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高二,十七岁。
上个月月考,他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八。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考好。我说没考好是一百八?他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了,我翻了他书包。翻出来一沓信,还有一个女生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篮球场边上,笑得牙露出来,个子看着很高。
我又翻,翻出来一张电影票,两张票根,日期是上上个周六。那天他跟我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我把书包放回去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学校打听。问了他班主任,班主任说,确实有个女生,叫林晓,高二三班的,篮球校队的。班主任说,那姑娘个子一米七。
一米七。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儿子一米七二,站一起差不多高。
我打听到三班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请了假,提前到了学校门口等着。
下课铃响了,学生往外走。我一眼就看见她了。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比周围人都高半个头。头发扎着,没化妆,脸干净。她跟旁边几个女生说着话,走出来。
我迎上去。我说,你是林晓吗。
她停下来,看着我。她说,我是。您是。
我说,我是周子铭的妈妈。
她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走开了。
她没躲,也没慌。她站直了,看着我,说,阿姨好。
她站直了比我高。我一米六二,她一米七,我得仰着头看她。
我说,我想跟你聊聊。
她说,行。阿姨您说。
我说,你知不知道子铭成绩掉了多少。
她说,知道。掉了三十名。
我说,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以后怎么办。
她没说话。她从书包里翻东西。我以为她要拿什么纸条或者信,她没有。她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边角卷了,看着挺旧。
她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我。二十岁那年,我站在一个男的旁边。他搭着我的肩,我笑着,穿着白衬衫。照片是彩色的,但褪色了,泛着黄。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一下子定住了。
她说,这是我爸。
我抬头看她。
她说,他去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一个人,就是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说,我不是冲你儿子来的。我是冲你来的。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对不起你。他说他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回来找你。
我手里的照片有点抖。
她说,我上了高中,打听到你儿子在这个学校。我就想看看他。看了以后我发现他挺好的,成绩好,人老实。我就想,你要是把他教得这么好,那你肯定过得也不差。
她停了一下。
她说,后来我跟他认识了。我没跟他说我是谁。我就是想离近点看看。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什么样。
我说,那你现在看见了。
她说,看见了。他挺好的。
她说,阿姨,我不缠他。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跟您说一声。我爸欠您的,我来还。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还。我看了您儿子半年,我看明白了。您一个人把他带大,您过得不容易。您不用谢我,我也不欠您什么。我就是替我爸看一眼,他念了一辈子的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她说完了,看着我。
我把照片还给她。她接过去,塞回塑料袋里。
她说,这张照片是我爸留下的。他走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我一直收着。
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我留着呢。今天给您看一眼,是因为我觉得您该看一眼。看完了,我就走了。
她说完,背好书包,转身要走。
我说,林晓。
她回头。
我说,你一个人住?
她说,我妈走得更早。我爸去年走了,就我一个人。
我说,你吃饭怎么吃。
她说,食堂。
我说,周末呢。
她说,自己做。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一米七的个子,瘦,校服穿着有点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哭,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说,这个周末,上我家来吃饭。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做。你别嫌弃。
她说,阿姨,您不用……
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想看看,我儿子到底跟谁在一起。
她笑了一下。她说,行。
那天晚上我回家,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做饭的时候把他叫出来。我说,你认识一个叫林晓的?
他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你别慌。我今天见过她了。
他说,妈,您去找她了?
我说,嗯。
他说,您跟她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我就问她周末愿不愿意来家里吃饭。
他愣住。
我说,你俩的事,我不拦。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成绩掉的那三十名,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他说,不是。是我自己。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前段时间看她一个人吃饭,心里难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您不让我跟她来往。
我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我说,吃饭。
他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他说,妈,您怎么不骂我。
我说,我骂你什么。
他说,早恋。
我说,我十七岁也早恋过。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那张照片的事没跟他说。那是林晓的事,也是我的事。说不说,得她自己说。
周末林晓来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阿姨。我说进来。她换了鞋,走进来。
我儿子坐在沙发上,看见她,站起来。
她冲他笑了一下。她说,你妈做饭挺香的。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我问什么她答什么。她说她明年想考体院,打中锋。她说她身高一米七,在女生里算高的,老师说有优势。
吃完饭我让她别急着走。我把儿子打发去洗碗,坐在沙发上跟她说话。
我说,你爸叫什么。
她说了一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记得。二十多年前,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要去南方闯一闯,说挣了钱就回来。后来他没回来。我等了他一年,等来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我在这边有人了。
后来我一个人把我儿子生了下来。
我说,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去年三月。肝癌。
我没说话。
她说,阿姨,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挣那几个钱,把最好的一个人丢了。他说他后来挣了钱,可那钱有什么用。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能回来。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说,他说他没脸回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着,我没接水。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背着包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等着我。
我说,好。
后来他没回来。
我端着水出去了。林晓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坐下来,把水放在茶几上。
我说,林晓。
她说,嗯。
我说,你爸当年要是不走,现在跟你一起的人是我。
她说,我知道。
我说,可你爸走了。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以后想干什么,好好干。你个子高,打中锋,打出来。
她说,嗯。
我说,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周末就来。我儿子认不认你,我不管。我是看在你爸的面上。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没哭,就是把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说,阿姨,谢谢您。
我说,别谢我。谢你爸。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儿子问我,妈,她爸的事您知道?
我说,知道。
他说,您怎么知道的。
我说,她今天告诉我的。
他说,她爸是什么人。
我说,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说,您认识?
我说,以前认识。
他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照片看。照片上我二十岁,白衬衫,站在他旁边,笑得牙露出来。那件白衬衫我后来一直留着,洗得发白,收在柜子最底下。
照片上那个男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再见过。现在他死了,他女儿站在我面前,一米七,打中锋。说替他看一眼,他念了一辈子的人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我把照片收起来了。我儿子问我,妈,您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个林晓,周末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您不反对我们了?
我说,你先把成绩补回来。
他说,好。
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的跟我说,等着我。
我说,好。
我没等到他。可我等到他女儿了。
一米七,打中锋。
我低着头切菜,切着切着,眼泪掉在案板上。我把眼泪擦了,接着切。
外面天黑了,我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台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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