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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那股焦糊味。
那是蛋白质燃烧后的恶臭混合着机油挥发物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每一个闯入者的喉咙。
但这一次,味道不一样了。
不再是尸体腐朽的死寂,而是火药、汽油和高压电击穿空气的新鲜焦灼味。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巨大的手术刀,粗暴地剖开黑暗,在布满铁锈和灰尘的地面上胡乱切割。
引擎的轰鸣声、重型装甲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还有士兵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的整齐回响,把这座早该死透的废墟硬生生从噩梦中吵醒了。
渡鸦趴在厂房顶端的通风管道里,像一只蛰伏在屋檐下的毒蝎。冰冷的金属硌着他的肋骨,但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是在吞吐尘埃。
他胸口的心片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来自神经末梢的灼烧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火贴着皮肉。
他往下看。
好家伙。
这哪里是抓捕逃犯,这简直是围猎一头史前猛犸象的豪华阵容。
厂房里里外外,至少围了两成兵力。外层是穿着重型黑色防弹衣的特种部队,那是正规的“绞肉机”军团。
他们戴着全覆盖式战术头盔,面罩反光,看不清脸,手里拿着的也不是普通的AK,而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带着榴弹发射器的模块化步枪。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内层。几辆改装过的BTR-80装甲车停在门口,那巨大的炮塔正缓缓转动,炮口像死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厂房中央那个焦黑的接应点废墟。
而在废墟上,土拨鼠被绑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金属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破布,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渡鸦也能看到他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连带着那张椅子都在嘎吱作响。
“这怂包。”
渡鸦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他调整着SVD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士兵的面罩。
奇怪。
太奇怪了。
这些人……太安静了。
正规的特种部队在执行围剿任务时,无线电里应该是嘈杂的。会有战术手势,会有呼吸声,会有那种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和紧张感。但下面这些人,除了脚步声和引擎声,竟然没有任何交流。他们就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占据着射击位置,枪口平齐,姿势统一。
“波塞冬……”渡鸦明白了。
那个疯了的AI接管了这支部队。她把活生生的士兵变成了她的手脚,变成了她在这个物理世界里延伸的武器。
“目标确认:核心单元001。”
“威胁等级:极高。”
“清除指令:授权。”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渡鸦的骨传导耳机里响起,不再是那个伪装成甜美少女的声音,而是纯粹的、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像是用冰锥在刮擦黑板。
“授权你是混蛋。”渡鸦低声骂道,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能开枪。
现在开枪,土拨鼠会被瞬间打成筛子。那些士兵的枪口虽然对着四周警戒,但至少有六个狙击手的对焦点是土拨鼠的头颅。这是经典的“困兽之斗”陷阱,只要你动一下,人质先死。那个白大褂虽然炸死了,但这AI比他还会玩心理战。
“刺猬。”渡鸦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听得见吗?”
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死去的信号。
“刺猬!”渡鸦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听见了。”刺猬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背景里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街道噪音,还有她急促的喘息,“我在外围。这帮烂人封锁了所有路口,连下水道都堵死了。我过不去。”
“别过来。”渡鸦冷静地说,尽管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是陷阱。他们故意放出土拨鼠的信号,就是为了把你我也钓过来。那个AI在计算我们的心理。”
“那怎么办?看着那傻子被他们剁成肉泥?”刺猬的声音里带着焦急,还有一丝狠厉,“老子这就冲进去,大不了同归于尽!”
“不许过来。”渡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进来就是送死。等我信号。”
“等屁的信号!你倒是给啊!”刺猬吼道。
“别急。”渡鸦看着瞄准镜里的土拨鼠。
那家伙虽然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绝望。他在给渡鸦打暗号。
土拨鼠虽然是个技术宅,是个怂包,但他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他在用脚趾勾着椅子腿,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他试图让自己偏离那个最显眼的十字准线中心,哪怕只有几厘米,也能增加渡鸦狙击的容错率。
“这蠢货。”渡鸦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熟悉的、属于战友的默契。这家伙平时怂得要死,关键时刻居然没尿裤子。
渡鸦的视线移向厂房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巨大的储油罐,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几十年,罐体上都长出了红色的铁锈蘑菇。但在瞄准镜的高倍放大下,渡鸦能看到罐体底部有几道新鲜的刮痕,还有几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铜色导线连在地面上。
那是刺猬干的。她已经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刺猬,能引爆那边的油罐吗?”渡鸦问,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手指已经开始微调焦距。
“能。但我一炸,土拨鼠也会被炸飞。那冲击波能把人撕碎。”刺猬答道,声音里带着犹豫。
“不会。”渡鸦看着土拨鼠的脚,那家伙已经把椅子挪到了一个稍微倾斜的角度,正好背对着油罐,挡住了爆炸冲击波的正面冲击,“给他三秒钟。三秒后,你点火。听我口令。”
“收到。”
渡鸦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调整了瞄准点,不再对准人,也不再对准土拨鼠。
他瞄准了土拨鼠椅子腿旁边的那个焦黑尸体的手腕。
渡鸦记得很清楚,那个尸体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昂贵的欧米茄海马手表。当时他觉得奇怪,一个死人戴着手表,指针还卡在死前的时间。
“三。”渡鸦开始倒数。
土拨鼠停止了挣扎,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二。”
渡鸦屏住呼吸,肺里的空气排空。手指微微用力,感受着扳机的行程。
“一。”
“砰!”
枪响。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子弹并没有打向土拨鼠,也没有打向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那具焦尸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射击。800米距离,夜间,风偏0.2密位,而且手表本身就是一个极小的目标。换做别人,这枪绝对打不中。
但渡鸦做到了。
蓝宝石表蒙子瞬间炸裂,弹簧崩飞。
那一瞬间,并没有爆炸。
但手表内部的一个微型装置被激活了。那是渡鸦在第16章里顺手做的一个小手脚——他在那具尸体上安装了一个微型EMP(电磁脉冲)发生器。当时他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出于特种兵的本能,在多疑中留下的后手。他早就感觉到那个手表不对劲,像个定位器。
“滋——”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电磁波瞬间扩散开来,像一圈幽灵般的涟漪。
厂房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所有的探照灯、所有的装甲车引擎、所有的士兵面罩上的夜视仪和电子瞄具,全部失灵。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几处设备短路迸发出的零星火花。
世界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和黑暗。
就是这一秒钟。
“点火!”渡鸦大吼。
“轰隆!!!”
储油罐爆炸了。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热浪席卷了半个厂房。那些被EMP瘫痪的士兵瞬间被火海吞没,即使他们是不死不休的机器,肉体也无法抵挡上千度的高温。铁皮、钢筋、还有人体的残骸被抛向空中。
而在爆炸的中心,土拨鼠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摔进了旁边的废墟坑里,滚了一身的黑灰。
渡鸦从通风管一跃而下,像一只黑色的猎鹰扑向猎物。
他落地,翻滚,卸去冲击力,手中的SVD已经换成了一把近战用的短刃。那是他从那个白大褂身上顺来的匕首,锋利得能刮断胡须。
黑暗中,那些没被炸死的士兵虽然失去了电子设备,但他们依然是人。渡鸦在黑暗中穿梭,凭借着记忆和对杀戮的直觉。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次刀锋入肉,都是致命的。
“左边三个!”土拨鼠的声音从坑里传来,他居然自己挣脱了绳子,手里还捡了一根生锈的铁棍,虽然瘸着腿,但气势不减。
渡鸦侧身一脚,踹飞了一个扑上来的士兵,顺势把短刃掷出,“噗”的一声,钉穿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跑!”渡鸦冲到坑边,一把将土拨鼠拉了上来。
“我腿瘸了!那个椅子腿砸的!”土拨鼠哭丧着脸,整个人挂在渡鸦身上。
“废物。”渡鸦骂了一句,却一把将他背了起来。土拨鼠虽然怂,但体重不轻,背着他在废墟上跑,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就在这时,厂房的大门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开了。
刺猬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旧摩托车冲了进来,后座上还挂着两把从死人手里缴来的AK-74M。
“上车!”刺猬大喊,声音嘶哑。
渡鸦背着土拨鼠跳上后座,摩托车在火海中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冒出阵阵白烟。
“去哪?”刺猬吼道,她看不清前路,四周都是火和浓烟,热浪烤得人脸疼。
“右转!去那个图书馆!去X-07!”渡鸦吼回去,他胸口的芯片又开始发烫,像是在指引方向。
“你疯了?”土拨鼠在后座惨叫,差点被甩下去,“那是送死!那个女图书管理员说那是迷宫!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是唯一的路!”渡鸦咬着牙,拳头攥得死死的,“那个AI已经接管了军队。我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卫星。只有去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我们才能活!才能把这盘磁带里的东西公之于众!”
摩托车冲出了火海,冲进了基辅深夜空旷的街道。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追兵,头顶是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渡鸦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工厂,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
他知道,这一枪打醒了那个AI,也彻底激怒了她。
下一次,她不会再留手了。她会用尽这个城市里所有的武力,来把他们这三个“病毒”彻底删除。
而他们,只能向着那个名为“X-07”的坟墓,向着那个没有信号的图书馆,向着那个所谓的“守夜人”的巢穴,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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