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周敏一个电话把我和被窝强行分离。我还没醒透,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异常清醒,她说七点在小区门口等我,要去一趟北郊。四十五公里路,也不嫌折腾。这人向来温吞,这回却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去见个什么“高人”。我心里直犯嘀咕,又不好扫她的兴,毕竟她是手里拎着我最爱的那家酱肉包,不放姜的,热气腾腾,那是我的软肋。
上了她的灰色轿车,副驾放着纸袋,车里飘着肉香。她那样子,真叫人担心。眼下挂着两团黑青,脸色蜡黄,那件旧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这一年多,她活得像个陀螺。亲妈脑梗后遗症在床,要人伺候;儿子初三,正处在叛逆期,动不动就炸毛;老公老郑在外地搞工程,钱赚得不多,回款倒是慢得要命;公司里还换个了爱挑刺的领导。家里家外一摊子烂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那是溺水的人,想抓根稻草,哪怕这稻草是个江湖骗子。
车上了高架,又转进县道,路边都是大棚和田地。平日里她开车稳得像蜗牛,今天却有些急躁。她问我,是不是到了这岁数,干啥都不顺?我看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人啊,越累越爱往玄学上靠,总觉得自己命里克什麽。其实哪里是命不好,纯粹是事儿赶事儿,一桩桩一件件摞成了山。那是现实的重力,不是命运的诅咒。这话我说了,她未必听得进去,她现在急需一个陌生人的口,给她一颗定心丸。
七拐八绕,到了一个老旧小区,二楼挂着个“问事请进”的木牌。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没有香火缭绕,也没有八卦镜,就一老头坐在藤椅上喝茶。周敏恭恭敬敬递上茶叶和橘子,像个犯错的学生。我刚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还没屁股坐热,老头眼皮一抬,手指头隔空一点,说是我不信这一套。我心里咯噔一下,神了?细想也不奇怪,我那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眼神飘忽,坐姿紧绷,一看就是个来捣乱的。
那老头不慌不忙,也不掐指一算,也不看生辰八字,就跟周敏拉家常。问病情,问成绩,问家务,问工资。这一问不要紧,周敏心里的闸门开了,那些平时不敢说的、没法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母亲半夜几次起夜,儿子手机藏哪,老公上月只转了三千块家用,领导把考勤表打回几次。听着听着,我心里发酸。这些琐事,她平时跟我只说只言片语,报喜不报忧,今天在这陌生老头面前,才露出真面目。
老头听完,给了个判词:你不是命苦,你是管得太宽。这话虽糙,理却不糙。周敏把全家人的命都背在自己身上,能不喘不过气吗?母亲生病是病,得治,不是你不孝顺就能好;儿子叛逆是成长规律,不是你管教无方;老公回款慢是行业常态,不是你没本事。你样样往身上揽,那是拿着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他又转头说我,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陪着朋友来,心却不在一起,人家要的不是你的道理,是你的耳朵。
这一趟,虽然没画什么符,也没调什么风水,周敏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不少。回去的路上,她开车慢了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其实那个老头哪里会算命,他算的是人性,看的是人心。他把那些纠结不清的乱麻,给你理出个头绪。回去后,周敏试着放手,请护工帮衬母亲,定规矩约束儿子,让老公自己理清账目。她不再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四处扑火,日子反倒有了起色。
后来她想去谢谢那老头,结果人去楼空,贴了招租广告。也许是缘分尽了,也许是老头根本就是个过客,来完成这个开导的任务。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敏终于明白,所谓的转运,不是靠神神叨叨的仪式,而是靠自己心态的调整。把别人的事还给别人,把自己的事留给自己,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如今,周敏偶尔还是会心慌,还是会焦虑。她不再大老远跑去找人算命,而是发个信息,我带上面粉去她家。她和面,我调馅,我们在厨房里,一边蒸包子,一边碎碎念。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满是酱肉的香味,那才是生活最真实的味道。生活哪有一帆风顺的,不过是遇到难处了,有人肯陪你坐会儿,听你发发牢骚,然后擦干眼泪,接着把这乱七八糟的日子,过出点热乎气来。那个老头说得对,心结是你自己系的,最终还得你自己解开。四十五公里路走一遭,明白这个道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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