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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饭店牡丹厅,灯光明晃晃的,菜刚上齐。
傅阳德端着酒杯站起来,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我妈还在旁边念叨“这孩子条件真不错”,我爸已经端起酒杯准备碰一个。
就在这时候,我妹妹李芷晴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她没看傅阳德,也没看满桌的菜,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哥,别介绍了,这是我女朋友。”
整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傅阳德的杯悬在半空,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我爸端着酒的手微微发抖。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溅了一裤腿的醋汁。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上班,同事老赵端着茶杯晃过来,一脸神秘地跟我说:“建华,我有个同学,傅阳德,建工的项目经理,条件不错,要不要给你妹妹牵个线?”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妹妹李芷晴,28岁,市三甲医院外科医生。
长得挺耐看,个子不高,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工作五年,手术做了几百台,科室里都说她是把好手。
可就是个人问题一直没着落。
我妈为这事没少发愁。
逢人就让帮忙介绍对象,手机里存的“相亲联络人”比亲闺女电话还多。
我爸嘴上不说,但每次跟老伙计喝酒,人家问起“闺女谈对象了没”,他就端着酒杯打哈哈,脸上的笑都带着点勉强。
我比她大三岁,自己已经结了婚,媳妇叫张燕,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我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安稳。
我就想着,先把妹妹的事办了,也算帮家里分担点压力。
老赵把傅阳德的微信推给我,我翻了一下他朋友圈:自拍不多,全是项目工地的照片和各种施工图纸,偶尔发一张健身打卡。看着挺踏实。
我打电话跟妹妹说这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哥,我不太想见。”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只是害羞,就劝她:“人家条件不错,见一面又不吃亏,爸妈也盼着呢。”
她又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行吧,你安排。”
我挺高兴,当天就跟老赵定了周五晚上,翠湖饭店,我订了牡丹厅。
专门挑了个带转盘的大包间,想着把爸妈也叫上,大家一起吃顿饭,气氛好一点。
我妈听说这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开始翻衣柜,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紫红色碎花衬衫,问我爸:“这件行不行?会不会太花哨?”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都没转过来:“行行行,穿啥都行。”
我妈不乐意了,把衬衫抖开往他身上比:“你看看,这颜色衬不衬我?”
我爸被晃得眼睛疼,摆摆手:“衬衬衬,你穿麻袋都衬。”
我妈气得把衬衫摔他脸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心里还挺热乎的。想着这事要是成了,也算去掉爸妈一桩心病。
但是到了周四晚上,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没看电视,就那么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塞了三四个烟头。
我问他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说没事。然后站起来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在厂里碰上了什么烦心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02
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翠湖饭店。
牡丹厅在二楼拐角,窗户正对着街边的梧桐树。深秋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让服务员把空调打开,又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主位留给我爸,旁边是我妈,妹妹坐我旁边,傅阳德坐对面。
刚忙活完,老赵就带着傅阳德来了。
第一眼印象还不错。傅阳德个子一米七五左右,穿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盒茶叶和一条烟,进门就笑。
“建华哥,你好你好,老赵老提起你。”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
我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傅阳德把礼物放在旁边椅子上,四处打量了一圈包间,说:“这地方不错,环境挺好。”
“还行,主要离家近,方便。”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说不了,戒了半年了。
我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我妈我爸也到了。
我妈明显是精心收拾过的,头发烫了小卷,还抹了口红。
我爸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板板正正的,但表情有点沉。
“叔叔阿姨好。”傅阳德赶紧站起来,双手递烟。
我爸接过烟,看了一眼,没点,夹在耳朵上。“坐坐坐,别客气。”语气不冷不热的。
我妈倒是热络得很,坐下就开始问傅阳德的情况: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房子买在哪,多大面积,有没有贷款。
傅阳德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说自己是本地人,独生子,爸妈都是退休职工。房子买在南边,三室一厅,贷了二十年,但公积金够还。
我妈听得连连点头,嘴都合不拢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妹妹还没到。我发了条消息过去:“到哪了?菜快上了。”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问她:“要不要我去接你?”
过了半天,她回:“不用,我带了个人。”
我愣了一下。带人?带谁?
我问她带谁,她没回。
我想着可能是她科室的同事,或者关系好的朋友,来给她壮壮胆的。也没多想,转头继续跟我妈和傅阳德聊天。
我爸一直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喝茶。偶尔傅阳德跟他搭话,他就“嗯”
“哦”
“是吧”地应付两句。
我小声问他:“爸,你今天咋了?不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说:“没咋。”
那语气,分明就是有啥。
但我没继续追问。我爸这个人,脾气倔,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又等了二十来分钟,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红烧鲤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满满一桌子。
我妈催我:“给你妹妹打个电话,看看到哪了。”
我刚掏出手机,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妹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看着挺精神。
她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个子比妹妹高半个头,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长得很清秀,眉眼之间带着点英气。
妹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那个女人站到她身边。
“哥,这是我朋友,胡曼玉。”妹妹的语气很平静,“正好她今天没事,我就叫上一起来了。”
胡曼玉微微欠了欠身,笑着说:“叔叔阿姨好,建华哥好,打扰了。”
我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打扰不打扰,快快快,坐下坐下,菜都凉了。”
我爸看了胡曼玉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赶紧站起来给她们拉椅子。妹妹坐我旁边,胡曼玉坐在她右边。
傅阳德也站起来,主动跟胡曼玉打了个招呼:“你好,傅阳德。”
“胡曼玉。”她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菜重新热了一遍,我妈招呼大家动筷子。气氛还算正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就是妹妹和胡曼玉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妹妹坐下的时候,胡曼玉很自然地把桌上的湿巾递给她。
妹妹夹菜的时候,胡曼玉会把转盘轻轻转一下,把那盘清蒸鲈鱼转到妹妹面前。
妹妹没说话,胡曼玉也没说话。
但她们俩好像什么都说了。
03
饭局继续,我妈开始正式“介绍产品”。
她把妹妹从上夸到下,从小成绩好、听话懂事,到工作出色、手术做得漂亮。
还打开手机翻出妹妹去年在医院拿的“优秀青年医生”奖状照片,举到傅阳德面前让他看。
傅阳德配合地点头称赞,但眼神一直在妹妹身上转。
说实话,妹妹今天的状态有点奇怪。她全程不怎么说话,碗里的菜也没动几筷子,就用筷子在碗里扒拉,把那几粒米翻来覆去地拨弄。
我问她:“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她摇摇头:“不饿。”
胡曼玉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盘清炒时蔬转到妹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动作很轻,像做过无数次。
傅阳德倒是很会来事,主动找话题跟妹妹聊。
“李医生,我听老赵说你主攻肝胆外科?我有个亲戚也是做这个的,在省人民医院。”
妹妹抬头看了他一眼:“嗯,肝胆方向。”
“那挺辛苦的吧?听说外科手术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傅阳德给她倒了杯饮料。
“还行,习惯了。”妹妹接过饮料,放在手边,没喝。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我明白她意思:你倒是多说几句啊!
但妹妹就是不多说。她像是把自己包在一个壳里,只露出最基本的礼貌,其他的都缩回去了。
我爸倒是开口了。他突然问傅阳德:“你喝酒不?”
傅阳德愣了一下,赶紧说:“喝一点,叔叔,我陪您喝。”
我爸让服务员开了瓶白酒,给傅阳德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两人碰了一下,我爸一仰头干了半杯。
“叔叔好酒量。”傅阳德也干了。
我爸看着他把酒喝完,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看着这架势,心里有点打鼓。我爸平时喝酒有量,但从来不这么喝。今天这是怎么了?
吃完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傅阳德讲了一些工地上的趣事,把大家都逗笑了。连我妈都笑得前仰后合,直说“这孩子真幽默”。
只有妹妹没笑。
胡曼玉也没有。
她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两座并排的孤岛,跟周围的欢声笑语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胡曼玉。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发消息。看见我,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建华哥。”她叫我。
“哎。”我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也没多说,就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问她。
胡曼玉转过头看我,那一眼挺深。
“很久了。”她说。
说完她笑了笑,没再多解释,转身回了包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到底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04
回到包间,气氛又热了几分。
傅阳德明显喝得有点上头,脸泛着红,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但还稳得住。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妹妹一杯。
“李医生,我敬你。今天能认识你,真的挺高兴的。”他说得很诚恳,眼睛里带着点期待。
妹妹看着他,没有马上端杯。
整桌安静了几秒。
我妈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赶紧打圆场:“芷晴,人家敬你呢。”
妹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阳德,慢慢端起桌上的饮料杯。她跟傅阳德碰了一下,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了。
“谢谢。”她说。就两个字。
傅阳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没事没事,女孩子喝饮料挺好。”
他坐回去,又跟我爸碰了一杯。
我妈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妹妹今天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其实妹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在家话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冷场。今天这个状态,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开始翻手机相册。
“小傅,你看看,这是芷晴小时候,可爱吧?”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风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傅阳德凑过去看,笑着说:“可爱,从小就好看。”
我妈又翻了几张:“这是她上初中那会儿,她哥带她去爬山的……这是高中毕业照,你看她站在第一排,多精神。”
妹妹突然开口了:“妈,别翻了。”
我妈没理她,继续往前翻:“你看这张,她高中毕业典礼,跟她同学合影,这个女生后来去哪了来着……”
妹妹的声音忽然变高了:“妈,别翻了。”
那语气有点急,带着点不耐烦。
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妹妹:“咋了?我给你对象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妹妹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
胡曼玉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妹妹的膝盖,像是安抚。
傅阳德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赶紧岔开话题:“叔叔,我再敬您一杯。”
我爸没接他的话。他端着那只酒杯,盯着碗里的花生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芷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家里说?”
这句话一出,整桌又安静了。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妹妹。妹妹的脸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回避我爸的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爸,你想让我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爸没有回答。他把那杯酒喝完,杯子“咚”一声放在桌上。
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妹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们爷俩今天是怎么了?好好吃个饭,搞得跟打仗似的。”
我赶紧站起来圆场:“爸,你喝多了,我扶你去沙发上休息会儿?”
我爸摆摆手,没理我。他端起酒瓶又要倒酒,我按住酒瓶:“爸,差不多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挺复杂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愧疚。
他把手缩回去了。
胡曼玉突然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建华哥,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她说得很客气,语气也很温柔,“我跟芷晴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妹妹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妈愣住了:“这才几点呀,再坐会儿呗,菜还没吃完呢。”
“不了阿姨,真有事。”胡曼玉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包,“改天我再来拜访。”
妹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眼睛里憋着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壳而出了。
“哥。”她叫了我一声。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看了我足足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包间里剩下我、爸妈和傅阳德四个人。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闷得发慌。
傅阳德端着酒杯,有点尴尬地看着我:“建华哥,李医生她……”
“她今天可能有点不舒服。”我替他找了个台阶。
但他没顺着台阶下。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酒杯放下,说了句让我的心一沉的话。
“建华哥,你妹妹,是不是根本不想相亲?”
我回答不上来。
05
那顿饭草草结束了。
我爸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我扶着他下楼,我妈跟在后面,嘴里一直嘟囔:“你妹妹今天到底咋了?这个胡曼玉是谁?她俩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就差那么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整天都觉得心神不宁。早上起来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发微信问她昨天怎么了,她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下午,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接了,但电话那头很安静,听不出她在哪。
“芷晴,你昨天到底怎么了?”我问她。
沉默。
“你是不是不想相亲?你要是不想,以后哥不给你介绍了。”
“芷晴?”
“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晚上有空吗?”
“有。”
“那我过来找你。”
晚上七点半,妹妹来了我家。
张燕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泡了两杯茶。
妹妹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赶紧让她坐下。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催她,就坐在她对面等着。
墙上那个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客厅里只有这个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妹妹终于抬起头。
“哥,那个胡曼玉,”她顿了顿,“是我女朋友。”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这三个字。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你……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就是字面意思。”妹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我喜欢的是女生,胡曼玉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五年。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打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年。也就是说,从她研究生毕业到现在,她一直跟那个胡曼玉在一起。而我,还有爸妈,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这是我问出口的第一句话。
妹妹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告诉家里,我们……”我顿住了。
我们怎么样?
我们就能接受吗?
我看着妹妹,她瘦瘦小小的,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哥。”她的声音很轻,“我从高中开始,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以为长大了就会变好,可是没有。我试过跟男生交往,但我真的做不到。”
她伸手擦了擦眼睛,没有流泪,眼眶是红的。
“我瞒了太久了。昨天那个饭局,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我想,如果我不去,你们还会继续给我介绍,继续催我。我不想再瞒了。”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茶几上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我想起昨天我爸看我的那个眼神。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那个匿名短信,到底是谁发的?
06
那天晚上妹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饭桌上的画面。妹妹沉默的样子,胡曼玉给她夹菜的样子,她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他妈的就是个傻子。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那些默契,那些小动作,那些眼神交汇时的默契……她们之间明明已经熟悉到不需要语言了,我却当成了普通的“同事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爸妈家。
进门就看见我爸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就干坐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散落的烟头横七竖八地躺着。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厨房门口,我妈背对着我,手里的碗刷了一遍又一遍。
“妈。”
她没应我,但肩膀抖了一下。
“妈,你知道了?”我问她。
她放下碗,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肿的,像哭了很久。
“昨天你妹妹回来,跟我跟你爸说了。”她的声音沙哑,“她说她喜欢女的,说那个胡曼玉是她女朋友。”
我妈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养了她二十八年,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她小时候多乖啊,成绩好,听话懂事,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哭。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媳妇张燕总说我嘴巴笨,这种时候尤其笨。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赶紧跑出去,看见我爸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到了地上。碎片崩了一地,烟头散得到处都是。
“丢人!”我爸吼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丢人现眼!以后我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妹妹的房门关着。她昨晚应该没出来,一直锁在里面。
我妈跑出来,看着地上的玻璃渣子,哭得更厉害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发抖。他从来不这样的。我爸这个人,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可他今天哭了。
“爸……”我走过去,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他没有理我。
我走到妹妹房门口,敲了敲门。
“芷晴,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芷晴,你开一下门,哥跟你说几句话。”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妹妹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哥,你别劝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想了十年。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但我没办法假装一辈子。”
她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我妈在客厅里嚎啕大哭。
我爸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摔到了墙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话。
“哥,我从高中开始,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十年。
她一个人扛了十年。
07
第三天,我又去了一趟爸妈家。
这次,妹妹愿意出来谈。她坐在客厅里,对面是我爸我妈,我坐在旁边。
气氛跟开批斗会似的。
我妈先开口的:“芷晴,你是不是在医院压力太大了?要不你请个假,妈陪你去散散心。”
妹妹摇头:“妈,我不是压力大,我清醒得很。”
“那你跟那个胡曼玉分手,妈再给你介绍好的。”我妈几乎是央求的语气,“你试都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男的不好呢?”
妹妹抬起头,看着她:“妈,我试过。高中的时候,大学的时候,我都试过。我跟男生谈过恋爱,他拉我的手,我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我妈问。
妹妹顿了一下:“恶心。”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去。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我爸突然开口了:“你到底要怎么样?让亲戚朋友知道了,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他的语气很冲,但声音在发抖。
妹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姓胡的,我不管她是谁,你给我离她远点。”我爸站起来,指着妹妹,“你要是不听话,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够了!”
我喊了一声。
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爸也愣住了。
我站起来,挡在妹妹前面:“爸,你这么说有什么用?逼她出去?逼她不认这个家?”
“你懂什么?”我爸瞪着我。
“我确实不懂。”我说,“但我懂一点:她是我妹妹,她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她不偷不抢不犯法,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她有什么错?”
我爸怔住了。
妹妹在我身后,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哥。”她的声音很轻。
我回头看她,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哭。从小到大,她摔跤不哭,打针不哭,考试考砸了也不哭。
可是今天她哭了。
那些挤在我嗓子眼里的话,一下子全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我爸的目光。
我妈也哭了。她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芷晴,你告诉妈,你是不是改不了了?”
妹妹摇头:“改不了。我能改的话,早就改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她拉着妹妹的手,看了她很久。
“胡曼玉那姑娘,”她说,“对你好不好?”
妹妹愣了一下:“好。”
“有多好?”
“她陪了我五年,从来没跟我吵过架。我不开心的时候,她就陪着我,什么都不说。我手术做得累,她就在医院楼下等我,带着吃的。”
妹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没再说话。她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的晚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茄子、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一家人坐在饭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爸一口菜都没吃,喝了两碗汤,把筷子放下了。
“明天把那个姓胡的叫家里来。”
说完,他站起来,进了卧室。
08
隔天下午,胡曼玉来了。
她提着一篮水果,站在门口。我妈开了门,看了她一眼,没让她进,但也没赶她走。
“阿姨,我知道您不想见我。”胡曼玉站在门外,语气很平静,“但我想跟您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妈没吭声,但也没关门。
“我跟芷晴在一起五年了。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我也不逼你们接受。”胡曼玉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放手。”
我妈抬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你家里知道吗?”
胡曼玉愣了一下,说:“知道。我妈不同意,我爸不跟我说话。”
“那你还要继续?”我妈的声音有点发颤。
“阿姨,有些事,不是你说不愿意就能不愿意的。”胡曼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像我不可能喜欢男人一样,芷晴也不可能。”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曼玉把水果放在门口,冲我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好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把水果拎进屋。
那天晚上,我妈翻出了妹妹小时候的相册,坐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
我走过去,发现她看的不是别的照片,是妹妹高中毕业照那一页。
照片上,妹妹站在第二排,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特别开心。
“这个是谁?”我指着那个女生。
我妈把相册合上了:“她同学。”
“妈……”
“别问了。”我妈站起来,把相册放回柜子里,“我累了,睡了。”
她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
但我知道她没睡。我听见她在被子里翻来翻去,听见她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深夜两点多,我起床喝水,发现妹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妹妹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胡曼玉的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我悄悄退了回去。
那个晚上,我们一家四口,没有一个人睡着。
凌晨四点多,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走出去一看,是我爸。
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发现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黑白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某个大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爸,这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
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1985年,国栋和小秋。”
国栋是我爸。那个小秋是谁?
我爸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睡吧。”他说,声音很沉。
他想站起来,但腿好像麻了,整个人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他的手冰凉的。
“爸,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应我,挣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09
又过了两天。
那个周末,我正在家里擦地板,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
“建华,你赶紧过来。”
她的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胡曼玉她妈来了,在我家。”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到了爸妈家,门开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进门一看,客厅里站着三个人。我妈和一个中年女人对峙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在手里。
那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
“我闺女从小老实本分,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那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要不是你们家闺女勾引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妈气得脸发白:“你说谁勾引谁?我闺女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正经人家的闺女的会跟女的好?你问问你自己,你教的好女儿!”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
我赶紧上前拦住:“阿姨,阿姨,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芷晴的哥哥。”
“哦,你就是她哥哥。”她打量了我一眼,“那你跟你说,让你妹妹离我闺女远点,不然我就去你们医院闹,让大家都知道你妹妹是个什么东西……”
我爸突然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安静了。
我爸走到那个中年女人面前,看着她。
“你女儿是个宝贝,我女儿就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骂我女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也是个人?”
那个中年女人愣住了。
“你走吧。”我爸说,“以后别来了。你女儿跟我女儿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我爸的表情,没说出口。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我爸,眼眶红了。
我爸没看她,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跟着出去。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抽了一口烟。
“爸。”我叫他。
他没应我。
“那张照片上的小秋,是谁?”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
半天,他说:“是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也是个男的?”
他没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我站在那里,风刮在脸上,冷得要命。
“我当时也没敢跟家里说。”我爸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爷爷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他把烟掐灭了,转过身看着我。
“你妹妹比我勇敢。”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10
又是一个周六。
秋风刮得紧,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买菜,择菜,洗菜,切菜,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我问她今天有什么好事,她没理我。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胡曼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很精神。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建华哥。”她叫我,声音有点紧。
“进来吧。”我让开门口。
她走进来,看见我爸妈坐在客厅里,有点紧张。她站在玄关那里,没敢继续往里走。
“叔叔,阿姨。”她叫了一声。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来了?坐吧,饭马上就好。”
胡曼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妹妹从房间里出来,走到胡曼玉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牛奶,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那顿饭,是我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
一家五口人坐在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菜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胡曼玉碗里:“多吃点。”
胡曼玉低着头,说了声“谢谢阿姨”。
我爸端着饭碗,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他看了看胡曼玉,又看了看妹妹,把碗放下了。
“你叫胡曼玉?”他问。
“嗯。”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策展的,就是那种画展,艺术展之类的。”胡曼玉回答得很认真。
我爸“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又沉默了半天。
我爸突然开口了:“你家里那边怎么办?”
胡曼玉愣了一下,说:“我会慢慢做他们的工作。”
“能做得通吗?”
胡曼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做不通的话,我就等。”
我爸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
就一个字。
妹妹抬头看着我爸,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爸没有看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吃饭。”
那天下午,我妈拿出了妹妹小时候的相册,跟胡曼玉一起看。她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是芷晴三岁的时候,可爱吧?”
胡曼玉笑了笑:“可爱。”
我妈又翻了几页:“这是她小学毕业那年……这是她第一次上台演讲……”
妹妹坐在旁边,看着我妈和胡曼玉头碰头地翻相册,嘴角有一点笑意。
下午四点多,胡曼玉要走。妹妹送她到楼下,两个人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但她们站在那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的打算。
我爸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楼下。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你妹妹,”他说,“以后的路难走得很。”
我没说话。
他又抽了一口烟:“但那是她自己的路。”
“比我有种。”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头掐了,转身进了屋。
我也准备转身进去,但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是妹妹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靠在阳台上,秋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但太阳还没落山。
楼下那棵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下来了。
我在心里说,妹妹,以后的路,哥陪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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