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〇四三年,汴京城里,一个刚上任的县令领到了他第一笔月俸,十二贯铜钱。这还只是俸钱一项,他另有职田可以收租,禄粟按月发粮,逢年过节还有名目繁多的添支。
要把这笔俸禄说清楚,先得知道那时的钱值多少。学者程民生在《宋代物价研究》里做过折算,北宋中期一石米大约六百到七百文,一石合今天的五十九公斤上下。十二贯就是一万两千文,按这个价能换十七八石米,足足两千斤上下,够一个七八口之家安安稳稳吃上大半年。
五百多年后的明朝,海瑞在淳安做知县,正七品,一年到头的俸禄名义上是九十石米,还要折成钞、折成绢来发,实际到手的购买力一缩再缩,折成银子不过几十两。有一年母亲过生日,他破例买了两斤肉,这件事竟被同僚当成新鲜事传了开去。
同样是县令,一边是月月有肉有余钱,一边是买肉都被人围观。宋朝给官员开出的价,是中国历史上最阔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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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展翅幞头、身着绯色官袍的宋代文官,这套行头背后是一份相当体面的俸禄
这套底子是赵匡胤打下的。他坐上皇位之后,夜里想得最多的,是五代那几十年的乱局。武人今天拥立一个皇帝,明天就能翻脸再换一个,皇帝这个位子,成了兵变里最不牢靠的东西。他问赵普,从唐末到现在,换了八个姓、十来个皇帝,仗打个没完,根子在哪。赵普答得干脆,藩镇权力太重,中央太弱。
于是有了杯酒释兵权。据《宋史·石守信传》记,赵匡胤劝老部下交出兵权时说过一番话,大意是人生短促如白驹过隙,诸位不如多置些田宅、多攒些金帛留给子孙,再养几个歌儿舞女,安安稳稳享福。兵权交出来,富贵我给足,君臣之间两不相猜,岂不两全。
拿钱换权力,用俸禄买安稳,这笔账从那一年起,就写进了宋朝的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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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发行的会子,是当时流通的纸币之一,宋廷发俸、理财都离不开这套货币体系
真正把阔气落到纸面上的,是《宋史·职官志》里的俸禄之制。那里面记的条目细得吓人。俸钱按月给,禄粟按月给,此外还有职钱、职田、衣赐、添支、公使钱、茶酒厨料、薪蒿炭盐,连喂马的料都有专门一项。一个官员的收入,从来不止一笔死工资,几十项名目叠在一起,才是他真正的进项。
往上数到最高一档。元丰改制之后,宰相一级的月俸钱到了三百贯上下,另有禄粟、职钱和一大串补贴。三百贯是个什么概念,一个县令月俸十几贯,宰相光是俸钱就是他的二三十倍。研究者常拿它折算米价,这笔钱换来的粮食,够一户中等人家吃上许多年。
往下看,就算最普通的基层官吏,日子也不难过。主簿、县尉这类小官,月俸钱七八贯到十贯,再加上禄粟和职田的收入,养活家小不成问题。对很多寒门读书人来说,科举中榜确确实实就是一步踏进安稳日子。宋代重文,文人的地位和体面,在俸禄上落得很实。
这套待遇里还有些不那么显眼的部分。所谓职田,是朝廷按品级拨给官员的田,收成归他,官越大田越多。公使钱则是给地方长官的一笔机动经费,用来应付往来公务,州县一级动辄上千贯,账目相当松散。官员致仕退休,还有祠禄可以领,挂着宫观的名头照拿一份钱。恩荫更让子弟亲属凭着门第就能补个小官,一次郊祀大典,靠恩荫进来的人能有好几千。从入仕到退场,从本人到子弟,宋朝几乎把当官很舒服这件事,做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宋朝对士大夫另有一层写在明面上的宽厚。太祖留下的规矩里有一条,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这说法虽有争议,可两宋三百多年,文官因言获罪,大多止于贬谪,少有杀身之祸。宽厚叠着厚禄,才让宋朝的文人活得格外舒展。
不过待遇是跟职务绑死的,一旦失势,冷热立见。苏轼被贬黄州,挂的是团练副使的虚衔,还注明不得签书公事,等于只领一份极薄的俸禄,却要养活一大家人。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诉苦,说俸禄已断,家里人口不少,实在发愁,只好在城东开了一块荒地种粮,还给自己取了东坡作号。同一套制度,顺境里给足体面,失势时也照样翻脸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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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虹桥,舟车往来、人烟阜盛,这幅繁华背后养着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席,这份阔气是有代价的。北宋的财政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叫三冗,冗官、冗兵、冗费,官多是最要命的一环。真宗朝内外官不过一万上下,到北宋末年翻了好几番,再加上数不清的吏员和恩荫进来的子弟,俸禄这笔开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学者做过估算,北宋中期财政岁入的大头,被养官和养兵两项吃掉。钱不够花,就加税,就变法。范仲淹的庆历新政、王安石那场熙宁变法,理财都是核心,裁并冗费也是绕不开的题。
那高薪到底养出清廉了吗,答案恐怕让人失望。宋朝的贪官并不比别的朝代少。蔡京当权那些年,府库里的钱被他拿去修园子、办花石纲。地方上那笔公使钱,到了不少人手里就悄悄成了私房钱。高薪堵住了一部分因贫而贪的口子,却挡不住人性里更大的那个洞。
学界到今天还在争这件事。有人说,正因为俸禄厚,宋代官员做事才有底气,文化上才有那份从容。也有人说,所谓高薪养廉,不过是一厢情愿,钱给得再多,也填不满一个人的胃口。两种说法都能在史料里找到例子,谁也没法一口断定。
一〇四三年的那个县令,大概不会想这么多。他关心的,是这十二贯怎么花,职田的租子什么时候收,明年能不能升一任。可把他放进整个宋朝看,他领的这份俸禄,既是这个王朝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压在这个王朝身上的一份重担。给官员一份体面的收入,到底能不能换来一朝的清明。换作是你,领着这十二贯走进汴京,你会一心做事,还是动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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