算开春种菜用。化肥袋子破了个口子,撒了一路,我还得扫。

相亲定在第二天下午,镇上的奶茶店。王婶把时间地点发了过来,还特意嘱咐我提前到,别让人家姑娘等。那天我上午去地里转了一圈,看看开春该种点什么菜。我爹走了之后,家里那两亩地就荒了大半,我妈年纪大了,种不动,我在外头打工也顾不上。地头的橘子树也蔫蔫的,叶子黄了一半。我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下午两点,我骑上电动车往镇上赶。化肥袋子绑在后座上,我寻思着送到镇上农资店退了,省得搁家里占地方。到了农资店,老板说拆了包装的化肥不给退,我只好又绑回后座上。折腾了这一通,到奶茶店的时候已经两点二十了,比约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奶茶店在镇中心那条街上,旁边是家卤味铺子,门口支着口大锅,卤汤翻滚着,冒出来的热气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飘出去老远。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网红标语,什么“一杯奶茶治愈所有不开心”“我在等风也等你”之类的,字是彩色的,边角有点起皮。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锁都没锁,反正这破车也没人偷。推门进去,里头暖烘烘的,空调开得足,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都是些奶茶杯子和爱心气球。我扫了一圈,店里就靠窗那桌坐着一个女的,低着头看手机。

她穿着一身珊瑚绒的睡衣,就是那种厚厚的长毛绒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一只熊怀里抱着颗草莓,另一只熊在睡觉,图案重复铺满了整件睡衣。她脚上蹬着一双棉拖鞋,灰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两只猫耳朵,脚趾头还在里头动了动。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皮肤倒是挺白,就是嘴唇有点干,起了点皮。她整个人缩在那件睡衣里,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刨出来,连打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我走过去,心里头还在措辞该怎么说开场白。本来想好的“你好我是陈默”,到了嘴边变成了:“你是林晓?”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睫毛长长的,眼神里头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泥裤腿和乱头发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沾着泥的运动鞋。

“你是陈默?”她反问。

“是。”

“嗯。”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好像是某个社交软件,刷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图片。“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塑料桌子,桌上摆着两杯奶茶,她那杯已经喝了大半,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杯壁上沾着口红印——她应该是涂了口红来的,后来蹭掉了,只在吸管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粉色。我那杯还没动,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王婶说你在工地上干活的?”

“以前是。”我说,“现在刚换了工作,还没定下来。”

“哦。”她应了一声,又没话了。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齁嗓子,像是直接往喉咙里灌糖浆。放下杯子,我看着她那身睡衣,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来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我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我妈非让我来,说人家都约好了,不来不礼貌。我寻思着反正是走个过场,懒得换衣服了。”

我心里头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期待彻底凉了。行吧,人家姑娘压根没看上我,连装都懒得装。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在意:“理解。我也是,刚从地里回来,化肥还在车后座上呢。”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但到底没笑出来。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头划拉了两下屏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基本就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跟审犯人似的。我问她做什么设计,她说平面设计;我问她在县城哪个公司,她说一个小工作室;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睡觉。说完还打了个哈欠,是真打,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拿手背抹了一下,说了声不好意思。

我也问了问她的家庭情况。她说她爹是退休的初中数学老师,她妈是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两个人现在在家种花养鸟,日子过得比她滋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点自嘲。

我心想这亲相得,真是够可以的。人家姑娘明摆着不乐意,我也别死皮赖脸地赖着了。我站起来,说:“那今天就到这吧,耽误你时间了。”

她也站起来,把手机揣进睡衣兜里,说了声“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电动车,后座上绑的化肥袋子漏了,撒了一路。”

我低头一看,果然,袋子底下破了个口子,白色的化肥颗粒从奶茶店门口一路撒到停车的地方,跟条虚线似的,在青石板路面上格外显眼。我哭笑不得,说了声谢谢提醒。她点了点头,裹紧睡衣,趿拉着棉拖鞋,往街那头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路过卤味铺子的时候,老板娘正往外端一盆新卤的鸭翅,热腾腾的,香味扑了我一脸。我停下车,买了半斤鸭翅,揣在怀里带回家。我妈看见我回来,赶紧问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人家姑娘穿着睡衣来的,明摆着没看上我。我妈叹了口气,说算了,缘分没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啃鸭翅,看着天上灰蒙蒙的星星,心想这事儿就算黄了。化肥袋子漏了就漏了,回头扫扫就是了。相亲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我这种人的菜。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事儿没完。

五天之后,正月初二,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县里一家公司打来的,说之前我在网上投的简历他们看到了,让我正月初六去面试。我挺意外,那个简历是我半年前投的,早就忘了,没想到人家还记得。公司在县城开发区,做安防设备的,招技术员,工资还行,有五险一金。我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吧。

正月初六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唯一没破洞的羽绒服翻出来,头发用水抹了抹,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去了县城。公司地址在开发区,我从镇上骑过去花了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一片新修的工业园区,厂房都是新的,白墙蓝顶,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安泰安防科技有限公司在园区最里头一栋四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个不锈钢牌子,上面刻着公司名和LOGO,LOGO是个盾牌加一道闪电,看着挺正规。

我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一楼是大厅和展厅,墙上挂着各种监控摄像头、门禁主机、报警器的样品。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公司的蓝色工装,问明来意之后让我在会议室等着,说面试官一会儿就来。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挂的公司简介,心里头有点打鼓。这种正经公司的面试,我从来没参加过,以前都是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看对眼了就留下,没那么多弯弯绕。正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说话,会议室门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低着头翻着,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然后抬起头来。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定在那儿了。

她也定住了,手里头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林晓。就是那个穿着珊瑚绒睡衣、趿拉着棉拖鞋来跟我相亲的林晓。可这会儿她穿的是一身职业装,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是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夹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涂了点口红,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整个人跟那天判若两人,利落、干练,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可她就是她。那双眼睛我认得,那双眼皮,那对长睫毛,还有眼角那一点点微微上挑的弧度。那天在奶茶店里打哈欠打出的眼泪也是这个眼角。她左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那天被碎发遮着,今天露出来了。

“你……”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她先反应过来,低头翻了翻手里头的文件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摊开。

“陈默?”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那天在奶茶店里正式多了,带着职业化的平稳。

“是。”我说,嗓子有点紧。

她翻了一页文件,低着头不看我:“你的简历上说,你在工地干过五年,做过水电安装、设备维护,还自学了弱电系统?”

“对。”我说,“工地上什么都干,不挑活。”

她点了点头,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挺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了层透明的甲油,在会议室的灯下闪着细细的光。跟那天她缩在睡衣袖子里露出来的手指头完全不一样。那天她的手指头是放松的,有点懒洋洋的;今天的手指头是紧绷的,指尖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她问,抬眼看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工资高,有五险一金,稳定。”

她嘴角动了动,跟那天一样,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问了我几个技术问题,什么弱电线路怎么布,监控系统故障怎么排查,门禁系统常见问题有哪些。我一一答了,答得不算漂亮,但都是实打实干过活的人才知道的东西。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在纸上记两笔。她写字的时候侧脸对着我,下颌线很清晰,耳朵后面有一缕碎发没扎进去,随着她低头抬头的动作轻轻晃。

面试到最后,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那天那个电动车,”她忽然说,“后座上绑化肥的,还在骑?”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点了点头:“还在骑。”

“漏了没?”

“补了。”我说,“用胶带缠了两圈。”

她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那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她站起来,伸出手:“面试结束了,结果会在三天内通知你。”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指头软,跟那天缩在珊瑚绒袖子里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天她的手是暖的,袖口里带着体温;今天的手是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陈默。”

我回头。

她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看着我,说:“你那天裤腿上的泥点子,其实我觉得没什么。”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路过街口那家卤味铺子的时候,卤汤还在翻滚,冒着热气,跟那天一模一样的味道。我停下车,站在路边,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王婶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相亲那天,她穿着睡衣来见我,我以为是看不上我。可现在看来,她那天可能只是没当回事,或者说,她跟我一样,都是被家里逼着去的,压根没想过会有什么后续。她那天打哈欠、看手机、咬吸管,都是因为觉得这事儿没戏,懒得应付。可今天她穿着职业装,化了妆,认认真真地问了我二十分钟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记笔记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掂量我够不够格。

这算什么?

三天后,我接到电话,说我被录用了,正月十六报到。

正月十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那件羽绒服又翻出来,想了想,还是换了件干净的夹克。骑电动车到了公司,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和工服。工服是深蓝色的,左胸口绣着公司的LOGO,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倒也像模像样。人事部的大姐带我去部门报到,推开技术部的门,里头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都在电脑前头忙活。大姐拍了拍手,说:“给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技术员,陈默。”

几个人抬头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又低头忙去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冲我笑了笑,说:“新来的?坐那边空位。”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显示器边上贴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前任的名字。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林晓。

大姐带我到了工位,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公司的系统架构图。屏幕上的线条和方框密密麻麻的,各种设备的型号、协议、接口标准,跟我在工地上接触过的不太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通的。我看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在我工位旁边停下来。

我抬头,是林晓。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那枚银色胸针,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电脑屏幕,说:“系统架构图看完了吗?下午有个项目会,你跟着听听。”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陈默。”

“嗯?”

“欢迎加入。”她说,然后端着咖啡走了。

我看着她走进走廊那头她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我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公司,好像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摸清了公司的底细。安泰安防是县城里最大的安防设备供应商,做监控、门禁、报警系统,客户主要是政府单位、学校和几个大企业。技术部一共六个人,负责安装、调试、维护,活儿不轻松,经常要跑现场。技术部经理姓吴,四十来岁,秃顶,脾气好,说话慢条斯理的。底下五个人,除了我,还有周师傅、小刘、大张和方姐。周师傅五十来岁,话不多,但技术过硬,是公司里资格最老的技术员。小刘和大张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干活还行,就是毛躁。方姐是内勤,管工单和配件,人很和气。

林晓是设计部的,但她是公司老板的侄女,说话有分量,技术部的项目方案都要过她的眼。老板姓林,叫林建国,是林晓的亲叔叔,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但听说年轻时候也是个狠角色。公司里人都知道林晓是老板的侄女,但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层关系。因为她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拼。

有天下午,我跟着周师傅去一个客户那儿处理监控故障。客户是城东的一个新建小区,地下车库的摄像头有几个不亮。我们查了线路,发现是交换机的问题,换了个端口就好了。周师傅蹲在地上收拾工具,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车库入口的台阶上抽着。车库里头阴冷阴冷的,风从入口灌进来,吹得烟灰直往脖子里钻。

周师傅抽了两口,说:“陈默,你以前在哪儿干的?”

“工地上。”我说,“到处跑,哪儿有活去哪儿。”

“那怎么想到来这儿?”

“稳定。”我说,“我妈年纪大了,不想跑远了。”

周师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晓那姑娘,厉害。”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从小跟着她叔在公司里泡大的,大学学的设计,回来之后把公司的方案水平提了一大截。客户都认她,有些老客户,别人去谈不下来,她去就能谈下来。”周师傅弹了弹烟灰,“二十六七了,没对象。公司里有人追过,没成。”

我没再往下问,但心里头记下了。二十六七,跟我同岁。没对象。公司里有人追过,没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晓穿着睡衣打哈欠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穿着职业装翻文件夹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端着咖啡站在我工位旁边的样子。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她的社交账号,朋友圈只有几条,最近一条是半年前发的,一张天空的照片,配了两个字:“累了。”再往前翻,有一张她画的插画,是个穿睡衣的女孩坐在窗台上看月亮,画风很温柔。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心里头有个声音说,陈默,你别瞎想了,人家是老板的侄女,正经大学生,你一个工地出来的退伍兵,配不上。可另一个声音说,她那天说了,她觉得你裤腿上的泥点子没什么。

后来日子长了,我慢慢发现林晓这个人,跟那天穿着睡衣来相亲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工作的时候特别认真,方案改了又改,客户的要求再离谱她也能想辙满足。有次一个学校的项目,客户要求监控摄像头能拍到教室每个角落,又不能让学生觉得被监视了。她硬是熬了两个通宵,设计了一套隐蔽式安装方案,摄像头藏在黑板边框和日光灯架里,连老师都看不出来。她对技术部的人从不摆架子,但要求也严,有次周师傅装错了一个支架角度,差了大概两公分,她硬是让拆了重装。周师傅那么大岁数了,也没敢吭声,拆下来重打孔装了一遍。装完了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才点了点头说行了。

她中午在办公室吃饭,自己带便当,热好了端到工位上,一边吃一边改图。便当盒是那种分格的,一格放饭,一格放菜,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青椒肉丝,很简单。她吃饭很安静,筷子夹起饭菜,一口一口慢慢嚼,不像那天在奶茶店里咬吸管那样随意。有次我从她工位旁边经过,看见她饭盒旁边放着一本画册,翻开的那页是一张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油菜花田,金黄黄的,笔触很细。她发现我在看,把画册合上了,说:“吃饭呢,看什么看。”

有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公司里只剩我跟她两个人。我在调一个项目的后台数据,她在改一份投标文件。技术部的灯只开了我头顶那一盏,她设计部的灯也只开了一盏,整个走廊黑黢黢的,只有两扇门里透出光来。快十点的时候,我听见她办公室的门开了,脚步声往这边过来。她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住哪儿?”她问。

“镇上。”我说,“骑电动车半小时。”

“每天都骑?”

“嗯。”

她喝了口水,看着窗外的夜色。开发区这边晚上没什么人,路上空荡荡的,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说:“我住县城,自己租的房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嗯了一声。

“陈默,”她转过头看我,“你有没有想过,相亲那天如果我没穿睡衣去,你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会。”

“怎么不一样?”

“可能会想追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说:“走吧,太晚了。”

我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起下楼。她在楼下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电动车,真的该换了。”

我骑上电动车,打着了火,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她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看着我,忽然笑了。

“要不我捎你一段?”她说,“电动车放公司,明天再来骑。”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破电动车,想了想,说:“行。”

我把电动车锁在公司楼下,上了她的车。副驾驶的位置,座椅是布的,挺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发动车子,上了路,往镇上的方向开。

“你认得路?”我问。

“导航。”她说,指了指手机支架上的屏幕。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走到半路,她忽然说:“陈默,你以前在部队干什么的?”

“当兵。”我说,“后来伤了,退了。”

“什么伤?”

我沉默了几秒,说:“替首长挡了两枪。”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过了一会儿,她说:“疼吗?”

“当时不疼,后来疼。”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格。热风吹出来,烘得我脸上有点发烫。到了镇上,我把她指到我妈家门口,她停下车,看着我。

“到了。”她说。

我解开安全带,要开门,又停住。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半明半暗。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有个小小的弧度,嘴唇微微抿着。

“林晓,”我说,“明天早上,我来公司取电动车。”

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说,“中午一起吃饭?”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好。”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我妈听见动静开了门,看见我站在门口傻笑,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进了屋。我妈追在后面问相亲相得怎么样了,我说哪有什么相亲,我上班呢。我妈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进了自己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头全是她刚才那个笑容。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换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微微的卷。看见我站在电动车旁边,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辆破车。

“还没换?”她问。

“没钱。”我说。

她笑了,是真笑,笑得露出牙齿,眼睛弯弯的,跟那天在奶茶店里打哈欠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我们去了街角那家面馆,一人要了碗牛肉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电视,正放着午间新闻。老板娘认得林晓,说林姑娘今天带人来了。林晓说同事,老板娘笑了笑,多给了几片牛肉。

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夹起面条,吹一吹再吃,不紧不慢的。我看着她,想起那天在奶茶店里她咬扁的吸管,忽然觉得,有些事,真得慢慢来。

吃完面出来,太阳很好,街上的积雪化了一半,房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站在面馆门口,眯着眼看天,说:“陈默,你那天说,如果我没穿睡衣去,你会追我。”

“嗯。”

“那现在呢?”她转过头看我,“现在你追不追?”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点笑意,又像是认真在等一个答案。她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去管。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说:“追。”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那你得先把电动车换了。”

我笑了,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我们俩,可我觉得,这条街好像跟那天不一样了。卤味铺子的热气还在冒,面馆的招牌在风里晃,路边的树梢上挂着一串红灯笼,正月还没过完。

我跟她并排走着,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心里头知道就行了。

后来,我把电动车换了,换了辆二手的摩托车,骑起来比电动车快多了。林晓每次看见我骑着摩托车到公司,都要说一句:“还是破。”

我说:“能骑就行。”

她就不说话了,但嘴角总是翘着。

再后来,有天晚上加班,公司里又只剩我俩。我调完数据,去她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边还有半杯凉了的咖啡。我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她动了动,没醒。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很长,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起第一次见她,那身珊瑚绒睡衣,那个不耐烦的哈欠,那双趿拉着的棉拖鞋。又想起第二次见她,那身职业装,那个认真的眼神,那支在纸上写写画画的笔。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工位上,继续干活。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忍不住笑了笑。

这相亲,好像也不算太差。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林晓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化。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们的事,我们也没刻意公开。只是中午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去那家面馆,有时候去旁边的小炒店。她吃得不多,每次都要剩半碗饭,我说你浪费,她说你吃。我就把她剩的半碗饭倒进自己碗里,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笑。

有次周末,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叔叔让她去趟公司,有个急活。我正好没事,说我也去。到了公司,她叔叔林建国也在,看见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林晓,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

林晓的脸有点红,低下头翻文件。她叔叔笑了笑,走了。我站在那儿,心里头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那天活干完,天已经黑了。我骑摩托车送她回家,她住在县城老城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到了楼下,她没急着上去,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

“陈默,”她说,“我叔叔那人,看人很准的。”

“嗯。”

“他刚才拍你肩膀,说明他认可你了。”

我看着她。楼道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里头映着灯光。

“林晓,”我说,“你那天穿睡衣来相亲,是不是故意的?”

她笑了,是那种忍不住的笑,笑得弯下腰,扶着单元门框才站稳。笑完了她直起身,看着我说:“是。我故意的。我妈烦了我一个月,说我不找对象,我烦了,就想气气她。”

“那我呢?”我问,“你气你妈,把我搭进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也没换衣服,裤腿上全是泥,头发跟鸡窝似的。”她说,“可你没装。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看着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里冻了一冬的河水,一点一点地化开。

“林晓。”我往前走了一步。

“嗯。”

“我想亲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到耳朵根。她低下头,过了两秒,又抬起来,看着我,说:“你先把摩托车换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声在楼道里回荡着,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车回镇上,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可心里头是热的。路过那家卤味铺子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门口的大锅盖着盖子,八角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我停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星星稀稀疏疏的,但有一颗特别亮,就挂在我头顶上。

我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她回:“包子,肉的。”

我说:“好。”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陈默。”

“嗯?”

“你那辆摩托车,记得锁好。”

我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车,突突突地往家开。风还是冷的,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的事,公司里慢慢有人知道了。小刘和大张起哄要我请客,我说请什么客,又没结婚。周师傅在旁边抽烟,笑了笑,说:“陈默,你小子有福气。”方姐拉着林晓的手,说:“晓晓,你可算找着人了。”林晓被她说得脸红,挣脱手,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再后来,林晓带我去她家见她爸妈。她爸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修收音机,看见我,打量了一眼,说:“坐。”她妈端了盘水果出来,问我在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房子在哪儿。我一一答了,答得规规矩矩。她妈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叹了口气,说:“晓晓这孩子,从小主意大,我们也管不了。”

林晓在旁边剥橘子,把一瓣塞进她妈嘴里,说:“妈,你少说两句。”

她妈含着橘子,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从她家出来,走在路上,林晓挽着我的胳膊,说:“我妈那关过了。”

“你怎么知道?”

“她叹气了。”林晓说,“她要是不同意,连叹气都懒得叹。”

我笑了笑,没说话。路边的树发了新芽,三月了,春天真的来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司整理东西,翻出一张照片。是那天相亲的时候,王婶偷偷拍的,发在了家族群里。照片上头,我坐在奶茶店桌边,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看杯子。对面坐着林晓,穿着那身珊瑚绒睡衣,正打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杯奶茶,一杯喝了半截,一杯没动。

我把照片发给林晓,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截图,是她跟王婶的聊天记录。王婶说:“晓晓,那天那小伙子怎么样?”她回:“不怎么样,穿得太土了。”王婶说:“那你呢?你穿睡衣去的。”她回:“我故意的。”

我笑了,把手机揣起来,去她办公室找她。她正对着电脑改图,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来看看你。”

她白了我一眼,又低头干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认真工作的侧脸,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个打哈欠的样子,想起第二次见她那个翻文件夹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在楼道里脸红的样子。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晚上吃什么?”

我回:“你想吃什么?”

她说:“随便。”

我说:“那去吃面?”

她说:“好。”

我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外是三月的太阳,照得整个开发区亮堂堂的。楼下的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膀那块旧伤还有点僵,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不紧不慢。相亲那天的事,慢慢变成了我们俩之间的一个笑话。有时候吵架了,她就会说:“你那天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我就说:“你那天穿得跟刚起床似的。”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气也消了。

再后来,五一的时候,我带她回了趟芙蓉镇。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把她当贵客招待。她那天穿了件白衬衫,牛仔裤,规规矩矩的,我妈看了直点头。吃完饭,我带她去镇上的奶茶店,就是相亲那天那家。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里头重新装修过,墙上的标语也换了。我们坐在靠窗那桌,一人点了杯奶茶。她咬着吸管,看着窗外,忽然说:“那天我就是坐这儿。”

“我知道。”我说。

“你那时候站门口,裤腿上全是泥,头发跟鸡窝似的,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邋遢。”

“你那时候穿着睡衣,张着嘴打哈欠,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笑了,吸管咬在嘴里,眼睛弯弯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嘴唇上沾着一点奶茶的泡沫。我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收回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还是甜的,但这次我不觉得齁了。

窗外是芙蓉镇的老街,青石板路,吊脚楼,酉水河在远处缓缓地流。卤味铺子还在,热气还在冒,八角的香味还在飘。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默。”她喊我。

“嗯。”

“你那辆摩托车,下次别骑到楼下了,太响了。”

“好。”

“换辆电动车吧,安静点的。”

“行。”

她看着我,笑了。我也笑了。

相亲那天我骑电动车到场,她穿着睡衣来见我。我以为缘分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五天之后,面试现场重逢,她穿着职业装,认认真真地问了我二十分钟问题。更没想到的是,后来的后来,她成了我女朋友,再后来的后来,她成了我媳妇。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穿着睡衣来,有时候穿着职业装来,有时候骑电动车来,有时候开小白车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你只能坐在那儿,等着。

奶茶凉了,我又叫了两杯。窗外的阳光正好,风里有春天的味道。她趴在桌上,拿着笔在餐巾纸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一只熊,穿着珊瑚绒睡衣,怀里抱着颗草莓。

“这是你。”她说。

“那你呢?”

她在旁边又画了一只,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这是我。”

我看了看那两只熊,笑了。把餐巾纸折好,揣进兜里。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家。”

她站起来,拿起包,跟我一起走出奶茶店。门口的电动车是我新买的,比那辆破车强多了。她跨上后座,搂着我的腰,说:“走吧。”

我拧开钥匙,车子轻轻地启动了。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酉水河的水汽和远处油菜花田的香气。她的手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笑了笑,往家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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