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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的坦白
客厅的顶灯只开了一半,照得沙发上的两个人一半明一半暗。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反复拨出的号码,耳边传来季小敏的声音。
“我出轨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墙上的挂钟发出细小的走针声。
陈默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随后慢慢把手机放进裤兜。他偏过头,看见妻子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没有抬头。
“多长时间了?”他问。
“快一年。”
“那个人是谁?”
季小敏咬了一下嘴唇,像是要说出一个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名字。“方岩。”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是醉酒或者一时冲动。
陈默没有追问这个方岩是做什么的,也没问他们怎么认识。他只问了一句:“你告诉我,是想怎么办?”
季小敏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哭。“我想离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进屋里,摇摇晃晃。
陈默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季小敏看见了,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直。她见过陈默各种各样的表情,愤怒的、烦躁的、疲惫的,却从没在这一刻见过这种笑——像是听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凌晨三点说这个,”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倒是选了个好时候。行,天亮了去民政局。”
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晚你睡沙发吧。”
季小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等卧室门从里面锁上的声音传出来,她才把脸埋进手掌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客厅静得厉害,连钟摆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默靠在卧室门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结婚七年,这枚戒指从没摘下来过。他慢慢把它转了一圈,指缝里积了一些细微的汗。
他想不起季小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去年冬天?今年春天?他说不清。他只记得最近这半年,她常常晚归,手机永远扣在桌上,接电话要到阳台去。他问过两次,她都说是公司的事。他没有再问第三次,因为问多了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直到今晚,她突然告诉他,她出轨了,快一年。
陈默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书草稿看了一眼。那是他三个月前找律师写的,一直收在包里没拿出来。他当时只是觉得夫妻之间出了问题,想做点准备,却没想过会这么快用上。
他把协议书重新放回柜子里,躺了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陈默闭上眼睛,却没有任何睡意。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承认出轨,到底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因为已经找好了退路?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季小敏在沙发上醒过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陈默半夜出来给她搭上的。她怔怔地坐起来,看见厨房里亮着灯,陈默正背对着她煎鸡蛋,油烟机的嗡鸣声让整个屋子都有了清晨的生气。
“洗脸,吃早饭。”陈默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季小敏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盘小菜。她突然鼻子发酸。这是他们结婚七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却可能是最后一个。
“陈默。”她轻声叫了一声。
“先吃饭。”陈默把筷子递到她面前,“去民政局要排队,别迟到。”
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喝粥,嚼得很快,像要赶着去上班。季小敏想说话,可所有的话都被他这一句“先吃饭”堵了回去。她只能低头喝粥,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
九点整,他们到了民政局。
大厅里已经排了不少人。有手牵手的年轻情侣,有带着孩子来办出生登记的父母,也有坐在角落不说话的中年夫妻。陈默取了号,和季小敏并肩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等待。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
叫号器响了三遍,陈默才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季小敏一眼。
“走吧。”
办理离婚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问了双方基本情况,又按照流程进行调解。她抬头看了看两人的表情,没有多劝,只例行公事地说:“离婚后对方不能再干涉各自的婚姻自由,你们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季小敏先开口。
陈默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办事员递过来几张表格。陈默填得很快,字迹工整。季小敏填到一半,笔尖在“离婚原因”那一栏顿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三个字:感情破裂。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刺眼。陈默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对面的马路。有对小夫妻正在路边拍照,女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默。”季小敏停下脚步,“我回去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走。”
“不急。”陈默说,“先把离婚证放好。”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季小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陈默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却没有马上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突然说了一句:
“房子归我,存款按协议分。你那个方岩,不用来家里搬东西。”
“我什么都没打算要。”季小敏说。
陈默转头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那最好。”
回到家,陈默站在门口看季小敏收拾行李。她只拿走了自己的一些衣物和日用品,其他的都没碰。箱子拉链拉上时,他走过去,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里你以后不用来了。”他说,“门锁我会换掉。”
季小敏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陈默,你能不能……别换锁?”
陈默看着她,嘴角又浮起昨晚那种笑。很浅,像一把刀刚出鞘。
“不换锁干什么?等着你哪天半夜回来,再告诉我一件新的事?”
季小敏脸色变了变,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陈默把门打开,“走吧。”
季小敏跨出家门,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站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再次打开。她拉着箱子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她知道,这扇门不会再为她开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出租车载着季小敏离开。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协议已出,下午可以来取正式文本。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拨通了换锁师傅的电话。
“今天能来吗?对,防盗门换锁芯,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季小敏的衣服已经清空了,只剩下一排空衣架。他盯着那些衣架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其中一个从衣杆上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所有的空衣架都堆在垃圾袋里。他系紧袋口,提着走到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张他们的合照,是五年前去青岛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身后是海。陈默拿起相框,翻过来,拆开,抽出照片,对折撕开。
照片裂成两半,一半是他的脸,另一半是季小敏。他没有看第二眼,把碎片和相框一起扔进了垃圾袋。
门锁换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新的钥匙拿到手里,陈默站在门口试了试。锁芯转动的声音干脆利落,门把手比之前紧了一些,要用点力才能压下去。
他把旧钥匙收好,放进一个铁皮盒里。盒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一张过期的电影票、一枚褪色的游乐场纪念币、一个扎头发的黑色皮筋。那是季小敏的。他没有扔掉,而是把盒子重新盖上,塞回了玄关柜最上面的角落。
有些东西可以换掉,有些东西只能藏起来。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空了一半的家里,没有开电视。他打开手机,翻到季小敏的微信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季小敏发的:“今晚加班,不回来吃。”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再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年轻的夫妻手挽手散步。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一页一页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下面,力道重得几乎划破了纸。
第2章 空了一半的屋子
换锁后的第三天,陈默去了一趟民政局旁边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刘,四十出头,微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他把装订好的离婚协议文本递到陈默手里,又顺手推过去一杯茶。
“财产这边按你们口头协商的来,房子归你,存款四六分。没有孩子,没有公司股权,处理起来不复杂。”刘律师翻开一页,“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女方主动放弃全部房产,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但冷静期后她如果反悔,也可以再谈。你确定她会签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翻到协议最后附的财产清单,季小敏的名字已经被打印好了。昨天从民政局出来,她说过一句“我什么都不要”,可是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人在情绪上说的话,过了一个月就未必作数。
“我先拿去让她签。如果她真不签,再想办法。”陈默把协议放进文件袋,“谢谢刘律师。”
走出律师事务所,陈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捏得紧了些,掌心里都是汗。
他回到单位时,同事梁勇凑了过来。梁勇比他大两岁,是多年的老相识,平时说话没遮没拦。
“陈默,你媳妇昨晚又给你打电话了?我听见你手机响了好几回。”
陈默把文件袋塞进抽屉:“有点家事。”
梁勇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需要帮忙的,吱一声。”
陈默点点头,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屏幕上的数据表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梁勇的话——季小敏又给他打电话了。他不想接。
那天下午,季小敏一连打了六个电话,陈默一个没接。第七次,她发来一条短信:“陈默,我有些东西忘在家里了,想这周末回去拿一下。不是现在,好不好?”
陈默盯着屏幕,最后回了三个字:“周六吧。”
周六上午十点,季小敏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陈默打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长,像是几天没打理。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侧身让出空位,没有请她进去。
“东西在阳台的纸箱里,我帮你收拾好了。”
季小敏走进来,目光越过客厅,停在阳台上。她看到纸箱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是他们恋爱到结婚这几年攒下来的。她没有说话,走到阳台抱起箱子。纸箱不重,可她的手臂在发抖。
“别的我都没动。”陈默说,“你看看还缺什么。”
季小敏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电视柜上的合照不见了,墙上的结婚照也取了下来,靠墙放着,背面朝外。空气中有一股她没闻过的清洁剂味道。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
“还有事吗?”
“我……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解释。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跟你争什么,也没有打算和方岩怎么样。”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什么,“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陈默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说你和他在一起快一年,是我不够好?说你凌晨三点告诉我,是因为你终于不想骗我了?还是说,你在民政局门口说净身出户,是真心话,不是演给我看?”
季小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她把纸箱放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陈默,我不是在演。我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处理好。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不要。我只想……你能好好的。”
陈默“哦”了一声,走过去把结婚照从墙边拎起来,塞到季小敏手里。“这个你也拿走。要碎要烧随你。在我这儿,没用了。”
季小敏抬起头,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犹豫。可陈默的眼神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办完的事。
“还有你的结婚戒指。”陈默从口袋摸出一枚金戒指,放在纸箱最上面。季小敏低头看去,那是他们的婚戒,内侧刻着“CYQM”,是“陈默、季小敏”的首字母,当年在首饰店花了三百块钱刻的。
“你的呢?”她问。
“摘了。”陈默伸出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季小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弯下腰,把纸箱和相框一起抱起来,走向门口。经过陈默身边时,她的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手臂。两人都没有躲。
“陈默,对不起。”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没有应声。等季小敏走进电梯,他才回到屋里,把门锁“咔嗒”一声反锁上。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人影慢慢变小,直至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把空杯子重重放在灶台上。
下午,他去了建材市场,挑了一桶乳胶漆。他决定把客厅的墙重新刷一遍。原来的墙纸是季小敏选的,米白色,带细碎的花纹。他们结婚第一年一起贴的,贴到半夜才弄完,最后两个人累得靠在一起,在铺着旧报纸的地板上睡着了。
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遮掉。
卖漆的老板问他:“是旧墙翻新?原墙面是什么颜色?需要铲除墙纸吗?”
陈默说:“贴了墙纸。我想直接刷漆盖掉。”
老板建议还是先把墙纸撕掉再刷,否则容易开裂起皮。陈默点点头,拿了一卷美纹纸和两把刷子,付了钱。
回到家,他开始撕墙纸。第一下撕开时,胶水连着墙皮一起剥落。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撕,手指被纸边划了两道口子,也不觉得疼。他想起季小敏当年站在梯子上贴墙纸的样子,头发上沾了胶水,鼻尖上也有白点,冲着他喊:“陈默!你扶稳点!别摔死我!”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纸撕到一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面。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胶水从墙上剥离的细微声响。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陈默擦了擦手,接起来。
“陈默,我是方岩。”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
“你怎么有我号码?”陈默问。
“我从小敏手机里看到的。”方岩顿了顿,“我知道你很生气。这件事是我错了,但你不能把她赶出家门,她没地方去。房子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她有权利回去住。”
陈默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她跟你是这么说的?我把她赶出去的?”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看不下去。你换锁也好,撕墙纸也好,伤的是她。”
“所以呢?”
“所以你要么让她回去拿东西,要么把属于她的那份还给她。你要真觉得自己没错,就出来见一面。”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对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压着火。
“方岩。”陈默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打电话来说。你想见她,你去见。你想管她,你管。但别再用我的号码,也别来我家门口转。”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方岩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站在撕了一半的墙纸前,右手攥着手机,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原来季小敏这几天没地方去。他以为她会搬到朋友家,或者住酒店。一个出轨的人,应该早就想好了退路。
可她没有。
他走到玄关,打开那个铁皮盒,里面的旧电影票、游乐场纪念币和黑色皮筋还在。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天色暗下来,客厅顶灯没开。陈默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微信。
“陈默,我住在城南的快捷酒店,如果你不想我回去,我就先不回了。协议我会签,不用你找我。我只求你,别把我妈牵扯进来,她身体不好。”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最后打出一行字:
“我不会找你妈。协议我明天给你送去。”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很久没有回复。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弹出一个字。
“好。”
陈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热了一碗泡面。吃完后,他把剩下的墙纸继续撕完,一地的纸片踩在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拿来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家,从今天起,不再有她的痕迹。
第3章 重新开始的日子
周末两天,陈默把客厅的墙重新刷了一遍。
他选了浅灰色。乳胶漆的味道有些大,开了窗也散不掉,夜里睡觉时总闻到一股工业原料的气味。他起床把客厅窗户全部打开,又把电风扇搬到门口对着吹。风把窗帘卷起来,拍在墙壁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周一早上,陈默照常上班。他比以前早到了半小时,办公室里没有人。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周积压的工作。屏幕上跳出一张报表,是部门第三季度的销售数据。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指印已经淡了许多。
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很平滑,好像那枚戒指从没戴过一样。七年,也不过留下一道会消失的浅痕。
上午十点,部门开例会。陈默汇报的时候,主管老周多看了他两眼。会议结束后,老周把陈默叫到办公室。
“最近家里有事情?”老周给他递了支烟。
陈默不抽烟,摆摆手:“没什么大事,能处理好。”
老周点上烟,深吸一口:“我看你这几天精神状态不太好。部门下半年有个外派项目,去苏州,周期三个月。你要想换换环境,我可以推荐你。”
陈默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回到工位,梁勇凑上来低声问:“老周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提拔你?”
“外派的事。”
“苏州?去啊!多好的机会,出去透透气。你这段时间脸色真的不好看,别怪兄弟多嘴。”梁勇递给他一杯咖啡,“家里的事,放一放。人不能老在一个地方闷着。”
陈默接过咖啡,没接话。他知道梁勇是关心他,可他还没想清楚,这个时候走,是在逃避,还是在重新开始。
午休时间,陈默去了城南那家快捷酒店。前台告诉他季小敏住在四楼,他想了想,没有上去,只把装着离婚协议的文件袋交给前台,让转交。他在封面上写了一个简单的字条:“签好联系我。”
他走出酒店,站在路边。天气很热,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他低头看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季小敏发了条微信:“协议放前台了。你签好给我,手续我来办。”
过了十分钟,季小敏回了一条:“收到,我今晚签。你吃饭了吗?”
陈默盯着最后四个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里有些发闷。这个女人在做了那些事之后,还能随口问出“你吃饭了吗”,好像他们之间只是闹了一场小别扭。这种若隐若现的关心,比冷言冷语更让他难受。
下午上班,陈默让自己忙起来。一个客户投诉,一个项目审批,还有两个新员工的培训材料要审。他一件接一件地处理,硬是把自己钉在工位上直到晚上八点。等他抬起头来,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关掉电脑,拿起包准备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小敏的微信。
“签好了。你明天有空来取,或者我送到你单位。”
陈默回复:“我去取。你几点在?”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我在酒店附近。”
“行。”
他开车回家,路过一家以前常去的面馆。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招呼:“来啦?还是老样子?你老婆今天没一起?”
陈默愣了一下,说:“牛肉面,打包。”
老板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多嘴,转身忙去了。陈默站在门口等,手里的车钥匙一下一下转着。他想,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有季小敏的影子,他们一起吃过的店、走过的路、看过的电影。想要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回到家,他吃面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默,这个周末回家吗?你爸说包饺子。”
“看情况吧,最近单位忙。”
“你媳妇呢?好长时间没见她了,电话也不接。”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心,“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陈默沉默了两秒:“妈,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突然就……”
“不是突然。总之已经办了。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小默……”母亲叫了他一声,没有追问,只叹了口气,“那你这个周末回来,妈给你包饺子。一个人也要吃饭。”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还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解释这件事。两位老人一直挺喜欢季小敏,逢年过节都让她坐主桌。现在忽然告诉他们离了婚,还是因为她出轨,他母亲肯定要难受好几天。
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瞒也瞒不住。
第二天中午,陈默去了城南。远远地看见季小敏站在酒店对面的树荫下,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皮肤有些泛青。两人隔着斑马线对望了一眼,等红绿灯变绿,陈默走了过去。
“给你。”季小敏把文件袋递过来。
陈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她签了名,字迹有些歪,像握笔时手在抖。他合上文件夹:“我拿去交。剩余的手续我来跑,你不用管。”
“陈默。”季小敏叫住他,“我想请你吃顿饭。就现在,半小时。”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季小敏往旁边让了一步,躲开路过的行人:“我想告诉你,有些事,不光是你知道的那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陈默看着她。她穿着深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在脑后,脸色有些憔悴。他想起她以前最爱穿亮色的衣服,橘红的、明黄的,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现在的季小敏,像换了个人。
“行。”他说,“去那家面馆吧。”
面馆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陈默点了牛肉面,季小敏要了一碗素面。等面端上来,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像在组织语言。
“陈默,我跟方岩认识,是在去年公司做项目的时候。那会儿你刚升职,天天加班。我身体不好,一个人去过几次医院。”她停了一下,似乎要确认陈默是不是在听,“有一次我在医院排队,正好遇到他。他帮我办了手续,送我回家。我当时很感激,后来就慢慢联系多了。”
陈默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像借口。但是陈默,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孤独。我跟你说过两次,你都没有当回事。再后来,你就彻底忙起来了。”她的语速慢下来,“我不是要拿你的忽视来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从一开始就非要走到这一步的。”
陈默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出轨也有我的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季小敏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我是说,我们的婚姻,早就出问题了。只是我们都没有去管它。我的错,是我在出问题的时候,没告诉你,也没去面对。我选择了最错的方式来逃避。”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这个还给你。是你妈当年给我的那个玉坠。离婚了,我不能留。”
陈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他认得,那是他母亲传给儿媳妇的。原来季小敏一直戴着。
“你什么时候取下来的?”他问。
“去民政局那天早上。”她说,“我本来想给回你,那天太乱了,没拿出来。”
陈默把盒子盖上,收进裤兜。他不想现在处理这个,他得带回家还给他母亲。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过了几分钟,陈默忽然说:“那个方岩,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季小敏明显僵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了什么?”
“说我换了锁,不让你回家,问我是不是要把你逼到没地方住。”
季小敏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不知道他给你打电话。陈默,我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真的。”
“他挺关心你的。”陈默的语气听不出是醋意还是讽刺,“你不跟他在一起,他倒先替你出头了。”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季小敏低下头,“这次离婚,跟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去他那里。”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离他很远。她说了很多,可每一句都在往他的心口上添一道新的口子。那些被忽视的岁月、那些没被接住的求助,在她的叙述里变成了推她走向别人的台阶。他无法完全否认,但也无法就这样原谅。
“季小敏。”他叫她的全名,“你让我知道这些,是希望我恨你,还是希望我可怜你?”
季小敏摇了摇头:“都不是。我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把该说的真话说完。以前我们总是把话咽回去,才走到今天。现在我不想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面汤喝完,起身去结账。回来时,季小敏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下次什么时间?”她问。
“手续办完我会通知你。”陈默说,“这段时间,我们尽量少见面。”
季小敏点点头:“好。”
两人在面馆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陈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季小敏已经走到路口,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她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付账时找回的零钱,把钱塞进口袋里。
有些事说开了,并不会让人好过。只会让原本模糊的伤痕,变得边界分明。
第4章 空房子里的灯
离婚手续进入冷静期。
陈默把签好的协议交给刘律师,刘律师逐页翻了一遍,点点头:“字都签了,没问题。接下来就是等。冷静期一过,你们再跑一趟民政局,正式领证。”
陈默坐在刘律师对面,不自觉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个黑色的小方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只记得有段时间季小敏总拿他的钥匙去开楼下的信箱。
“刘律师,我想问你个事。”陈默停下转钥匙的动作,“如果冷静期里她反悔,之前签的协议还有效吗?”
刘律师放下协议,推了推眼镜:“协议本身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如果一方反悔不去领离婚证,那婚就离不掉。但你可以起诉离婚。有她亲笔签字的协议,法院认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时间会长一些。”
“明白了。”
“你担心她反悔?”刘律师问。
陈默没正面回答,只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陈默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城西的一处新楼盘。那是两年前他和季小敏一起看过的,当时嫌价格高,没买。现在楼盘二期已经开盘,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写着“收官在即,实景现房”。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售楼处。一个年轻的女销售迎上来,热情地给他介绍户型。他听得很认真,问了朝向、采光、物业费和周边学校。销售以为他要买婚房,笑着说:“您太太没一起来吗?可以看看我们的样板间,拍点照片回去参考。”
“不用,就我一个人看。”陈默说。
女销售聪明地收住了话题,带他去看了样板间。陈默在客厅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片还没完全长好的绿化带,再远一点是一条河。他忽然想,如果住在这样的地方,下班回来打开窗,能看到很开阔的天。不会再像现在的房子,对面楼挨着楼,白天也要开灯。
“两室的户型还有吗?”他问。
“有。二期的两室卖得最快,剩下的楼层不多了。”
陈默点点头,要了一份户型图,没再说什么,离开了售楼处。
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新刷的浅灰墙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他把户型图摊在餐桌上,又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来来回回算了几遍首付和月供。算到最后,他笑了笑。原来离婚之后,他反而在认认真真考虑换房子。这套旧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着两个人的日子,光靠刷墙盖不住。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新闻频道。正播着一则情感调解节目,画面里一对夫妻在台上吵架,女方声泪俱下地控诉男方长期不顾家,男方铁青着脸坐在另一边。台下观众不时发出惊叹声。陈默看了一会儿,突然按掉了。
他不想看这种戏。自己身边已经够乱了。
十点,他准备睡觉。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听见隐隐的呼吸声和一点背景杂音。
“谁?”陈默问。
对方依然不吭声。过了几秒,挂断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直觉告诉他,是方岩。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已经和季小敏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地来试探他的底线。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的小广场上,路灯把长椅照得发白。有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陈默眯起眼睛,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他看了一会儿,那人起身走到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没多会儿,车灯亮起,拐出小区。
陈默记下了车牌号。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号码输了进去。他不想做什么过激的事,但至少要知道,离婚冷静期这段时间,季小敏和方岩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牵扯。如果有,那季小敏今天在面馆说的“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就成了另一个谎言。
第二天,陈默通过关系在交管局的朋友那里查了一下这个车牌。朋友回电话说,车主叫方岩,年龄二十七岁,住址在城东。
二十七岁。陈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比季小敏小五岁,比自己小七岁。一个二十七岁的人,半夜跑到一个已婚女人家楼下坐着,到底是什么想法?
陈默没有声张。他继续上班,继续看房,继续准备离婚。他想,方岩如果只是不甘心,早晚会再来。他只需要等。
第三天傍晚,陈默下班回来,在楼道里闻到了一股烟味。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一切正常。他走到阳台上,注意到栏杆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纸杯,杯里有半杯已经凉了的茶。这不是他放的。他平时从不在这里喝茶。
他站了一会儿,平静地回到屋里,打开电脑。他把门口的监控打开——那是一个月前装的,当时还跟季小敏说过,小区里有人丢了快递,装个监控放心。
监控画面回放。下午四点,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他家门口,在楼道里抽了一支烟,然后把烟头按在楼道的垃圾桶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最后又放下了。那人穿着黑色圆领T恤,个子不矮,脸在画面里不太清楚,但陈默认出了那辆车。
方岩来过。
陈默没有报警,也没有找物业。他下载并保存了这段监控录像,然后在网上搜了搜方岩这个名字。社交账号、公司信息、公开照片。二十七岁的方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朋友圈里几乎全是工作推文和健身打卡,看不出有女朋友的痕迹。
陈默盯着电脑看了很久。他知道,方岩不会因为季小敏的一句分手就彻底消失。这个人的性格,从那天打电话的语气就能看出来,认死理,易冲动。他会在楼下等、在门口转,下一步,会不会直接敲开季小敏住的那间酒店房门?
陈默拨通了季小敏的电话。
“你在哪?”
季小敏有些意外:“在酒店,刚下班回来。怎么了?”
“方岩昨天来我家门口了,今天也来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季小敏才说:“我不知道。他去找你了?”
“没有敲门。他在楼道抽烟,还在阳台上放了个杯子。”陈默说,“季小敏,你要真跟他说清楚了,就让他别再靠近我的家。我不动他,是念在最后这点体面。但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忍着。”
季小敏的声音有些急:“陈默,我真的跟他说清楚了。我上次给他打了电话,说以后不要联系了。他可能接受不了。我明天再找他一次。”
“不必了。你越找他,他越觉得有机会。”陈默说,“你把他的地址给我。”
“陈默,你想干什么?你别去找他,他年轻,不懂事——”
“我不打人。”陈默打断她,“我只是去跟他聊聊。你给不给?”
季小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报出了一串地址。陈默拿笔记下来,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我不会动他。你放心。”
他挂掉电话,看着纸上那行地址。城东,某小区,三栋。他把它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第5章 换不掉的过去
第二天傍晚,陈默开车去了城东。
方岩住的那个小区有些年头了,楼体发灰,单元门半掩着。陈默把车停在对面,没急着下去。他透过车窗看着三栋的单元门口,六楼靠东的窗户亮着灯。
陈默在车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有老人牵着狗路过,有外卖员把车骑到单元门口又匆匆上楼。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单元门没锁。陈默上到六楼,找到那扇门,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
“你……陈默?”方岩愣在门口。
“有空吗?楼下谈谈。”陈默的语气很平稳,像约了个熟人。
方岩犹豫了两秒,把门拉开。他穿着白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有些乱。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小区外的路边。
夜里起了风,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干什么?”方岩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昨天下午四点,你是不是去了我家门口?”
方岩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压了下去:“是。我没有干什么,就在外面抽了根烟。”
“前天晚上,坐在我家楼下长椅上的,也是你。”
方岩咬了咬后槽牙,把脸别开。
陈默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都知道了:“方岩,我不管你和她之间有过什么。现在她在办离婚,我在等手续。你一个大男人,跑到别人家门口守着,算怎么回事?”
“我担心她。”方岩说。
“你担心她?”陈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和她在一起快一年,你担心她,她怎么连你电话都不接了?”
方岩的表情裂开了。他看了看陈默,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她要是把话说清楚,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可她……她突然就跟我说,以后别联系了。我心里过不去。”
“你过不去,就来找我?”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方岩抬起头,目光里有点发红:“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了吗?你这个人,除了冷暴力,你还给过她什么?她跟你在一起早就死了心。”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陈默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明知道她有丈夫,还跟她谈什么感情?你算个什么东西?”
方岩喘着粗气,拳头握紧了。陈默没有退。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默伸出手,在方岩面前比划了一下,“第一,从今往后,不要再靠近她,也不要再来我家。第二,你继续闹,我报警。非法跟踪、非法侵入住宅,我可以让你去拘留所里待几天。你自己选。”
方岩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肩膀塌了下去。
“我不会再去你家。”他说,声音低而哑,“但你管不了她。如果她愿意找我,你也拦不住。”
陈默收回手,淡淡说了一句:“她不会。”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身后,方岩突然提高了声音:“陈默!你赢了她又能怎么样?你们回不去了!”
陈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方岩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小。
陈默一路开回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岩那句“你们回不去了”。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知道回不去,从季小敏承认出轨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可就算回不去,他也得把这个婚离得干干净净,不能让过去像烂尾楼一样一直立在那里。
回到家,他打开手机,看到季小敏发来的微信:“你去找他了吗?没事吧?”
陈默回了两个字:“没事。”
季小敏秒回:“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他打扰你了。”
陈默没有再回复。他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个方岩留下的纸杯还在。他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回到屋里,把结婚照的空位又打量了一遍。墙已经刷好,照片没有了,可墙上的挂钩还留在那里。他找了把螺丝刀,把挂钩一个个卸下来,放进工具箱。
那晚陈默睡得很早。他梦见季小敏站在民政局的门口冲他笑,和七年前领结婚证那天一样。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翻身坐起,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
他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把厨房里不用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季小敏留下的旧围裙、半瓶她爱用的洗洁精、一把缺了角的陶瓷勺子。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纸箱,准备扔到楼下的旧物回收点。可拿到门口,又想起那天季小敏抱着纸箱离开时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他停了几秒,把纸箱放在玄关地上,转身回了卧室。
天色微亮时,陈默收到一条银行短信。一笔钱打进了他的账户,金额不小,备注是“存款分割”。他数了数,发现比协议里约定的多了五万。他立刻给季小敏打电话。
“那笔钱怎么回事?”他问。
“我多打了五万。”季小敏说,“家里有些东西我没拿走,就当我补给你的。”
“我不需要你补。”陈默说,“协议是多少就多少,我给你退回去。”
“陈默,别退了。你要是不想要,就拿去给爸妈买点东西。他们对我一直很好,算我最后的心意。”
陈默沉默了一下:“你妈知道我们离婚的事吗?”
“知道了。我昨天跟她说的。”
“她怎么说?”
“她没怪我。”季小敏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只说,路是我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陈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季小敏的母亲是个温和的老人,以前每次他去,都要塞一袋水果让他带回去。现在那个老人一定也在经历着难堪和失望。
“五万我收了。”陈默最后说,“但以后别再打钱了。你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季小敏“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陈默挂了电话,走到窗户边。天已经大亮,小区里开始有人进出,喇叭声、交谈声从窗外传进来。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生活从来没有改变过。可低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他又清醒过来。
有些事,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6章 不再平静
两周后,陈默向单位提出了外派申请。
老周看到申请表,有些意外:“你想好了?”
“想好了。三个月,苏州那边正好缺人。我去能帮上忙,也能换个环境。”陈默把表递过去,语气平静。
老周点了点头,在推荐栏签了字。陈默道了谢,回到工位。梁勇听说后,非要中午请他吃饭,说提前给他践行。
“兄弟,你这一走三个月,回来可别变个人。”梁勇给他倒茶,“有什么需要我在这边盯着的吗?比如,你那个家、你前妻。”
陈默喝了一口水:“没什么好看的。该办的手续,我走之前会办好。”
“行。”梁勇没有多问。
下午,陈默接到刘律师的电话。
“陈默,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刘律师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妻子通过她的一位远房亲戚找到我,问了关于房产的事。具体来说,她问,如果她不同意净身出户,协议是不是可以推翻。”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她主动问的?”
“是她那位亲戚。”刘律师提醒道,“法律上,冷静期内她有权变更意见。这事儿你得留意,但也别慌。我们手里有她签过字的协议,她的要求未必能得到支持。你自己注意点,如果她近期联系你,说话别太冲。”
陈默站在公司天台上,太阳很晒,背上出了一层汗。他原以为季小敏不会反悔。她那么坚决地说不要,那么郑重地在协议上签了字。可现在,她背后多了一个远房亲戚,开始打听房产。
他在天台上站了十分钟,最后做出一个决定。下班后,他直接去找季小敏。
季小敏还住在城南那家快捷酒店。陈默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到了。下楼。”
不到五分钟,季小敏从酒店大门里出来。她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像是刚下班回来。看见陈默,她稍微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
“听说你找人问房子的事了。”陈默开门见山。
季小敏的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
“我律师告诉我的。说你有个远房亲戚去问他,如果你不同意净身出户,协议能不能作废。”陈默直视她,“这是你的意思吗?”
季小敏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的眼神里有慌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你妈知道了,所以让你找我谈条件?”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季小敏,你当初自己说净身出户,我才信你没在演。这才过了几天,你就想反悔?”
“陈默。”季小敏打断他,“不是我妈。那个亲戚也不是我让她去的。我表姨昨天来看我,问起离婚的事,她就说我傻,说房子本来就有我一半。我没答应,她就说要去问问。我拦不住。”
“你拦不住,还是不想拦?”陈默问。
季小敏站在原地,身体有些发抖。她看着陈默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拦了。但她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陈默,我如果要反悔,就不会在协议上签字。你知道我写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默没再说话。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问他情况怎么样。他回了一句“没事”,然后抬起头。
“你那个表姨,电话给我。”他说。
“陈默,你——”
“给我。我跟她说。不能让她在后面搅和。”
季小敏犹豫了几秒,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出一个号码。陈默看了一眼,存到自己手机里。
“我打过去,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上去。”他说。
季小敏没有走。
陈默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尖细的中年女人。陈默自我介绍后,没有寒暄,直接说:“阿姨,我听小敏说,您在关心我们的房子。房子的事,我和她已经签了协议,按协议办。她如果不想要,谁也逼不了她。”
电话那头的表姨明显有些急:“哎呀,小默啊,我是觉得小敏年纪也不小了,离了婚又没个地方住,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再说了,房子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她要一半天经地义啊。你也不能太狠心了。”
“我不狠心。”陈默说,“她要房子,我们可以谈。但阿姨,我得提醒您一句,离婚的原因,小敏可能没跟您全说。您要是觉得她委屈,可以先问她。我这边,只认她一个人的意见。”
表姨愣了一下:“什么事她没说?你们不是感情不和吗?”
陈默看了季小敏一眼。她的头低下去,手在裤缝上轻轻掐着。陈默明白,她没有告诉表姨真相。
“让她自己说。”陈默说,“我不方便替她讲。”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季小敏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陈默看着她,没有催。
电话里,表姨还在追问:“小敏,到底什么事啊?你跟我说说。你真被欺负了,我肯定帮你。”
季小敏闭了一下眼睛,终于开口:“表姨,是我出轨。是我要离婚。房子我不要,是我自己决定的。”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表姨才说:“你……你糊涂啊!”然后是一串长长的叹息。
季小敏没有再解释。等表姨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陈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伸手擦了一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季小敏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擦。
“我不是来逼你的。”陈默说,“我只是想让你那个表姨别再插手。你没有地方住,可以再找房子。我给你时间,不会赶你。”
季小敏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谢谢。”
陈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他恨过她,也怨过她,可此刻站在夜色里的季小敏,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半夜爬起来煮泡面的女人重叠在一起,让他说不出更狠的话。
“上去吧。”陈默说,“我走了。下次再找你,就是办手续。”
季小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默,你要去苏州?”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梁勇跟我说的。他让我劝你别走太远。”季小敏苦笑了一下,“我已经没资格劝你了。就……你照顾好自己。”
陈默没说话,目送她进了酒店。他回到车里,坐了很久。梁勇这个多嘴的,到底是替他着想,还是在乱掺和。
他发动汽车,打开音乐。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男歌手沙哑地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陈默把声音调小了一点,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忽然想,有些歌以前听觉得矫情,现在听,每一句都像在说自己。
第7章 你以为的真相
距离正式领离婚证还有八天。
陈默开始收拾行李。苏州那边提供的宿舍已经联系好,带几件换洗衣服和常用的证件就行。他把行李箱从柜子深处拖出来,发现上面还贴着上一次去青岛时的行李牌,蓝色的,边角翘起来。他一把撕掉,扔进垃圾桶。
这天傍晚,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有些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陈默吗?我是老高,高建平。小敏的表哥。”
陈默记得这个人。当初结婚时,高建平在婚宴上帮过不少忙。后来联系不多,只在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上见过几次。
“建平哥,什么事?”
“你现在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说点事。电话里不方便。”高建平的语气有些犹豫,像在斟酌用词。
“很重要?”
“很重要。关于你和小敏离婚的事。”
陈默想了想,说:“你在哪?我过去。”
高建平约在城北一家茶馆。陈默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两杯茶,正低头看手机。看见陈默,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陈默走过去坐下。高建平比三年前胖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他给陈默倒了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陈默,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有些事我要是不说,你这个婚离得太冤了。”高建平压低了声音。
“你说。”
高建平又喝了一口茶,像要壮胆:“小敏出轨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个男的叫方岩。他们在一起快一年。”
“你查过方岩吗?”
陈默抬了抬眼皮:“什么意思?”
高建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默。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很差,右臂绑着绷带。
“这个人,就是方岩。”高建平说,“半年前他出过一场事,被几个要债的打了一顿,差点伤到神经。住院那段时间,是小敏去照顾的。我还撞见过一次。”
陈默把手机放下,看着高建平:“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做建材的,有几个工人刚好住在方岩他们小区。这事说来也巧。我手下一个小伙子跟方岩是牌友,说方岩这人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小敏那段时间到处找熟人借钱,还让我手下的工人帮她搬过家。”
“搬什么家?”
“方岩的。”高建平压低了声音,“当时方岩被打得动不了,小敏给他换了房子。我听说她跟你说是公司加班,其实是在医院守夜。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拼起来的。”
陈默坐在椅子上,后颈到脊椎一路发凉。他想起去年有段时间,季小敏几乎天天晚归。他问她,她只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从来没有多想过。
“陈默。”高建平叫了他一声,“我来找你,不是替小敏开脱。她做错了,错得离谱,这个没得洗。但那个方岩,不是个简单的东西。你要小心,别让他利用你和小敏的事,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利用什么?”陈默问。
“小敏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给方岩花过多少钱?”
陈默摇头。
高建平叹了口气:“我手下那个工人说,方岩前前后后从她那儿拿了至少二十几万。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但你想,方岩一个二十几岁的广告策划,哪来那么多窟窿要填?小敏现在净身出户,手里还能剩几个钱?”
陈默没说话。他脑子里迅速闪过那笔多打来的五万块。季小敏说,那是补给他的。现在想来,也许是她手里仅剩的几万块里,硬生生抽出来给他的。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陈默把手机推回去。
高建平沉默片刻:“我希望你冷静。你可以恨她,可以离婚,但别让方岩那种人搅在中间占便宜。小敏再错,也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拖死还不敢吭声。”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苦味。他看向窗外,天完全黑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建平哥,谢谢你。”陈默放下茶杯,“这事我会查清楚。你也别跟小敏说我找过你。”
“行。”高建平点点头,“但我估计她早就不敢跟你说这些了。她那个人,犯了错就只会往自己身上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陈默问了些方岩的具体情况。高建平知道的也不全,只听说方岩在外面有赌债,金额不小,最少有十几万。陈默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那么轻易就答应了离婚。季小敏坚持自己出轨、坚持不要财产,不只是因为愧疚。更因为她想快点把这件事结束掉,不让方岩有机会找上他。
可她还是没防住。方岩已经找上门了。
陈默离开茶馆后,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一个地方——去年季小敏经常去的那家医院。
他停好车,走到住院部楼下。他想起去年冬天的某个晚上,季小敏凌晨才回家,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当时还问她是不是去医院看人,她说是同事住院。他信了。
现在他站在这家医院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个男人被打得躺在病床上,是她去照顾的。他作为丈夫,什么都没有察觉。这里面有她的欺骗,也有他的缺席。他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她。
陈默回到车里,打开高建平发过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方岩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嘴唇很白。这个年轻人当时可能真的需要有人照顾。而季小敏,选择了自己去当那个照顾他的人。
他退出照片,拨通了刘律师的电话。
“刘律师,帮我查一下方岩这个人,经济纠纷、借贷关系、违法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费用我另外算。”
刘律师有些意外,但没多问:“行。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我下周要去苏州。”
“明白。三天内给你初步结果。”
陈默挂了电话,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他忽然很想知道,季小敏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那个凌晨她说“我出轨了”,他以为只是简单的感情背叛。可现在,这件事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改变。方岩不是普通的第三者。季小敏也不是普通地变心。
可他不能因为这样就原谅她。他只是在弄清真相之前,不想再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丈夫。
第8章 换了心的房子
三天后,刘律师把初步调查结果发到了陈默的邮箱。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看过去。方岩,二十七岁,广告公司策划。两年前开始频繁参与网络赌博,信用卡和网贷欠款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去年在医院急诊有记录,因为被催收人员打伤。近一年来,每月都有不同来源的转账进入他的账户,金额从几千到上万不等。其中多笔来自一个姓季的转账人。
陈默盯着那个“季”字看了很久。他打开手机,翻了翻自己已经很少看的银行流水。去年秋天,他和季小敏的联名账户上有过几笔大额支出,分别是三万、一万五、两万。他当时以为是她买了理财,或者给她父母添了什么家具。现在看来,全不是。
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天很热,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凉意贴在后背上。他给季小敏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出来一下,我有些事要问你。”
季小敏没有立刻回复。过了约莫一个小时,她才回:“好。老地方?还是你说。”
“面馆。”
“好。”
晚上七点,陈默先到了。他坐在靠墙的老位子,点了一瓶冰水。季小敏进来时,他正把玩着桌上的筷子筒。
“你问吧。”她坐下,直直看着他。
陈默也不绕弯子:“你跟方岩,除了感情关系,还有没有别的牵扯?比如钱。”
季小敏明显震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
“多少?”
“前后加在一起,二十多万。”
“从我们的账户里拿的?”
季小敏点头:“有一半是。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攒的。陈默,这些钱我本来就打算还你。这次离婚,我多打给你的那五万,就是第一笔。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陈默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还我?季小敏,你拿家里的钱去填一个赌鬼的债,然后告诉我你要还我。你打算怎么还?一个月挣六千,住酒店,还二十多万?”
季小敏的眼圈红了,但她梗着脖子:“我会想办法。我出来租房子,找个兼职,一定能还清。”
“我找你不是要你还钱。”陈默的声音也大了一些,“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给他还债,照顾他,还要跟他在一起。你是同情他,还是爱他?”
“我分不清。”季小敏说,“一开始,我就是觉得他可怜。后来我发现他欠了钱,想帮他把债清掉,让他重新开始。可那些债像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完。我陷进去了。”
“陷进去?”陈默冷笑,“你是被拖进去的。高建平跟我说,方岩被追债的打进医院,你去照顾。你知不知道那些讨债的是什么人?你一个女人,半夜三更守着那种人,出事了都没人知道。”
季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偏过头去,用力擦了一下。
陈默看见她哭,没再继续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让自己冷静了一些。周围有食客不时看过来,他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如果一早就说,事情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告诉你什么?”季小敏哽咽着,“告诉你我出轨了,还拿了家里的钱给外面的人还赌债?陈默,我开不了口。我怕你恨我,也怕那些人找到你头上。”
“那现在为什么敢承认了?”
季小敏沉默了很久。她拿起面前的纸巾,一点点擦着手指,好像在组织一个已经想过无数遍的答案。
“因为方岩又开始赌了。我帮他还清了大部分钱,可他又欠了新的。我发现,我再怎么帮,都填不满他。那天凌晨我跟你承认,是因为我已经把最后一笔钱转给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再骗下去。”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又恨又悲。她被方岩那个无底洞吸干了,才回到他面前坦白。这算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走投无路?
“季小敏。”陈默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了一丝疲惫,“你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离开?”
“我说过要离开他。每次说完,他都说要重新开始。可每次都重新不了。”季小敏抬起头,泪已经擦干,“现在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也不会再见他。”
“他要是再来找你呢?”
“我会报警。”
陈默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上:“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就说,你和他结束了,不会再见面。”
季小敏看了他一眼,对着手机说:“我和方岩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和他见面,也不会再给他钱。如果他还来找我,我会报警。”
陈默按了保存,把手机收回来。
“这录音不是给你听的,是给方岩的。他要是再闹,我就放给他听。”陈默说。
季小敏点点头,脸上还是灰白的。
他们又叫了两碗面。陈默没怎么说话,季小敏也安静地吃着。快吃完时,陈默忽然说:“我下周去苏州。你趁这段时间去找个房子。酒店不要住了,太贵。”
“好。”季小敏说。
“我家里……”陈默顿了顿,“你还有东西在。走之前,把钥匙给我用一次。就你之前偷偷留下的那把,我知道你有的。”
季小敏愣了一下,没否认,从包里拿出一枚钥匙。陈默接过来,握在手心。她确实偷偷留了一把。如果不是他今天说破,她可能会在某个时候再用它打开那扇已经换了锁的门。
“这是最后一把。”季小敏说。
陈默没有回应。
两人走出面馆。夜风微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沙沙响。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季小敏:“钱的事,等离婚手续办完再谈。我现在不要你还,也不许你再去借钱还我。你先把自己安顿好。听见没有?”
季小敏抬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听见了。”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自己的车边,打开车门。季小敏还站在原地,逆着光,身影像一片轻薄的纸。他发动了引擎,车慢慢汇入夜色。副驾驶座上,那枚她留下的钥匙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她手掌的温度。
第9章 那些看不见的账
离正式领离婚证还有三天,陈默去了苏州。
他提前联系了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安排了住宿。宿舍在苏州老城区一栋老式单元楼里,两室一厅,简装。家具不多,但干净。阳台朝南,能看见一条细窄的河道,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钻过去。
陈默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件往外拿。他带得极少,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电脑。还有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铁皮盒。他把它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关上门。
在苏州的前两天,他忙着熟悉项目进度。新同事大多是本地人,对他这个外派来的组长客客气气。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宿舍,有时连饭都懒得吃,冲个澡就躺下。
可越是安静,那些事越往脑子里钻。季小敏、方岩、二十多万的债、被撕掉的照片、新换的门锁。它们像一组散乱的拼图,在陈默的梦里反复组合。
第三天下午,刘律师打来电话。
“陈默,东西我发你了。方岩的微信、银行流水、几个网赌平台的账号,都在里面。另外,他上个月又有几笔大额进账,来源不明。我怀疑他又借了高利贷。你要小心。”
“我知道。”陈默说,“我不在苏州,他应该不会找到我。但我要留个底。”
刘律师又补充道:“还有,你之前让我关注的协议问题。目前季小敏没有联系我表示要变更财产分割。她那个表姨也没再来。暂时安全。”
陈默道了谢,挂断电话。
下班后,他在苏州街头走了走。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有人支着桌子卖桂花糕。他买了一块。甜糯的香味在舌尖散开,让他想起有一年秋天,他和季小敏去杭州玩,在西湖边也吃过。她拿着竹签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真好。
陈默站在桥边看河景。手机响了一声,是季小敏的微信。
“在苏州还好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回:“还好。你房子找了吗?”
“找了,下个月搬。离公司近一点。”
“好。下周手续的事,我回去。”
“嗯。路上注意。”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有些说不清的烦躁。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吞,像一杯放凉的白水。不说近况,不诉苦,也不提要什么。可他偏偏就是这种温温吞吞的问候,让他原本压下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他拨通了梁勇的电话。
“陈默!苏州怎么样?有没有漂亮姑娘?”梁勇的声音里带着笑。
“少来。我问你个事。”陈默说,“前阵子,你跟季小敏说我外派的事?”
梁勇愣了一下:“我是跟她提了一嘴。她说你最近什么都不跟她讲,我就说你去苏州了。怎么,不合适啊?”
“以后我和她的事,你别管。尤其我的行踪,别告诉她。”
梁勇听出他语气不对,收起了笑:“行。我多嘴了,对不住。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陈默说,“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陈默在路边石凳上坐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季小敏知道他在苏州后跟过来,还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她?也许是后者。
晚上九点,陈默回到宿舍。打开灯,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他走近一看,是没拆封的,收件人写着“陈默”。可他没有网购过任何东西。
他拿起盒子,掂了掂,很轻。他找到剪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个信封,还有几张打印纸。信封上写着“陈默亲启”,字迹很陌生。
陈默展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
“陈默,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季小敏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跟方岩在一起,是因为方岩威胁她。他手里有小敏的一些照片和聊天记录。小敏不敢跟你说,是怕你冲动出事。你应该离婚,但别太恨她。一个知情人。”
陈默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落款。他拿起那几张打印纸看,上面是季小敏和方岩的微信聊天截图。他一张张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凉。
聊天记录的时间跨度大约半年。一开始,季小敏的语气还算平和,问方岩“你还好吗”“债还了多少”。后来渐渐变了。方岩开始说一些狠话,说如果不帮他,就把他们的事捅到陈默单位去。季小敏连连哀求,一遍遍说“别去找他”“你要什么我都想办法”。再往后,方岩甚至威胁要找人去“看看你老公长什么样”。
最后几条聊天记录显示,季小敏说:“我把最后一笔钱给你了。你再赌,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们结束吧。”方岩回复:“你想结束就结束?别忘了我手里有什么。”
陈默把打印纸放在桌上。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原来那个在电话里说“你们回不去了”的方岩,不只是不甘心,更是穷途末路之后还想继续榨干季小敏。他早就不是感情纠葛,而是挟持和勒索。
陈默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苏州的夜色大口呼吸。他想起自己对方岩说“你趁虚而入”,方岩当时居然没有反驳。他又想起季小敏哭着说“我开不了口,我怕你恨我”。原来怕的不只是恨,是怕他去找方岩,怕他被打、被缠上、被毁了工作。
他立刻拨通了刘律师的电话。
“刘律师,你帮我再查一下方岩最近三个月的社交轨迹和电话通讯。重点看他有没有跟踪、威胁、骚扰季小敏的证据。还有,他手里可能有一些季小敏的隐私照片。我要知道,怎么用合法手段把这些东西拿回来。”
刘律师沉默了几秒:“你冷静点。如果涉及敲诈勒索,建议直接报警。你要是在苏州,我可以先帮你固定证据。”
“证据我在搜集。报警不是不可以,但得等我把人稳住。”陈默说,“你先把能查的查出来。剩下的事,我回南京再处理。”
挂了电话,陈默回到茶几前,又看了一遍那封匿名信。邮戳是南京的,时间是他离开南京之后。他猜不到是谁寄的,也许真的是知情人。但不管怎样,这封信撕开了他心里最后那层纸。
季小敏不是主动变心的。至少不全是。她被方岩拖进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泥潭。
可她还是背叛了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确实和那个人在一起过。这一点,他暂时跨不过去。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第10章 被藏起来的证据
第二天上午,陈默请了半天假,在宿舍里把刘律师新发来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
方岩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虽然拿不到通话内容,但能看到频繁呼叫和被呼叫的号码。其中一个号码出现了两百多次,时间多集中在深夜和凌晨。陈默一眼认出,那是季小敏的手机号。
两百多次。一天平均两次以上。她说已经跟方岩说清楚了,可这电话记录不会骗人。也许不是她主动打,也许是被逼着接。不管哪种,都说明方岩还在缠着她。
陈默又翻了方岩的社交账号截图。近一个月,他发过几条隐晦的朋友圈,其中一条是:“该还的,一个都跑不掉。”配图是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陈默把图放大,街景里有一个公交站牌,隐约能看出“城南”两个字。
他心头一紧。这是季小敏住的那家酒店附近。
他立刻拨了季小敏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改发微信:“看到信息给我回个电话。”
十分钟过去,没动静。陈默坐不住了。他给高建平打电话:“建平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小敏在不在酒店?我联系不上她。”
高建平正在外头送货,听他语气急,没多问就说:“你等着,我让我工地上一个兄弟过去看看。那酒店离他住的地方近。”
过了大约半小时,高建平回电话:“陈默,小敏不在酒店。前台说她今天一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她的手机估计没电了,联系不上。”
陈默站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圈。天已经黑了。他脑子里全是方岩那条朋友圈。凌晨,城南,酒店附近。
“建平哥,你帮我报警。就说季小敏失联,可能有危险。我这边马上买高铁票回来。”陈默一边说一边拿起外套和钱包。
“好。你也别太慌,我这就去派出所。有消息联系你。”
陈默用手机订了最近一班从苏州回南京的高铁。出门时,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和聊天记录,把几页纸折好装进包里。
高铁上,陈默一路没合眼。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手指紧紧交叠在一起。他恨过季小敏,也怨过她,可如果她出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到南京时已经快十一点。高建平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喘:“陈默,人找到了。在城南的一个公园里。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没受伤,就是精神不好。我让工人先把她带回我家了。”
陈默在南京南站外的路边站着,夜风灌进衣领里。他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别让她走。我马上到。”
高建平家在城北的老小区里。陈默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高建平在楼下等他,递给他一瓶水。
“人在我老婆那屋。没怎么说话,就说出酒店时被方岩跟了,她绕路躲了一会儿,后来手机没电,不敢回酒店,就一直在外面走。”高建平压低声音,“陈默,这回你能报案了。我陪你去。”
陈默点点头:“我上去看看她。”
季小敏坐在高建平家的沙发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女士外套。她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是两个青痕。看见陈默进门,她明显往后缩了一下,像做了错事被抓个正着。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季小敏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方岩今天干什么了?”陈默问,尽量让语气平静。
“早上我从酒店出来,他在街对面站着。我绕到后面走,他就一直跟着我。我上了公交,他也上了。”季小敏缩着肩膀,“我不敢回酒店,怕他记下房间号。就随便找了个人多的地方下,后来一直走,走到公园里。”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而且……”她顿了一下,“你在苏州。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陈默闭了一下眼。又是这句话。她总说不想把他扯进来,可是她已经把他扯进来了,从她签下离婚协议那天起,从她凌晨三点承认出轨起,他就再也没法置身事外。
“我现在去派出所报案。”陈默说,“你今天晚上先住你哥家。明天去找个新住处。方岩的事,我处理。”
季小敏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陈默,别去跟他硬来。他那种人没有底线。你抓不到他,他会记仇。”
“那你要我一直躲着?还是你继续被他追着跑?”陈默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硬,“他今天能跟踪你,明天就敢进酒店找你。我不动他,他只会更得寸进尺。”
高建平也在一旁劝:“小敏,陈默说得对。你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今晚必须报警。你哥我陪你们一块儿去。”
季小敏看着他们,没再反对。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陈默下意识伸出手,扶了她一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到派出所时已经快一点。值班民警详细问了情况,又调看了酒店附近的监控。画面里确实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站在街对面,从早上七点一直等到季小敏出门。之后一路尾随,多次在监控下出现。民警做了笔录,又记下了方岩的姓名和身份证信息。
“你们放心,这个我们已经立案了。根据你提供的监控和聊天记录,他可能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我们明天会找他来问话。”民警说。
陈默把刘律师帮忙整理的聊天记录打印件递过去:“这是之前保存的证据。里面有他威胁我妻子的内容。如果需要原件,我随时提供。”
民警收下材料,点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高建平开车送他们回自己家。车上没人说话。陈默靠在后座,偏头看窗外。季小敏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
“陈默。”她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陈默没转头。他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把这个婚离得明明白白。”
季小敏不再说话。可陈默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第11章 比真相更冷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派出所。办案民警告诉他,方岩已经到案,目前在做笔录。从他随身的手机里,警方提取到了季小敏的大量聊天记录和几张隐私照片。方岩承认了跟踪和威胁的事实,但否认敲诈勒索,说那些钱是两人恋爱期间的经济往来。
陈默听完,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台阶上。他摸出手机,给刘律师打了电话。
“方岩被传唤了。他承认跟踪,不承认勒索。手机里照片也被找到了。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刘律师说:“如果只是跟踪,可能行政拘留几天。敲诈勒索要看他有没有以公开隐私照片为要挟索要财物。这个定性比较关键。你们手里有没有他明确说‘不给钱就公布照片’的记录?”
陈默想起那些聊天截图。方岩的原话是“别忘了我手里有什么”。严格来说,没有直接说钱和照片。他皱了皱眉。
“如果不够定敲诈,怎么办?”他问。
“可以按治安案件处理,或者民事起诉侵犯隐私、骚扰。但想把方岩彻底关进去,有难度。除非找到更硬的证据。”刘律师顿了一下,“不过你要的,也不是一定要他坐牢。你是想让他不再骚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对。先让他知道,再闹下去有代价。”
方岩被拘留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季小敏那里。她没有表现出轻松,反而坐在高建平家的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陈默傍晚过去时,看见她一个人缩在藤椅里。他走过去,靠在阳台门边。
“他这次最多关几天。”陈默说,“出来之后,你要有准备。”
季小敏点点头:“我知道。我已经找好了新房子。下周一签合同。我跟我妈说了,暂时住到表姨家的老房子里,也在城南,小区人多,他不敢乱来。”
陈默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我律师的电话。你收好。以后方岩再跟踪你、给你打电话,别自己扛。直接打这个电话,或者报警。”
季小敏接过纸条,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郑重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陈默。”她抬起头,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威胁我的?”
陈默看向远处的楼群,天色正在变暗。“前几天,有人给我寄了封匿名信,附了你们的聊天记录。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寄的。”
季小敏的脸色变了:“匿名信?”
“你知不知道方岩身边有谁可能这么做?比如他那些牌友、同事,或者被他也坑过的人。”
季小敏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他有个同事,叫周明明,女的。之前她找过我,说方岩也问她借过钱。她让我别再给方岩钱了。会不会是她?”
陈默记下这个名字。他打算回苏州后让刘律师顺着这条线查一查。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无论方岩怎么逼你,以后不要再给他钱。他那种人,你给多少都填不满。你越给,他越觉得你怕他。”
“我知道。”季小敏低下头,“我已经不怕他了。就是怕他会去找你。”
“他找我,也得掂量掂量。”陈默说。
季小敏抬头看着他,目光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不停闪动。“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特别可恨?”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说:“你蠢不蠢,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现在只做我该做的。”
他转身走进客厅。高建平的妻子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招呼他吃。陈默道了谢,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季小敏。她没动,像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回到自己家,陈默打开所有的灯。屋子已经彻底没有了季小敏的生活痕迹。可那种两个人共同呼吸过的气息,似乎还藏在墙角、窗台和地板的缝隙里。他知道这很矛盾。他明明渴望没有她的空间,可只要一静下来,那些旧事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走到玄关,蹲下来,从柜子最上层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旧电影票、纪念币、黑色皮筋。最下面多了一样东西,是季小敏那张撕开又被他捡回来的半截照片。照片上,她的笑容只有一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真正换不掉的不是门锁,也不是房子,而是那些已经长进骨头里的习惯。两个人在一起七年,有些东西拆不干净。
陈默合上铁皮盒,关了灯。黑暗中,他站在客厅正中央,轻轻说了一句。
“季小敏,你到底还背着我,吃了多少苦?”
没人回答。
第12章 等一个人回头
三天后,陈默回南京处理离婚手续。
他提前一天回来,没告诉季小敏。先去刘律师的事务所取了最终材料,又去银行打印了一沓流水。刘律师建议他,离婚时把方岩相关的借贷和转账单独列出来,如果季小敏要清算夫妻共同债务,这些可以作为说明。
“但你得想清楚。”刘律师说,“如果把这些递上去,季小敏可能会承担更多。你确定要做得这么清楚吗?”
陈默摇头:“我不打算追这个钱。只是留个底。以后方岩那边如果有纠纷,我得知道哪些钱是从我们共同账户出去的。”
刘律师明白了,没再劝。
次日清晨,陈默开车去城南接季小敏。她住进了表姨家的老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陈默到的时候,她已经等在巷口。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只是又瘦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昨晚。”陈默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广播里放着轻音乐,偶尔插播天气预报。季小敏看着窗外,手指在皮包带子上轻轻敲着。陈默瞥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民政局,刘律师已经在门口等。三人一起进去。办证很快,盖了章,签了字,两张离婚证分别递到他们手里。红色的封皮上,三个字端端正正。陈默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出了大门,刘律师先走了。陈默和季小敏站在门口。阳光很好,照得人眼发酸。
“现在,我们真的没关系了。”季小敏说。
陈默把车开过来,问:“送你回哪?”
季小敏犹豫了一下,说:“回巷口吧。”
车开到巷口,季小敏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转头看着陈默,像要把他的脸记在心里。
“陈默,离婚证都换了。你以后别那么拼了。能早点睡就早点睡,别总吃泡面。”
陈默没看她的眼睛。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语气平淡:“我知道。你也一样。”
季小敏下了车,关上车门。陈默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透过车窗,看见她走进巷子,没有再回头。
他忽然有些想喊她。嘴张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有些话,现在说已经太晚,也太多余。
他开车回家。空荡荡的客厅里,新刷的灰墙像一片阴天。他站在屋子中间,把那张离婚证拿出来,放在餐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那抹红色格外刺眼。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手续办完了。正式离了。”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那你把日子过好。”
“嗯。”
“小敏那孩子,以后怎么办?”
陈默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亲会问财产怎么分,或者责怪他太冲动。可她没有。
“她自己也该有自己的日子。”陈默说。
母亲叹了口气:“你不说原因,妈也不逼你。但你别把人往绝路上赶。这么些年,她就算有错,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母亲这话没恶意,但每一句都在捅他的心口。他什么都没有对季小敏做绝。换锁、撕照片、同意离婚,都是他的权利。可母亲这话提醒了他,在外人眼里,他始终是那个把妻子赶出家门的丈夫。别人不知道方岩,不知道那些钱,不知道季小敏曾经被逼成什么样。
“妈,有些事你不了解。”陈默说,“等哪天我回家,再跟你说。”
“好。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天色从亮到暗,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九点多,他收到一条微信。是季小敏发来的。
“谢谢你今天送我。也谢谢你,没有把我做过的事告诉别人。”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知道她指的是方岩的事、钱的事。他确实没有对父母说过太多,也没有在单位声张。他保留了她的体面,不是因为他还爱她,而是因为有些伤痛,不值得被拿去当谈资。
他起身洗了个澡,热了一碗粥。吃完后,他打开行李箱,把在苏州用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这次回来,是为了离婚。现在事情办完了,他要回去继续外派。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等这一切都过去,他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不再是谁的丈夫,只是陈默。
可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陈默,我是梁勇。你前妻家是不是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我今晚路过,好像看见方岩在他家附近转。我拍了一张,你看看是不是他。”
微信里弹出一张照片。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靠在墙边,脸被手机光照得半明半暗。是方岩。
陈默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第13章 在黑暗里撕破
方岩出来了。
陈默第一时间报了警。他告诉接警的民警,方岩在季小敏住所附近出现,并且自己手里有证据证明他曾被拘留释放后再次靠近。民警记下地址,说会安排巡逻。
然后他给季小敏打电话。响到第四声,她接了,声音有些疲惫:“陈默,怎么了?”
“方岩在你住的那条巷子。有人看见他了。”陈默说,“你现在把门反锁,灯开着。我过去。”
“你别来!”季小敏突然提高声音,“陈默,你别来。我没事,他真的就是路过。我表姨在呢。我报警也行,你别过来。”
陈默听见她声音里的慌张,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在电话里没多说,只道:“我十五分钟到。你在屋里别出来。”
他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出门。路上他给高建平也打了电话,让他叫上两个工人一起过去。高建平一听就火了:“那小子是活腻了!我这就去。陈默,你也小心。”
陈默到巷口时,方岩已经不在了。可能是察觉到不对跑了。他没有放松,把车停好,走到季小敏住的那栋老楼下。单元门关着,他按了门禁。季小敏没回应。他又按了几下,对讲机里才传来她的声音:“陈默,你来了?”
“开门。”
门弹开了。陈默上到三楼。季小敏已经打开门等他。她穿着居家的长袖睡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还有未散的恐惧。
“他走了。”陈默说,“警察会来巡逻。”
季小敏点点头。陈默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问她:“他知不知道你住这儿?”
“不知道。我谁都没说。可能是……跟踪我搬家的那天。”
陈默皱了皱眉。方岩这种人,一旦被激怒,比平时更危险。他在楼下转,不是路过,是在踩点。
“你这几天先别回这里住。”陈默说,“去高建平家。等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
季小敏有些犹豫。陈默说:“别争了。收拾点东西,我送你过去。”
她最终点了头,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陈默在门口等。老房子的楼道很窄,声控灯亮一会儿就灭。他站在黑暗里,听着屋里细碎的翻找声。
下楼时,季小敏走在他前面。到单元门口,陈默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四周。巷子很静,只有远处一只猫从垃圾桶边蹿过去。他护送季小敏上了车,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开出不一会儿,陈默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电动车跟在后面。他没开远光灯,借着路灯光又看了一眼。骑车的人戴着鸭舌帽,身形瘦高。他心里一沉,猛打方向盘拐进旁边一条更宽敞的大路,然后靠边停车。
那辆电动车没跟过来,直直地开走了。
季小敏也察觉到异样,转头往后看:“是方岩吗?”
陈默没回答,重新启动车子:“坐稳。”
他把季小敏送到高建平家,让高建平的妻子帮忙照看。高建平已经叫了两个工人在楼下等着。陈默和他们简单说了情况,几个人在小区周边转了一圈,没发现方岩的身影。
“陈默,这样不是办法。”高建平抽着烟,“那小子跟鬼一样,防不胜防。得想办法让他自己滚。”
陈默说:“我现在回派出所做补充笔录。你们今晚辛苦了。”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凌晨。陈默坐在车里,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一点点抽走。他给刘律师发了条信息:“方岩被释放后继续出现在季小敏住所附近。我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你准备材料。”
刘律师很快回复:“明天一早给你电话。”
陈默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南京城还在沉睡。他想起季小敏刚才在车上的样子,缩在座椅里,眼睛一直往窗外看。她被那个男人吓成什么样了,却还撑着说“我没事”。
也许她早就习惯了害怕。和他在一起的后半段,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怕着、躲着、硬撑着?陈默不敢再想下去。
天快亮时,他才回到自己家。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窗外有鸟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催着新的一天。
他打开微信,给季小敏发了一句:“到了。你睡吧,有事打电话。”
几秒后,季小敏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他觉得很累,可眼睛怎么也闭不上。方岩的影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他知道,光靠躲避和报警还不够。他得让对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下午,刘律师发来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草稿。陈默打印出来,带着季小敏的聊天记录、报警回执、监控截图等证据,再次去了法院。刘律师说:“如果证据充分,法院三天内就能出裁定。一旦方岩再靠近季小敏,就可能被司法拘留。”
“要快。”陈默说。
“已经在走了。”
陈默站在法院门口,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翻到方岩之前那个被拉黑的号码。犹豫了几秒,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接了。
“陈默?”方岩的声音低沉沙哑。
“方岩,你听清楚。保护令马上就下来。从现在起,你离她远点。再有一次,不是拘留几天那么简单。我手里的证据,够让你蹲好几年。”
电话那头的方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默,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通知你。”陈默说,“该放手了。你毁了她一年,还想毁她一辈子?”
方岩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断了。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时间停在一分零七秒。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在暗处等着别人先出手。
这一次,他站在了前面。
第14章 灯亮起来的地方
保护令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三天上午,法院的裁定就下来了。刘律师把文件发给陈默时,附了一句:“已经送达方岩。他如果再靠近,就是违反保护令,可以申请拘留。”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截。他给季小敏打电话,把消息告诉她。电话那头,她长长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你暂时还是住你哥家。巷子那边先别回去。等事情彻底稳定了再说。”陈默说。
“我知道了。”季小敏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陈默,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好好吃一顿。”
陈默想了想。这些天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太多,好像还从没坐下来,像两个大人一样,把前因后果都摆在桌面上。现在离婚手续已经办了,方岩的威胁也暂时解除。有些话,是时候说清楚了。
“行。晚饭,我去接你。”他说。
傍晚六点,陈默开车到高建平家楼下。季小敏已经站在单元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脸上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但手腕还是细得能看见骨节。
陈默把副驾驶的门打开。她坐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去那家面馆?”陈默问。
“不了。今天请你去个正式点的地方。我订了位子。”
她报了个地址,是新街口附近的一家江浙菜馆。陈默没反对,调转了方向。
到了餐厅,服务员引着他们往角落走。这里环境安静,灯色暖黄。两人面对面坐下。季小敏把菜单推给他:“你点。”
陈默点了两荤一素一个汤。季小敏又加了一道清蒸鱼。她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菜上来了。两人吃得很慢,聊得也少。季小敏先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陈默,今天请你吃饭,是想正式跟你说一句话。”她看着他,语气认真,“谢谢你。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愿意帮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也不会要求。”
陈默放下筷子,等她说下去。
“这一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方岩,还是真的太寂寞了。后来我想清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该在婚姻里做那种事。”她低下头,“离婚是对的。你值得更好的人。”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烫,刚好入喉。他慢慢说:“季小敏,我帮你,不是想听你道歉。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哪怕我们已经没关系。”
季小敏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但你要明白。”陈默说,“我依然不能原谅你。我们之间那些伤害,不会因为方岩的威胁就消失。我可以不恨你,但我还做不到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明白。”季小敏说,“我也不敢求你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你以后想起我,觉得自己选错了人,还选错了七年。”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悔恨,有疲惫,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他忽然想,面前这个女人,和他曾爱过的那个人,也许真的是同一个人。只是他们都被生活磨掉了最初的样子。
“前七年,我没有选错。”陈默说,“后面的,我们都没把握住。”
季小敏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陈默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递过去。她接住,没再躲。
这顿饭吃到最后,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来,餐厅里响着极轻的钢琴曲。
结账时,季小敏坚持要付。陈默没抢。他知道,这顿饭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告别的仪式。
走出餐厅,夜风凉爽。季小敏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说:“陈默,你以后要是再找女朋友,别找像我这样的。”
陈默看她一眼:“你这样的,是什么样?”
“太能忍,又太容易走错。”季小敏苦笑。
陈默没回答。他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车里放着电台的夜间节目,女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陈默把声音调得很小,像背景的白噪音。
车开到高建平楼下。季小敏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陈默。
“我明天就回巷子那边。高建平给我装了新锁,还加了监控。”她说。
“好。有事给我打电话。”陈默说。
“你什么时候回苏州?”
“后天。”
季小敏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陈默,再见。”
陈默点点头:“再见。”
她下车,走进单元门。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知道,这次“再见”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暂时的分开,而是两个人都开始真正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第15章 潮水退去之后
陈默回到苏州后,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他重新把精力放进工作里。白天跑项目、见客户、开会,晚上回宿舍看数据、写报告。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的杂念就少一些。只有到了深夜,他一个人靠在床上,那些从南京带出来的旧事,还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有一天晚上,他梦见了季小敏。梦里他们还在老房子里,她围着那条旧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很大,她呛得直咳嗽。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说“别炒了,叫外卖”。她笑着回过头,脸却是模糊的。陈默想再看清楚些,梦就醒了。
他坐起来,窗外正下着雨。河面上雨点密密地落。他拿起手机,看到季小敏发过一条消息,是白天发的:“回苏州了吗?我住回巷子了。新锁很好用。”
陈默回了一句:“刚看到。都安顿好了?”
她居然秒回:“嗯,刚准备睡。你还没休息?”
“睡了一觉醒了。你睡吧。”
“好。晚安。”
简短的对话,隔着一百多公里。陈默放下手机,心里意外地踏实。
九月底,项目顺利收尾。陈默提前回到南京。走出高铁站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什么都没变,可又什么都变了。
梁勇来接他,非要拉他去吃烧烤。陈默没推辞。两个人在路边摊坐下,啤酒倒满。梁勇举杯:“欢迎回来。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陈默说。
“那好。单位那帮人都想你了。”梁勇碰了碰他的杯子,一口干掉半杯,“你走了以后,季小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你还有多久回来。我说不知道。她也没再问。”
陈默喝了一口啤酒,看向远处。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陈默,说句实在的。”梁勇又给他倒满,“你俩闹成这样,你对她已经够意思了。现在婚也离了,事情也平了。你该考虑自己了。总不能老一个人。”
陈默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急。”
“那当然。我还等着喝你下次喜酒呢。”
陈默摇摇头。喜酒什么的,他暂时没想法。眼前的烧烤摊上,炭火正旺,油滴落在炭上,滋滋作响。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挺好。有人在旁边说说话,没有那么冷清。
十一月,南京的梧桐落了一地。陈默一个人去了一趟原来的家。
他打开门。屋里很暗,空气有些发闷。他把窗户打开通风,又把灰尘擦了擦。房子还是原来那套,两室一厅,墙上的灰漆已经干透,颜色沉稳。他把所有的灯打开,在屋里走了一圈。阳台上,方岩放过的那个纸杯早就不见了。栏杆上多了几个被风刮来的枯叶。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想给季小敏发个消息,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们已经不是能这样说话的关系。
他转身进了书房。书桌抽屉里还放着那枚玉坠,用一个小布袋装着。他拿起来,握了握。他想,该把这东西还给他母亲了。
周末,陈默回了趟父母家。母亲包了饺子。饭桌上,父亲沉默地吃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邻居家的事。没人提季小敏。
饭后,陈默把玉坠交给母亲:“妈,这是她走之前还回来的。”
母亲接过来,摸了摸,叹了口气:“收起来吧。以后要是有人带,再传。”她看了陈默一眼,“你以后要是有合心的人,领回来给我们看看。不要因为上次的事,就把自己关起来。”
陈默说:“知道了。”
他帮母亲洗了碗,又陪父亲下了两盘棋。天快黑时,他开车回城。高速两旁的田野被暮色笼罩,远远地亮着几户人家的灯。
他忽然想起一句歌词,是很多年前和季小敏一起听过的。歌里唱,“我最亲爱的,你过得怎么样”。他想,季小敏现在应该过得不差。有人帮她,她也学会了自己锁门、自己报警、自己面对那个烂摊子。一个人要从泥里走出来,别人帮一把是运气,迈步的是她自己。
陈默知道,他也在慢慢走出来。
第16章 换了锁,也换了日子
十二月底,南京下了一场薄雪。
陈默是在傍晚接到的电话。高建平说,方岩因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被司法拘留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可能会留案底。季小敏知道后,没有特别高兴,只说了一句:“他终于可以自己从头来了。”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雪不大,落在窗沿上就化了。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季小敏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方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反而无话可说。
第二天,陈默去了一趟城南。巷口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上积着薄薄一层白。他站在季小敏住的那栋楼对面,看了几眼。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掩,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发消息。他点了支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偶尔也会抽上一支。烟雾散在冷空气里,很快不见。
站了十几分钟,陈默转身离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那家面馆门口。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看见他,笑盈盈地招手:“来啦!今天你老婆先来了,刚坐下。你进去吧。”
陈默愣了一下。他推门进去。面馆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浮着面条和骨汤的香味。季小敏坐在靠里的位子,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她抬头看见陈默,也有些意外。
“你……也来吃面?”她问。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像那天凌晨那样浅而凉,而是带着一点温度,像屋里的暖气,慢慢漫过来。
“老板娘说,我老婆先来了。”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季小敏被这句话弄得有些局促。她低头搅了搅面条,小声说:“老板娘不知道我们离婚了。”
“嗯。”陈默招手叫了一碗牛肉面。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店里还有别的客人来来往往。陈默看见季小敏袖子口上沾了一小块灰,像刚搬过东西。他指了指:“袖子。”
季小敏低头看看,拍了拍。抬头时,她忽然认真地说:“陈默,我想把当初从家里拿走的那些钱,按月还给你。不多,每个月还一点。我知道你说过不要,但我心里过不去。你让我还吧。”
陈默停下筷子,看了她几秒。她的脸被面汤的热气蒸得有些发红,眼睛很亮。
“行。”陈默说,“每个月还多少,你发我。不用勉强。”
季小敏如释重负般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又坐了很久,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季小敏说她现在负责公司一个新项目,比以前忙,但很充实。陈默说他从苏州回来后,老周给他提了一级,事情更多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方岩,也没有提过去那些刺。他们像两个从同一条船上下来的人,总算能站在岸边,客客气气地说会儿话。
吃完面,陈默照旧去结账。老板娘笑着说:“两口子还分那么清干啥。”
陈默没解释。季小敏站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下次我请你。”
“下次再说。”陈默说着,把找回的零钱塞进口袋。
走出面馆,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冽,地上湿漉漉的。陈默问:“送你回去?”
季小敏犹豫了一会儿:“好。”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雪后的路面照得发亮。经过一家杂货铺时,季小敏停了一下,指了指门口摆着的几盆绿萝:“我上次在这里买了盆,放窗台上,长了好多新叶子。”
陈默顺着看去,就着灯光,看见那些绿萝叶片油亮。他点点头:“这季节能养活,不容易。”
“我浇得勤。”季小敏笑了一下。
陈默忽然说:“我前阵子把家里的锁又换了一次。这次不是为了防谁。”他顿了顿,“就是觉得,日子该换个新开头。”
季小敏转头看他。陈默的表情平静,眼里映着路灯的光。
“是该换了。”她说。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把衣摆掀起一点。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到了巷口,季小敏停下:“就送到这吧。你开车慢点。”
陈默点点头。他看着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陈默。”她回头。
“怎么了?”
季小敏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那是当年他们一起贴墙纸时用的那把小刮刀,木柄的,边角磨得圆润。陈默认出它,眼神动了动。
“这是我在家里墙脚捡到的。上次走的时候没注意。后来整理箱子才发现。”季小敏把刮刀递过来,“你留着吧。以后刷墙还能用。”
陈默接过来,轻轻握在手里。木柄上似乎还带着点旧墙纸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放进外套口袋。
“谢谢。”他说。
季小敏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巷子。陈默站在巷口,看着她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次次拉长、缩短,直到消失。
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原地点了一支烟,缓缓抽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刮刀,就着路灯光又看了一眼。
有些东西,扔不掉。那就带着。
第二天,陈默回了那套旧房子。他把全家最后几个旧挂钩拆了下来,又把门垫换成了新的。玄关柜上,铁皮盒还在。他打开盒盖,把季小敏还回来的那把小刮刀轻轻放进去,和电影票、纪念币、黑色皮筋摆在一起。
关上盒盖,他拿起新配的门钥匙,出了门。锁芯“咔嗒”一声咬合。他站在门口,试了两次。门锁很顺,不涩。
他转身下楼。阳光从楼道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踩在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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