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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嵌进肉里。
“让浩宇……考上一中,接我的班。”
我跪在床头点了头。三年后,我儿子中考差两分。
我揣着五千万的支票去找郑校长,他想都没想就拒了。我又凑了一个亿,以为面子够大了。
捐款仪式那天,他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把申请书推了回来。
全场鸦雀无声。
01
梁守义断气前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啥也不敢想。
他是个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教过镇上好几千人。嗓子常年都是哑的,讲台一站四十年,膝盖站出毛病,走路一瘸一拐。可他从没抱怨过。
我小时候家里穷,他总说:“宏盛,我这一辈子没啥出息,就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可我不争气,初中没读完就跑去工地搬砖了,后来混着混着,反倒成了包工头,再后来碰上了房地产的大行情,手里有了几个钱。
可每次回家,我都抬不起头来。
父亲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遗憾。
直到浩宇出生,他才又有了盼头。浩宇三岁就教他认字,五岁背唐诗,上小学后天天盯着做作业。我有时候看不下去,说:“爸,让孩子玩会儿。”
他眼睛一瞪:“玩?玩能当饭吃?将来考不上好大学,跟你一样去搬砖?”
我哑口无言。
那些年,我没什么能帮他,就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钱。他每次发现了,都原封不动退回来,说:“我的退休金够花,你去供浩宇念书。”
浩宇这孩子争气,小学初中成绩都排在前面,尤其物理和数学,经常拿满分。
父亲每次看到成绩单,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逢人就吹:“我孙子,将来是要当科学家的!”
可谁承想,老天爷就是不给面子。
中考前三天,浩宇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带他去打吊瓶,烧退了两天,可第三天考试,物理卷后两道大题,他脑子嗡嗡的,一道都没写出来。
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吃饭。
我拿着成绩单,看着那“差两分”三个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老婆王淑芬在厨房偷偷抹眼泪,嘴上还在劝我:“没事,复读一年就是了。”
可我知道,父亲等不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说话都费劲。我把成绩单藏在口袋里,没敢拿出来。
他还惦记着:“浩宇……考上了没?”
我强撑着笑:“考得不错,您放心。”
他点点头,眼皮又合上了。
三天后,他走了。
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浩宇接他的班。
我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从那以后,这句话就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我告诉自己,不管用什么办法,也得让浩宇进一中。
哪怕是花钱买名额。
可这年头,有钱也不是万能的。
我第一个找的是老刘,父亲的老同事,在一中当了几十年班主任,在学校有几分面子。
老刘接了我的电话,听我说明来意,沉默了半天,说:“老梁,这事不好办。学校现在不比以前了,郑校长上来以后,卡得很严。”
“严也得想办法啊,刘老师,我就这一个儿子。”
“你容我打听打听。”
等了三天,老刘又打过来,语气有点为难:“老梁,我跟你说实话吧。郑校长的意思是,学校经费紧张,如果校友能支持一下学校建设……”
我一听就明白了。
要钱。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中是我父亲的命根子,我捐钱天经地义,可这事儿扯上交易,就不对味了。
可想想父亲那张脸,想想浩宇那孩子,我没得选。
“要多少?”
“郑校长没说具体,但至少……得是几百万吧。”
“行。”
我挂了电话,去查了下账。这些年挣的钱都在公司里转着,能动的现金流也就五六千万。我咬咬牙,转了两千万到一中账户。
第二天,老刘又打过来:“老梁,郑校长说学校的实验楼旧了……”
我又打了两千万。
老刘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没说话,就叹了口气。
我说:“你告诉我,还差多少?”
“老梁……”
“说。”
“一千万。”
我咬牙再转了。凑了五千万。
转账那天下着雨,我坐在车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五千万啊,够我买好几套房了。可为了父亲那句话,值。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02
郑秋生是个什么人,我之前没打过交道。
我父亲在一中的时候,他还是个普通老师。
后来我父亲退休,他慢慢往上爬,前几年才当上校长。
听说这个人业务能力强,学校升学率年年往上涨,教育局也很看重他。
可人情味儿嘛……
老刘私下跟我说过:“郑校长这个人,规矩大于天。”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规矩是给人定的,我这五千万砸进去,再大的规矩也得松一松吧。
可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钱到账后,老刘帮我约了郑秋生见面,说是“当面感谢校友支持”。我提了两条好烟,一瓶茅台,穿了身西装就去了。
郑秋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最显眼的是一幅字:“教书育人,规矩方圆”。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握手:“梁总,久仰久仰。”
我递上烟酒,他推辞了两句,就让秘书收了。
寒暄了几句,我直奔主题:“郑校长,我儿子梁浩宇的事儿,老刘跟您提过吧?”
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点点头:“提是提过。可梁总,我知道您为学校捐了不少钱,学校很感激。但招生这事儿,是省里统一定分数线,差一分都不行,我这也不能破例。”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规矩,可我儿子是考试当天发高烧,这情况特殊……”
“梁总,特殊情况年年有。要是今年给您开了口子,明天其他家长也来,我怎么办?”
“我可以再加捐一笔,您看需要多少……”
他摆摆手:“梁总,这不是钱的问题。您捐钱,我收下,这是校友的情意。但招生,必须按规矩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听出了味儿: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办。
我有点急了:“郑校长,我父亲梁守义,您认识吧?他也是咱一中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临终前他就想看着孙子进一中,您就当帮个忙……”
郑秋生沉默了几秒:“梁老师我认识,是个好老师。但梁总,正因为他是好老师,才更该知道规矩的分量。您说是不是?”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了眼墙上的那幅字,“规矩方圆”四个大字,怎么看怎么扎眼。
老刘在楼梯口等我,见我脸色不对,叹了口气:“老梁,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事不是郑校长一个人说了算,市教育局的王主任,是他小舅子,正好管着择校这一块。谁都盯着呢,他不敢松口。”
“那这五千万就白扔了?”
“也不能这么说……你好歹是捐给母校的,不算亏。”
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王淑芬问我谈得怎么样,我没吭声,直接去了书房。浩宇在客厅写作业,见我脸色不对,小声喊了句:“爸……”
我摆摆手:“没事,你写你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
我坐在书房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教案。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最后一页,他用钢笔写了句话:“教育之道,一碗水端平。每一个学生,都是别人的命根子。”
我合上教案,心乱得很。
过了两天,老刘又打来电话,说郑秋生松了点口,让我“再等等”。
我问等什么,他说:“等风头过去。”
我心里凉了半截。什么风头?不就是教育局查得严嘛。可这风头什么时候过去?一年?两年?浩宇等得起吗?
烦得很,我就去对面蓝翔技校门口买烟。那地方我平时路过都不正眼瞧的,烟酒店老板跟我熟,问我最近怎么愁眉苦脸。
我讲了大概。
老板点了根烟,瞟了眼蓝翔的牌子:“梁总,你儿子要真差两分,不如送这儿来。这两年蓝翔可牛了,学生的技能大赛拿了好多奖。”
“技校?”
“技校怎么了?咱这儿出来的,一个月工资比大学生还高。”
我没接话。
回到家,浩宇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支笔。桌上摊着一本半旧的物理题集,封面都翻卷了。
我轻轻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夜里他翻了个身,嘴里喊了句:“爷爷……”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让浩宇复读。复读一年,万一还是发挥失常呢?孩子压力多大啊。可我更不能让他去蓝翔,父亲要是知道了,死都不会瞑目。
我想来想去,决定再去找一趟郑秋生。
这一回,我准备了一个亿。
03
这一个亿,是我从公司账上拆出来的。
我老婆王淑芬知道后,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她说:“你是不是傻?一个亿?你捐给母校也就罢了,可人家连个准话都不给!”
我说:“他不是没说不办,是说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等到什么时候?人家就是把你当提款机!”
我没跟她吵,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父亲那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就是等着浩宇考上一中。我现在要是放弃了,我都不敢去坟前磕头。
我又找到老刘,让他去跟郑秋生谈。
老刘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说:“郑校长的意思是,您要是能再支持一下学校,他可以考虑明年搞个‘校友子女专项计划’。”
“什么计划?”
“就是……面向校友子女,单独招一批。分数线可以适当下调。但这得教育局批准,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所以他必须先看见诚心。”
“诚心?多少钱算诚心?”
老刘沉默了几秒:“他说……五千万。”
我听完,气得笑了。
敢情之前那五千万,就是个门槛。进门费。
可气归气,我还是转了。
五千万到账那天,郑秋生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态度好了很多:“梁总,您为学校做的贡献,我们都记着。等明年政策下来,浩宇的事我一定优先考虑。”
我说:“郑校长,明年的事儿我不放心。您能给我写个条子吗?”
“梁总,这事儿不好留文字。”
“那您给我个准话,明年九月份,浩宇能不能入学?”
他犹豫了一下,说:“九成把握。”
我攥着手机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九成?我要的是十成。
可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给我打保票。这事儿本身就上不了台面。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去年拍卖会上买的,“难得糊涂”四个字,当时觉得有意思,现在看着却刺眼。
我把字摘下来,扣在桌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一中,找郑秋生喝茶。我不提浩宇的事,就聊学校的发展。郑秋生倒是热情,每次都亲自倒茶,陪我说几句。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年轻老师,怀里抱着一沓试卷。她看见我,笑了笑:“您是梁总吧?捐实验楼那位?”
我说是。
她压低声音:“梁总,您是好人。可学校现在的风气……”
她没说完,就被另一个老师叫走了。
我心里一紧,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我请老刘吃饭,几杯酒下肚,他才跟我交了底:“老梁,我跟你说实话,郑秋生这个人,不是不办事,是看人下菜碟。他有门路,但只给用得着的人开。”
“什么意思?”
“他侄子,当年差三分没考上一中,他硬是弄了个体育特长生的名额进去了。”
“他侄子?”
“对啊,他姐姐家的孩子。体育特长生,你知道啥意思吧?就是他侄子连三步上篮都不会。”
我听完,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敢情这规矩啊,是给人定的。
是给钱不够多、关系不够硬的人定的。
我放下酒杯,心里那点火苗,一点点灭了。
可我就是不死心。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郑秋生的办公室。这一回,我把态度放得很低,就差没跪下了。
“郑校长,我也不求您破例。您就说,还要多少?”
郑秋生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梁总,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在跟您讨价还价似的。”
“那您给我指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操场:“梁总,学校要盖体育馆的事,您知道吧?”
我心里一沉。
“学校现在的场馆太旧了,学生上体育课都得轮流用。要是能有校友再支持一下……”
我打断他:“多少?”
“预算一个亿。”
我看着他背影,愣住了。
一个亿?
加上之前的五千万,这就是一亿五千万。
郑秋生转过身,脸上挂着笑:“梁总,我知道您有实力。再说了,为母校做贡献,不也是积德吗?”
我没说话,起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眼那幅“规矩方圆”,觉得越来越讽刺了。
晚上回到家,王淑芬见我脸色不对,没敢问。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父亲的教案,一页页地看。
父亲的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话:“工作30年,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没有一个学生因为家境差而失学。”
我眼眶一热。
父亲啊父亲,你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一中,你会不会也是这个心情?
我咬咬牙,给财务打了个电话:“账上还有多少钱?”
“梁总,除去年底要付的工程款,能动的不多了。”
“能凑多少?”
“……最多五千万。”
五千万,加上之前的一亿,刚好一个亿。
我闭着眼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转。”
“梁总,您确定?”
“转。”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自言自语:“爸,您要保佑我。这回要是还不成,我真没脸去给您烧纸了。”
04
钱到账那天,郑秋生亲自打电话过来,声音热情得不像他:“梁总,学校决定在月底搞个捐赠仪式,您一定要来。”
我说:“行。”
“对了梁总,那天会有很多记者来,您要不要准备一下发言稿?”
“不用了,我就说几句感谢的话。”
“好好好,那我们月底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一回,总该成了吧?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王淑芬,她没说话,抱着浩宇哭了一场。浩宇也激动,偷偷跟我说:“爸,我要是进去了,我一定好好学。”
我摸摸他的头:“我知道。”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可说不紧张是假的。郑秋生这个人,我到现在都没看透。他到底是真心帮我,还是在耍我?
管不了那么多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捐赠仪式定在月底,地点在一中新落成的体育馆里。那天天气不错,大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穿了件新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到了礼堂,场面不小。市里来了几个领导,教育局也派了人,还有一些校友代表。镁光灯闪个不停,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郑秋生站在主席台上,满面红光,西装笔挺。
他先讲了一通学校的发展成就,又感谢了“杰出校友梁宏盛先生”,说他的捐赠“为一中的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
我坐在台下,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提起,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我只想着仪式结束后,怎么把浩宇的事定下来。
捐赠环节很简单,一个交接仪式。我上台,跟郑秋生握手,把支票板递给他,记者一阵狂拍。
然后郑秋生说:“下面,请梁总讲几句话。”
我接过话筒,深呼吸了一下。
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把准备好的稿子放在一边,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校友,我是梁宏盛。我父亲梁守义,是咱们一中的退休老师。他教了一辈子书,临走了还惦记着这所学校。”
台下安静了。
“我捐这些钱,不是为了名声。我就是想让我父亲在天之灵知道,他没白教这么多年。”
我顿了一下,看了眼郑秋生。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还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提一下。我儿子梁浩宇,今年中考,差了两分没考上。他考试那天发高烧,物理卷后两道大题没写……”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我一直想跟学校申请个名额,不为别的,就是想完成我父亲的遗愿。”
我看着郑秋生:“郑校长,您看……”
全场目光都集中到郑秋生身上。
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接过话筒:“梁总的心意,学校很感动。但招生工作有严格的制度,我们得按规定来。”
我心里一凉。
“梁总,您为学校做了这么多,我们记着。但您儿子的事儿,确实不合规矩。我只能说,对不住了。”
他说完,把话筒递给我,退了一步。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我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台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在发朋友圈。
我攥着话筒,指节都发白了。
郑秋生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梁总,您别激动。我都说了,等风头过去再办。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行不行?”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但我从他那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不行。
从头到尾,都不行。
他就是在钓鱼,钓我的钱。
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记者,那些领导,那个挂着“梁宏盛教学楼”牌子的方向。花了一个多亿,就换来这个结果。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扭头就走。
走下台的时候,一个年轻记者追上来:“梁总,请问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让开。”
“梁总,您捐了这么多钱都没能让孩子入学,您觉得值得吗?”
我瞪了她一眼,她吓得后退两步。
走出体育馆,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的蓝翔技校,脑子一片空白。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看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蓝翔的电话。
“王校长吗?我是梁宏盛。”
“梁总?稀客稀客啊,您找我什么事?”
“你们学校,还缺不缺钱?”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梁总,您说笑了。我们这种学校,哪有不缺钱的。”
“实训基地,要不要?”
“当然要了!我正愁这事呢,下半年要引进一套设备,钱还没着落……”
“一个亿。”
“一个亿。明天转给你。条件只有一个——我儿子,和一批跟他一样被一中拒了的孩子,你们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梁总,您认真的?”
“我梁宏盛,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太阳下面,浑身发抖。
可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05
天很热,太阳晒得地面滚烫。
我站在一中门口,看着那个刚挂上去的“梁宏盛教学楼”牌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名字,以后可能会被人骂一辈子。
“梁总!”
我回头,看见马丽娟从楼里跑出来,满头大汗。
她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梁总,您……您刚才那电话,是打给对面蓝翔的?”
“怎么了?”
“您……一个亿捐给技校了?”
“对。”
她脸色变了:“梁总,您这不是打学校脸吗?”
“是学校打我的脸。”
“可……可您这么一搞,对学校影响太大了。郑校长那边……”
“郑校长那边,让他来找我。”
马丽娟看了眼不远处支棱着的摄像机,压低声音:“梁总,我劝您一句,您别冲动。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笑了:“马主任,你们郑校长拿了我一个亿,连个口子都不肯开。我已经够客气了。要是别人,早去法院告他了。”
“可……”
“不用再说了。您回去吧。”
马丽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这些年,我一直被人踩着,以为自己有钱就能办成事。可到头来,在那个所谓的“规矩”面前,我就是个冤大头。你捐得越多,他们就越觉得你傻。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刚发的朋友圈。
只有一句话:“一个亿,捐给对面蓝翔技校了。梁浩宇同学的家长们,欢迎来我这儿上学。”
下面已经炸了锅,评论几百条,大多在说“支持梁总”
“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时候,电话进来了。
郑秋生。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梁总,您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
“没什么意思。就是换个地方捐钱。”
“您知不知道这样一搞,学校会很难做?”
“郑校长,我只知道,我儿子没学上。”
他沉默了几秒:“梁总,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您别冲动……”
“郑校长,不是我不谈。是您一直在跟我谈条件,谈钱。可我儿子的事儿,您从来没正眼看过一眼。”
“这不正在办吗?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我下不了台啊!”
“那您现在下得了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郑校长,您放心。梁宏盛教学楼,我不会拆。钱我也不会要回去。就当是为我父亲尽孝了。”
“梁总……”
“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王淑芬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哭什么?”
“你……你捐给蓝翔了?”
“嗯。”
“一个亿?”
“你疯了?”
“我没疯。”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窗外的夕阳:“淑芬,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有钱就能办成任何事。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
她抬起泪眼:“那浩宇怎么办?”
“让他去蓝翔。”
“技校?!”
“技校怎么了?技校就不能出人才了?”
“可你爸……”
“我爸要是还活着,他也会理解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因为我心里也没底。父亲执念了一辈子,让孙子考一中,要是知道我把孩子送去技校,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可我已经没别的路了。
晚上,浩宇放学回来。他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一进门就看着我,不说话。
我招呼他坐下:“浩宇,爸跟你说件事。”
“你说。”
“爸给你报了蓝翔技校,智能制造班。你愿不愿意去?”
他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的边角。
“爸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你要是想复读,明年再考一次,也行。”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在学校,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鼻子一酸,强撑着笑:“没有。谁敢欺负你爸。”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主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孩子敏感,从小就知道家里的事。我不希望他心里有负担,可这事儿瞒不住。
“浩宇,爸跟你说了实话吧。一中那边,咱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配不上你。”
他愣住了。
“你的本事,不在一中。你在蓝翔,也能出人头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怕别人笑话。”
“我知道。”
“只要你不觉得丢人就行。”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我怎么会觉得丢人?”
他笑了:“那我愿意去。”
我看着他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06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蓝翔技校。
王校长亲自在校门口等我,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他上来就热情地握我的手:“梁总,昨晚您那通电话,我激动得一宿没睡。”
“别激动。我是来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咱进去聊。”
王校长的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墙上挂满了学生技能大赛的奖状。
他给我倒了杯茶:“梁总,您一个亿,是认真的?”
“我支票都带来了。”
“那……梁总,您对我们学校有什么要求?”
我把支票放在桌上:“一个条件。收了我儿子,还有跟他一样被一中刷掉的孩子。”
王校长眼睛亮了:“您说的‘一批’,大概多少人?”
“我联系了几个家长,都是孩子差几分没考上的。加起来有二十来个。”
“二十个?不多不少,刚好够开一个班!”
“那你肯不肯?”
“肯!当然肯!不但肯,我还要专门搞个‘梁浩宇智能制造班’!”
我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以您儿子的名字命名,到时候招生简章上写得明明白白,公开招生。让所有人知道,这条路也行得通!”
我沉默了一下:“你就不怕我儿子不够格?”
“梁总,您儿子要真不够格,我也不会硬留。可既然您说他是考试发高烧没考好,那说明底子是有的。我们这儿不看分数,看动手能力。”
我点点头:“那行,就这么定了。”
王校长拿起支票,看了眼,又放下:“梁总,这钱,我收下了。但我王某人给您保证,您的孩子,我会当成自己的儿子来教。”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暖意没法说。
同样是校长,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签完协议,我走出校门,回头看了眼蓝翔的招牌。风吹过来,那块牌子轻轻晃了晃。
我跟自己说,这一步,走对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第三天,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这件事。
有媒体写《企业家捐一亿给蓝翔,只为儿子不被一中歧视》,有公众号标题更夸张《五千万石沉大海,一个亿另起炉灶》。
评论区清一色支持我。
有人说:“干得漂亮!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人扒出郑秋生侄子当年靠体育特长生入学的事,直接@了一中官方账号,问“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还有人提议:“欢迎梁总来我们市投资职教!”
我看着手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这口气总算顺了。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来,麻烦就来了。
郑秋生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我一个老客户,让他打电话来劝我:“老梁,这事儿你闹得太大了。教育局那边都惊动了,郑校长压力很大。”
“他压力大?我钱都花了一个多亿,我压力不大?”
“你听我说,你再这么搞下去,学校那边脸面挂不住。要不你发个声明,说你是一时冲动……”
“我冲不冲动,我自己知道。”
“不用再说了。”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气。
什么叫“一时冲动”?我花了一个多亿,就是一时冲动?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奇怪。郑秋生明明占着理,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打电话问老刘:“一中那边怎么了?”
老刘压低声音:“老梁,这事儿闹到教育局了。有人写了举报信,说郑秋生收钱办事。”
“谁写的?”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的事儿有关。现在教育局在查账,郑秋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心里一沉:“查账?”
“对啊。你捐的那一个亿,还有之前那五千万,都进了学校账上。可有人举报,这些钱有一部分被挪用了。”
“挪用?”
“对。说是郑秋生用这笔钱,帮他小舅子还了赌债。”
我听完,愣了好半天。
这么说,郑秋生不是不想帮我,是不敢查账?怕我把钱的事闹大?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转着。
难怪他一直拖着我,一会儿说“等风头过去”,一会儿说“明年再办”。原来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办,他的目的就一个——让我闭嘴。
可现在我这一闹,把他那些烂账全翻出来了。
好事还是坏事?
我也说不清。
又过了两天,马丽娟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梁总,您在哪儿?”
“在家。”
“我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能出来见一面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傍晚,我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马丽娟。她穿着一件素色外套,没化妆,看着憔悴不少。
她坐下,也不喝茶,直接说:“梁总,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说件事。”
“您说。”
“郑校长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我也不瞒您了。郑校长被停职了。”
我一怔:“停职?”
“对。教育局今天下午发的通知,让他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挪用捐款。”
我一口气没上来:“他真挪用了?”
马丽娟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梁总,对不起。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也很震惊。可事实就是事实。”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账目复印件,您看看。”
我翻开一看,好多笔钱都对不上。有的转给了个人账户,有的去向不明。
我看得心惊肉跳。
“这些钱……”
“有一部分,是帮他小舅子还了赌债。还有一部分,用来打通关系,收买了一些人。”
我把文件放下,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顺了。
我不是圣人,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但话说回来,他要是不贪,怎么会有今天?
“梁总,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因为以前,我也帮着郑校长处理过一些事。明知道是错的,可为了饭碗,我只能照做。”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没资格说对不起。可我还是想说。”
我看着她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许久,我开口:“马主任,过去的,就不提了。我只希望,以后一中的孩子,能接受到真正公平的教育。”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一定会的。”
07
郑秋生停职的消息传开后,一中那边炸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担心学校前途。更多的,是对我的议论。
有人说我“为民除害”,有人说我“不识好歹”。说好说坏的都有,但我不在乎。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浩宇。
自从我决定让他去蓝翔,这孩子像变了个人。不再闷头刷题了,而是天天上网查各种机械臂、自动化的资料。
有一次,我在客厅看见他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央视的“大国工匠”栏目,看一个钳工师傅在钻床上打磨零件。
那个师傅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手稳得跟机器一样。
我走过去问:“你看得懂吗?”
他头也不回:“看得懂。爸,你说我以后也能练成这样吗?”
“能。”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父亲。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笑着,摸着我的头说:“宏盛,将来你也能有出息。”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
蓝翔那边动作很快。
王校长拿到钱后,立马开始采购设备、装修教室。
听说他们要建一个省内最先进的智能制造实训基地,光进口设备就花了两千多万。
我带着浩宇去看了几回工地。
浩宇看着那些高大上的设备,眼睛都发光了:“爸,我们以后就用这些学习?”
“对。这些设备,比一中的实验室都先进。”
“那我要好好学。”
“你本来就该好好学。”
王校长也在场,他拉着浩宇的手说:“浩宇同学,你这可是咱们学校的‘金字招牌’。你爸为学校捐了这么多钱,你要是学不好,我可没法交代。”
浩宇挺起胸膛:“校长,您放心,我一定拿个全国冠军回来。”
王校长哈哈大笑:“好!有志气!”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淑芬跟我说:“你觉得浩宇去蓝翔,真的比去一中强?”
“强不强,要看他自己。”
“可他毕竟才十七岁,万一将来后悔……”
“他要是后悔,我给他兜底。”
王淑芬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担心。做父母的,谁不希望孩子走最好的路?可最好的路,不一定是别人眼里的路。
过了半个月,一中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郑秋生因为挪用公款、收受贿赂,被教育系统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消息传到网上,又是一轮热议。
有人替我庆幸:“梁总,幸好你没继续砸钱,不然那些钱全进了他口袋。”
也有人冷笑:“梁总,你要是早点查查他的底细,也不至于白扔五千万。”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没什么波澜。
五千万就当交学费了。一个亿给了蓝翔,至少能办成一件事。
够了。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郑秋生这样的人,以前是怎么爬上校长位置的?
老刘告诉我:“他不光业务能力强,关键是会来事。教育局那边,上上下下都打过招呼。要不是你捅了这个窟窿,他还能干好几年。”
“那现在呢?”
“现在?换了个新校长,姓张,也是咱一中出去的。听说这人品性不错。”
“希望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夜色。
路灯昏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卷起一片落叶。
秋天来了。
蓝翔的“梁浩宇智能制造班”正式开课那天,我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坟前。
下了几天雨,上山的路泥泞得很。我踩着黄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一个袋子。
到了坟前,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
然后开了酒,倒了三杯。
一杯敬父亲。
一杯敬我自己。
一杯敬浩宇。
“爸,我来看您了。”
风呼呼地吹,松树沙沙响。
“我知道,您肯定生我气。我没让浩宇去一中,而是把他送进了技校。”
“可爸,您当年教了一辈子书,最知道学生想要什么。浩宇那孩子,在一中未必有出路。可要是在蓝翔,他说不定能成个技术能手。”
“您别怪我。”
我坐在坟前,说了很多。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临走前,我把那袋东西掏出来,是浩宇的技能训练合格证书复印件。
“爸,给您看看。浩宇已经拿了好几个证了。以后他还要拿全国冠军。您要是在天有灵,保佑他吧。”
说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浩宇打来的:“爸!我今天在实训课上,做出来一个机械臂!”
“真的!王校长说,我做得比那些大二的学长都好!”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儿子,你做得很好。”
“爸,你怎么了?声音怎么有点不对?”
“没事。风大,呛着了。”
08
蓝翔那边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王校长是实干家,拿了钱就动。短短两个月,实训基地就建好了。三层楼的厂房,贴满了各种标语:“技能改变命运”
“实干成就梦想”。
我看着那些标语,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浩宇进校后,表现比我想象的好。
他从小动手能力就强,小时候就爱拆我的手表、收音机,拆了还能装回去。
现在上了智能制造班,简直是如鱼得水。
别人学三个星期的内容,他两个星期就掌握了。
王校长高兴得合不拢嘴:“梁总,您儿子是个人才!明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我准备让他去参加。”
“能行吗?”
“肯定行!这孩子,有天赋。”
我听了,虽然嘴上说“别太骄纵他”,可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可我不是没担心过。
毕竟技校的名声摆在那儿,好多人一听“技校”,第一反应就是“烂仔学校”
“学不到东西”。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王校长一句话点醒了我:“梁总,您知道咱们省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大学生,是高级技工。”
“是么?”
“一个高级技师,年薪比大学副教授还高。可咱们省,高级技工的缺口有好几万人。”
我没接话,心想,真有这么缺?
可现实很快就打了我的脸。
蓝翔那边刚挂出“梁浩宇智能制造班”的招生简章,就收到了好几百份报名表。
有家长打电话来问:“你们那个班,收分多少?”
王校长说:“不收分,只看动手能力。”
“动手能力?那有文凭吗?”
“有。全国认可的职业中专文凭,还能考技师证。”
“那……毕业了能干啥?”
“直接进工厂,月薪起步八千。干得好,一两万。”
“八千?比大学生还高啊!”
“我们这儿最好的技师,年薪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天,那家长亲自带孩子来报名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在重点高中念了一年,成绩跟不上,天天被老师骂,都快抑郁了。换到蓝翔后,反而找到了自信。
王校长跟我说:“梁总,您知道现在全国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吗?”
“多少?”
“几百万。他们不是笨,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浩宇要是进了实验一中,估计也是被碾碎的命。可在蓝翔,他能发光。
这条路,我选对了。
可正当我为浩宇高兴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梁总,您好。我是省教育厅的,姓陈。想跟您聊聊蓝翔技校的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们注意到,您为蓝翔捐了一个亿,还成立了‘梁浩宇智能制造班’。这事儿影响很大,我们想做个调研,看看能不能推广这种模式。”
“对。如果证实可行,我们准备在全省推行‘校企结合、技能优先’的教育改革。”
我愣了一下:“您是说……”
“梁总,您这一亿,可能比捐给一中的五千万,更有意义。”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亿,比五千万更有意义?
这话要是放在半年前,我打死也不信。
可现在我信了。
09
一个半月后,省教育厅的调研小组来了。
带队的陈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干练。她先去了蓝翔,看了实训基地,看了“梁浩宇智能制造班”的课程设置,还跟几个学生聊了天。
临走时,她找到我:“梁总,我想跟您谈谈。”
“您的模式,很有参考价值。我回厅里会写一份报告,建议在全省推广。”
“推广什么?”
“就是‘技能导向’的教育模式。我们现在的教育太偏重分数,忽略了动手能力。很多孩子,考试不行,可动手是天才。我们的教育体系,应该给他们一个出路。”
我听着,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
“陈处长,谢谢您。可我想问一句,这个模式,能救多少孩子?”
“不好说。但如果政策推进顺利,每年至少能惠及几万名学生。”
几万?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这一个亿,值了。
送走陈处长,我站在蓝翔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
“梁浩宇智能制造班”几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王校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梁总,抽一根?”
“不抽了,戒了。”
“戒了好。您看,咱们学校,以后会不会变成全国最好的职校?”
“会。只要你用心做。”
“那您还会继续支持我们吗?”
“只要你们干得好,我肯定会支持。”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星光。
想着父亲,想着浩宇,想着这一路的起起落落。
忽然觉得,人生真他妈有意思。
你拼命想去的地方,未必是好地方。你不看好的地方,却可能藏着最好的答案。
10
春节前夕,蓝翔技校的“梁浩宇智能制造班”出了个大新闻。
浩宇跟三个同学组队,参加省里的职业技能大赛,拿了金奖。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是王校长打来的。
“梁总!恭喜恭喜!浩宇同学拿了金奖!”
“什么?!”
“省技能大赛,智能制造组,金奖!”
我腾地站起来,把会议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推开会议室门,往家里跑。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厨房包饺子。我一把抱住她:“浩宇拿金奖了!”
她手上的面粉糊了我一身:“什么金奖?”
“省里的职业技能大赛,智能制造组,金奖!”
她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浩宇晚上才回来,进门时手里拿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全是光。
他把奖杯放在桌上:“爸,给你。”
我接过奖杯,沉甸甸的。
“儿子,你比爸厉害。”
他笑了:“爸,这奖杯,我拿给爷爷看过。”
我一怔:“你去坟上了?”
“嗯。今天比赛完,我坐车去了爷爷坟前。我跟他说,爷爷,我没给你丢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继续说:“爸,我觉得,爷爷会理解的。”
“因为爷爷教了一辈子书,他教过的学生,有当官的、做生意的、打工的,也有当技师的。爷爷说过,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路。只要走得正,走得远,都值得尊敬。”
我愣住了。
这话,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
可他能说出这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父亲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学生。好的、差的、机灵的、笨拙的,他一个都没嫌弃过。
他真的会在乎浩宇是去一中还是蓝翔吗?
不,他应该只在乎,浩宇有没有出息。
我把奖杯收好,说:“浩宇,过了年,爸带你去给爷爷上坟。”
那晚上,家里热闹极了。王淑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摆了满满一桌。
她破例喝了半瓶白酒,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浩宇的手不肯放:“儿子,妈替你高兴。”
浩宇也喝了一点,脸红红的,傻笑。
我看着他们娘俩,心里暖暖的。
我掏出手机,给王校长发了一条微信:“王校长,谢谢您。浩宇有今天,多亏了您。”
很快,他回了:“梁总,不是我教得好,是孩子自己争气。对了,年后有个全国大赛,我准备让浩宇去。您同意吗?”
“同意。”
“那我报名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蓝翔技校的灯光,在最左边亮着。
一中的灯光,在最右边暗着。
一个亮,一个暗。
我心里那根刺,终于彻底拔掉了。
父亲,您看到了吗?浩宇,没有辜负您的期望。他只是走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也通向光。
正月初三,我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坟。
天很冷,山上风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我把浩宇的金奖证书复印件,压在墓碑前:“爸,浩宇给您报喜了。”
“儿子拿的不是一中的奖状,是省技能大赛的金奖。”
“我知道,您可能不太懂这个奖的含金量。可我想告诉您,他走的这条路,不丢人。”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
父亲生前最喜欢松树,说它四季常青。
我把带来的酒,倒了三杯。
一杯敬自己。
然后坐在山石上,陪他喝完了剩下的半瓶。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爸,我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下山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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