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雪霏 ：东京有个老同学——味坊集团总裁梁宝璋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杂记帐 房雪霏

酷暑中从京都来到东京，原计划第二天上午去国立博物馆看王羲之和张大千，在上野一出站，被头顶38度的热浪给拍回进车站里。于是，临时决定在上野逛商场，正好昨夜把伞忘在了音乐厅，用心选购一把遮阳伞，也算是不错的避暑休闲。

此行赴东京主要目的，是参加《中文导报》杜海玲主持的沙龙活动。受邀前来作报告的著名作家中岛惠老师，几十年来一直关注中国及旅日华人，新著《中国的回锅肉不用卷心菜》（『中国の回鍋肉にキャベツは使わない』）（书腰上是“都谁在吃地道中国菜？”/ガチ中華は誰が食べている？），把目光投向了东京近年越来越受关注的“ガチ中華”。本来，中岛老师提议结束后去喝茶，我说今天话题是“ガチ中華”，一起去我朋友餐馆吃纯正中国菜吧。转车的时候中岛老师问要去什么店，我说：“味坊。”她一下子停住脚步，说：“味坊？！我知道我知道，‘味坊’很有名，开了很多家，最近好像都进驻高端百货了。太好了！我一直想认识梁老板。”

秋叶原出站步行20秒，来到“香福味坊”。一进店门，梁宝璋就迎过来：“过来了哈。”——30多年了，见面从来没一句客套。平时极少联系，彼此都忙。从2000年神田一间小店起步，到今天成为东京“ガチ中華”代表品牌之一的味坊集团，事业越做越大。可是，只要知道我来了东京，见面之前，三个字：“过来吧。”见了面四个字：“过来了哈。”不论发信息还是打电话，都这样说，这是齐齐哈尔语言。不是“能过来不？”也不是“有空过来吧”，就只是“过来吧。”

于是，多数时候我便过去。几十年来都这样。13岁那年，我们成了齐齐哈尔一家通过考试选拔的美术专业中学的同班同学。后来，同学中好几个人成了大学美术教授，还有享誉国内外的画家王易罡、食雕艺术大师赵慧源。那时候，梁宝璋个子没有我高，但是，画得比我好得多。谁也没想到的是后来都没画画儿，一个教书写文章，一个经营餐馆。御徒町味坊集团旗下的“老酒铺”三个字，不是普通招牌，那是他把酒坛敲碎一片片拼贴起来的，凹凸起伏，古拙厚重，是立体艺术作品。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看了很久。别人看到的是一家餐馆，我看到的，还是那个一起画画儿的少年。

宝璋刚到日本不久时，我带着女儿去过他家。像走亲戚似的，没有手机，更没有导航。吃饭的时候他讲起在工厂打工的事儿，有工友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是搞美术的。人家听了笑，说：“你是艺术家？”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自己也嘿嘿笑。这些年里，每当我看见一家又一家“味坊”颇有设计感的空间风格，总会想起工友那句惊异的叹问和宝璋豁达自嘲的嘿嘿笑声。

某种意义上说，他一直是艺术家，只是把画布换成了餐桌。梁宝璋来日本的背景，不是追逐梦想，而是命运使然，母亲是战争遗孤。丢下安定的工作，放弃自己的专业，来到日本，一切重新开始。那年去串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在政府提供的简易公寓里。我女儿和他女儿年龄相仿，俩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夫人小莉烙的饼，做了好几个菜。当晚住在家里，第二天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玩儿了一整天。记得从一个鬼屋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吓得嗷嗷大哭。回大阪没几天，小莉寄来满满一大包衣服，各种各样的女童装。我知道，这是因为那天我抢着买了迪士尼门票。这是应该的，我早来好几年，何况还带着孩子又吃又住。

大约是他神田那家面馆开业后不长时间的一天晚上，我在厨房作饭，听见电视节目里日语说到“梁宝璋”的名字，手里拿着炒菜铲子跑到电视前，看见了，电视上正是宝璋！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为他高兴，梁宝璋，在日本站住了。

每次走进味坊，都能享受到纯正家乡味。但是，和中岛惠老师22日在“香福味坊”的这一餐，可谓是超级“ガチ中華”。熊肉、烤全羊、凉菜、热菜、点心……一盘接一盘，一样又一样。梁宝璋直接安排：“这个尝一口。”“还有这个。”“一样三个，上小份儿，多尝几样。”四个多小时，记不住究竟多少道菜，几乎把店里招牌菜都尝了一遍。啤酒，法国白葡萄酒，还喝到了几十年前儿时喝过的欧洲老饮料“格瓦斯”。

最意外的是熊肉。简直太惊艳！大肉片，胭脂玫瑰红。做法吃法与酱牛肉近似，但是姿色比酱牛肉美艳得多，味道亦牛肉远不可比。不是等级之差，是类别之差。没有油，没有胶质，纯红肉，咀嚼起来的肉香，丰富甘美到难以形容，让我联想起隐约的坚果香和蜜糖甘味。就是说，野生熊吃的东西和肉食牛截然不同，这一点，一进口舌尖立刻就知道这是从来没吃过的东西。所以，不知道怎样描述。问熊是什么熊，哪里买的？梁宝璋大大咧咧地说：“朋友送的，就周边打来的熊。”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却吃得金贵小心，口福慢享，细品慢咽。

店里一阵鼓声，一整只冰岛烤全羊从厨房推了出来。外皮金黄，肉香四溢，三种蘸料，鲜绿的是韭菜花，简直不要太东北！吃着烤全羊，想起前几年一件事。疫情过后，有一次去东京出席笔会活动，早上微信联系宝璋，几个小时没有回应。从来没有过的事，就打电话，没有接听。就开始有些担心，到同学群询问，定居澳大利亚的同学孙林说他去欧洲了，我才放下心来。结果，当晚7点多，他从机场和一家人及店里专务直接来到我开会的地方，我们正在会后会餐，不由分说，拉上我就走，那是第一次进秋叶原的“香福味坊”。坐定后他说“你发微信打电话的时候我们都在飞机上呢。”我问：“你们全家去欧洲旅游了？”他摆摆手说：“哪是旅游啊！他们是旅游，我是搞羊去了。”“欧洲产的羊肉，肉质细嫩，膻味小，更加适合初次品尝羊肉的客人。”他还说“周围的日本人经常问我哪里产的羊肉最好吃？我一直回答说：世界各国羊肉都好吃！各有各的特色味。世上没有不好吃的羊肉，只有不同特色的味道。”果然是“味坊”总裁，飞到地球另一端去研究羊肉味道特色。

席间，店里客人渐渐坐满。生意这么红火，宝璋却看着满屋子客人叹气。他说客满是好事儿，可是一到这时候实在太热了。店铺在地下，厨房里烤箱炉灶明火，空调风扇根本不起作用。“那里头得有50度！”他指着厨房那边说，满脸的无奈。一厨师下班要离开的时候，过来跟老板打招呼，出汗出得工作服是湿透的。员工离开后，宝璋一脸的心疼，叹气说“员工太不容易了。”听他这样说，我想起来几年前他曾经说过，如果干得好能上市，让员工们生活有保障，也算对得起员工。

第19届表彰餐饮业杰出人才的“2022年度餐饮大奖”的六位获奖者中，梁宝璋是该奖项第三位外籍获奖者，同时也是首位获此殊荣的华裔人士。正如报道所说：“该奖项不仅看重‘网红人气店老板’的话题性，更旨在选出那些提出全新商业模式与切入点、为日本餐饮界做出贡献的人物。”是含金量极高的奖项，纵观自2004年创立以来的历代获奖者，无一不是人人皆知的日本餐饮业领军巨头。一起参加中岛惠老师座谈的山田先生，曾在北京经营日本料理十多年，知道我和宝璋是同学之后，发来一张与宝璋的合影，写着“梁哥”，并加注“荣获日本餐饮大奖那天拍的。”

我在东京的朋友中有好几位“味坊”常客，这个获奖消息也是朋友告诉我的。我兴奋地祝贺，他只是呵呵笑：“拿了个奖。”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宝璋人好，认真，靠谱。日本社会看重这一点。”他静静地听着我说，微笑着表示认同：“好像是哈。”他带我看过食品加工间，印象最深的不是设备，而是干净。灶台、案板、地面，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点餐馆后厨常见的杂乱。包水晶饺的阿姨，白衣白帽，一个一个包，摆得整整齐齐，那是供应邮轮餐饮的产品。还有，他的农园不用农药，人工手动除草。收到过他成箱寄来的各种蔬菜，那种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菜味，吃起来感觉像在享受特供。

曾经有两次我一个人去“老酒铺”享受过早餐。白粥、油条、小咸菜。老板不知道，店员不认识我，正常消费。虽然身在东京，心里却能感受到回到故乡的亲切和踏实。东京很大。高楼林立，地铁密集。新餐馆不断开张，新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在这个1400多万人口的大都会里，十几岁就认识的人，只有一个，老同学梁宝璋。他的“过来吧”，意思是来吃饭；我的真过去，是真吃饭、真相见。相识50年了，未来，再长，也没有第二个50年。以后再去东京，只要有时间，我就过去，不等宝璋说“过来吧”。（2026.07.31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