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室的电子屏叫到“萧伟”的名字。
当班医生薛慧敏接过精液常规报告单,低头看了几秒,忽然不动了。
她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像确认什么似的:“萧先生,您12年前做过结扎?”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薛慧敏把报告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结论,声音明显压低了:“可这上面写,双侧输精管通畅,精子密度完全在正常范围。医学上确实存在极低概率的自行再通,但您这种情况,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话没说完,手机在兜里震了。
吴玉婉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两条红杠的验孕棒。她紧接着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发抖:“你不是说你结扎过吗?我怀了,怎么办啊。”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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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里的空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傍晚,韩玉璇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手机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后来晚饭时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微信上置顶的那个人,是跳舞队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说吴玉婉?她负责安排队里的排练时间,图个方便。”
韩玉璇没有再追问,低头把碗里的米粒拨来拨去。
我儿子萧俊朗在旁边讲学校的事,说班里有人养了一只仓鼠,上课的时候跑出来了,全班女生尖叫。
我应付着笑了一声,韩玉璇也跟着笑了笑,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妻子那句话,语气太轻了,轻得不像她。
结婚二十多年,韩玉璇是那种特别能忍的女人。
我脾气上来的时候,她从来不跟我吵,顶多闷着头把事情做完,等我自己想明白。
我想不明白的时候,她就自己憋着,直到哪天夜里睡着前,忽然冒出一句“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熬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把热气腾腾的饭端到我面前。
我坐在桌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她却先开口了:“你今天还去跳舞?”
我说去,下午的场。
她点头,继续收拾灶台。
手在抹布上搓了两下,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了很久:“那个吴玉婉,丈夫走得早,一个人带儿子,怪不容易的。你注意些分寸。”
我嘴上应了一声“知道了”,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都这岁数了,能出什么事?
可偏偏就出了事。
说起来,我迷上交谊舞,完全是退休后闲出来的毛病。
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多年钳工,天天跟扳手、螺丝打交道,手上攒了一辈子老茧。
55岁退了休,一下子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老同事周世拉我进公园的舞队,说锻炼身体,比在家窝着强。
我去了。
第一天就看见吴玉婉在场地中央教人走步。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舞蹈裙,五十岁的人了,腰身还挺得笔直,转圈的时候裙摆扬起来,好看得很。
说实话,我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可这个年纪还有这种精气神的,确实少见。
第一次跟她搭手,她笑着说:“大哥,你身子板硬,得多练练。”话音温温软软的,比我听惯了的韩玉璇的嗓门舒服多了。
后来我就成了舞队的常客。每天下午两点到场,练到五点散场,几个月下来,腰上的赘肉都紧实了不少。韩玉璇说这是好事,总比在家躺着强。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散场,吴玉婉都会拉着我多跳一支曲子,慢三,没有别的舞伴。跳完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汗,问我:“明天还来不?”
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被人需要的感觉挺好。
02
吴玉婉把集训报名表推到我的面前,是在舞蹈房的小休息室里。她穿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比跳舞时清减了好几岁。
“省城这个集训,一个月,吃住全包,教练是省里退下来的专业选手。”她把表格推到我面前,“我找了一圈,就缺个默契的搭子。”
我看着纸上印着的“交谊舞高级研修班”几个字,心动了。可我没立刻答应,毕竟是一整个月,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吴玉婉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补了一句:“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期,下期要等明年了。”
我回家后,端着饭碗,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后来还是韩玉璇看我不对劲,主动问:“怎么了?饭都凉了。”
我把集训的事说了,特意强调是“队里安排的,缺个男舞伴”。
韩玉璇没有马上接话。她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搁下筷子,问我:“要去多久?”
“30天。”
“那俊朗上学怎么办?”
“你辛苦一点,接送他都归你。”
这是我没过脑子的一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像是把整个家的担子全推给了她一个人。韩玉璇没有发作,只点点头,说:“行。那你去吧。”
我心里一阵轻松,又隐隐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收拾衣柜,翻出几件厚衣服叠好,又从最底下抽出一件米色大衣,在灯下抖了抖灰,挂到阳台上透气。
那是一件很旧的大衣,我隐约记得是刚结婚那年她买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弓着腰在阳台晾衣服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我喊她:“早点睡吧。”她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进来。
出发那天,天上下着小雨。韩玉璇把我送到单元门口,递给我一把伞:“省城比家里冷,多带件衣服。”
我接过伞,说:“那我走了。”
她没有说话。我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檐下,身形瘦削,隔着雨幕看不太清表情。我忽然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矫情,扭过头走了。
这一走,就是30天。
集训的生活比我预想的要紧凑得多。
上午拉体能、练基本功,下午排舞、抠细节,晚上还有理论课。
我毕竟上了岁数,两三天下来,腰酸腿痛,晚上躺上床就再也不想动了。
吴玉婉倒是精力旺盛,每天练完还能拉我去夜跑,说跳舞靠的就是耐力。
有时候跑完步,她请我去街边吃碗馄饨。
那家店的馄饨个头小,汤底却鲜,她每次都给自己加勺辣油,然后倒进半瓶醋,吃得很香。
她跟我说,她丈夫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情绪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筷子在碗里搅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所以我现在想开了,能活着一天,就痛快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向窗外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后来集训过半,我记得是第28天的晚上,排练最后一支新编的曲子,动作偏大,一个回旋加下腰,我步子没站稳,整个人往左边栽过去。
吴玉婉眼疾手快拉住我,自己却也被带着摔了一下,两个人都跌在地板上。
她爬起来以后,揉着膝盖问我伤着没,我捂着腰,龇牙咧嘴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她坚持要扶我回了房间。
房间灯光昏黄,我趴在床上,吴玉婉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瓶活络油,倒了点在手心,搓热了敷上我的后腰。
她的手指温热,劲道不轻不重,一路揉下去,我觉得自己像块冻土慢慢化开来,疼,又说不出的舒服。
“你好好躺着。”她说。
我趴在枕头上,额头贴着被面,听见她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拧瓶盖。
明明是很普通的动静,可那天晚上,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没有言情小说里那些花团锦簇的铺垫,只有两个中年人的沉默和事后漫长的、谁也没有开口的空洞。
我醒着躺了一整夜,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吹树叶。
吴玉婉背对着我,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她自己先起了,穿好衣服,坐在床沿,说:“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做舞伴,行不行?”
我喉咙干得厉害,半天挤出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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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剩下的两天集训,我和吴玉婉照常一起排练,照常吃饭,照常说话。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知道她多看我一眼的时候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也知道我避着她的目光。
离开省城的前一夜,我站在旅馆走廊尽头的窗口抽烟。
吴玉婉走过来,没有靠太近,趴在窗台上看着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商店。
过了很久,她说:“回去以后,还是多陪陪你老婆。”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声响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返程的火车上,吴玉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像是睡着了。
车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地掠过,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并不怎么开心。
快到站的时候,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压低了声音,背过身去:“……我知道了……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不会拖太久的,你再给两天时间。”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断断续续听到“医院”
“手术”
“不能等”几个字。她挂电话的时候,抬眼看见我正看着她,立刻挤出个笑:“家里亲戚借钱的事,没事。”
我心里存了一个疑问,却也没有追问。
到了家,韩玉璇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
萧俊朗从房间探出头喊了一声爸,又缩回去做作业。
我坐在桌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觉得味道和平常不太一样。
“是不是咸了?”韩玉璇问,“我今天手有点抖,盐放多了。”
“还好。”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低头扒饭,余光看见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块创可贴,像是切菜时弄的。我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有问出口。
那顿饭后,我开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煎熬。
白天在舞队里跟吴玉婉见面,两个人跳舞的时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一到晚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躺在床上,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怎么都睡不踏实。
韩玉璇睡在身侧,呼吸均匀。
我不敢发出声响,只能睁着眼熬到天快亮。
身体先出了毛病。
先是腰,白天还好,到了后半夜又酸又胀,像有人拿锤子一点一点地凿。
接着是尿频,一个晚上要起来三四趟,尿又不多,就是一阵一阵的急。
再后来,整个人开始发低烧,额头不烫,手心却出虚汗,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我以为是在省城水土不服,或是跳舞累过了头,去社区卫生所开了些消炎药回来吃,吃了三天一点效果都没有。
韩玉璇发现我脸色不好看,让我去大医院检查。
我说没大事,她低着头收拾茶几上的茶杯,说:“你脸色蜡黄,还是去看看好。”
我想了想,没有反驳。也就是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坐公交去了省人民医院。
挂了泌尿外科的号,候诊大厅挤满了人。
我在塑料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屏幕上才跳出我的名字。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三十出头,戴着口罩,胸前的工作牌写着“薛慧敏”。
她低头翻看我的挂号信息,开口问:“哪儿不舒服?”
我把症状说了:腰酸、尿频、低烧不退,已经有个把星期了。
“之前有没有过泌尿系统方面的疾病?”她抬眼看了看我。
我说没有。
“做过什么手术吗?”
“十几年前做过结扎。”
薛慧敏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哪一年做的?”
“13年前。”我说。
我算了算,那年萧俊朗刚出生没多久,家里日子紧巴巴的。
韩玉璇怀第二胎的时候宫外孕,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医生说她以后不适合再怀孕,我心疼她,就去做了结扎。
当时想着反正孩子也有了,身子也伤了,一了百了。
13年来,我一直以为那是个万无一失的手术。所以从来没复查过。
薛慧敏听完,没说什么,开了一张检查单:“做个精液常规和输精管超声吧,排除一下。”
“查这个干什么?”我不太理解。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结扎术后极少数人会出现输精管自发性再通,概率非常低,但医学上有记载。先查了再说吧。”
我拿着单子走出门诊,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踏实,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取了采样杯,进了一间憋闷的小房间,按墙上贴的要求操作完,把样本交到窗口。
然后就是等。
等的时候坐在走廊的金属座椅上,刷手机刷到一个短视频,是教人跳三步的。
画面里的人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跟吴玉婉教我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
04
报告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
我在医院的自助机上刷了就诊卡,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来两张化验单。我看不懂那些数值,只看到结论栏里,两个“正常”的判定盖在末尾。
当时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拿着单子往泌尿外科门诊走,穿过门诊大楼长长的走廊,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两边涌过来,我侧着身子,一路躲让。
薛慧敏看着化验单,半天没有说话。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超声报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接着放下,又从电脑里调出我昨天的记录来比对。
我做了一辈子的钳工,她那种“不对劲”的眼神我认得出来,那是经验里没有出现过的状况。
“萧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轻了不少,“你现在方便联系家属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怎么回事?”
“先别紧张。”她把报告单放平,手指点在结论栏上,“你的双侧输精管,是通畅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13年前做的那个结扎手术,在医学影像上已经完全找不到有效闭合的痕迹了。你的精子数量、密度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活性也高。”
“这……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我当年手术是正规医院做的。”
薛慧敏点了点头:“我知道,这种情况实在太罕见了,所以我刚才反复确认了两遍。教科书上有个名称,叫‘输精管自发性再通’,通俗讲,就是结扎之后,输精管两端的断口在极小的概率下自己长回去了。全世界有记载的案例都不多。”
“可我13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所以才说罕见。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通,但检查结果就摆在这里。你现在具备正常的生育能力。”她说完这句话,放下报告,停了停,“我建议你先不要紧张,如果有需要,可以去生殖医学科做进一步咨询。
我觉得天旋地转。
生育能力。这4个字像一把锤子,把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一下子砸断了。
我走出诊室,手里攥着化验单,脚步发飘。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片子袋,护士的小推车哗啦啦地碾过地砖。
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使劲咽了口唾沫,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可心跳非但没慢,反而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吴玉婉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很少主动发消息,更何况这几天集训刚结束,我们正在刻意彼此疏远。
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点开了。
听筒里传来吴玉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萧伟,你现在方便吗?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愣在原地,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她又发来一个语音电话,我没有多想就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很慌,像是在哪里躲着打的,“你……你还记得集训那晚的事吗?”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说:“怎么了?”
“我例假推迟了半个多月,今天不放心买了验孕棒测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两条杠。两条红杠。”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吴玉婉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我只记得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说,手机慢慢从耳边滑落,被肩膀夹住。
腿一软,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手里的化验单,上面的墨字在灯下黑得刺眼。
13年前,我做了结扎。
13年后,医生告诉我,输精管自己长回去了。
吴玉婉告诉我,她怀孕了。
这两件事在同一分钟之内发生,像一记闷拳打在太阳穴上。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后槽牙咬得发酸。
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拿什么跟韩玉璇交代?拿什么跟这个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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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坐到大阳落山。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攥成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放进口袋又掏出来,掏出来又放回去。
后来我站起身来,沿着马路牙子往公交站走。
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在路边一家小商店买了一包烟。
我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
蹲在路边的花坛旁,一根接一根地点,呛得直咳嗽,还是逼着自己抽完了三根。
吴玉婉后来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坐在花坛边上,一直坐到路灯亮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韩玉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萧俊朗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她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我一眼,见我没精打采,关心了一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检查报告怎么说?”
我把那团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说:“医生说是老毛病,腰肌劳损,多休息就没事了。”
我骗了她。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吞了一根针,疼得厉害,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韩玉璇没有多问,站起身往厨房走:“给你下碗面。检查一天了,晚饭还没吃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
那碗面端上来,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我低头吃了几口,面汤的热气熏着鼻尖,眼眶一酸,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韩玉璇在旁边看着,问道:“咸了?”
我摇了摇头,不敢抬头看她。
她就没有再说话,而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削苹果。
削完了,切成小块,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说:“明天给俊朗带着,他这两天胃口不太好。”
“俊朗怎么了?”我随口问了一句,心里还在惦记着化验单和吴玉婉的事。
“说是嗓子疼,有点低烧。我给他吃了感冒药,又退烧了,应该没什么事。”她回答。
我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可不知道是不是该怪我粗心,三天后,俊朗在学校里又烧起来了,这一次高烧到39度5,韩玉璇接到老师的电话,急急忙忙赶去学校把孩子送到了区医院。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舞队排练,吴玉婉在对面跳着慢三,舞裙扬起来。
我挂了电话,跟吴玉婉说了声“家里有事”,连外套都没有穿就跑了出去。吴玉婉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回头,也根本没有听见。
赶到区医院的时候,俊朗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输液。
韩玉璇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给孩子擦额头。
我走到她身边,问了句“怎么样了?”
韩玉璇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医生说,血常规有些指标不对,建议明天去大医院再查一下。”
“什么指标?”
“白细胞偏高,血小板偏低。”她说完这几个字,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浑身一冷,她说:“萧伟,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说完那句话,又低下头去给儿子擦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怕一用力就会把孩子弄碎一样。
我心里所有的混乱都在那一刻凝固成了一个念头:如果俊朗的病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彻夜未眠。
06
第二天,我们带着俊朗去了省人民医院。挂了血液科的号,医生没有当场下结论,开了骨穿检查,让三天后看结果。
韩玉璇站在走廊里看着报告单上的字,我问她上面写了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把单子折好放进大衣口袋,说:“先回去吧。”
那三天,我度日如年。
白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晚上还要应付吴玉婉不断发来的消息。
她说她一个人扛不住,说要去医院做B超,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回了一条“再等等”,然后就再也没敢看她的信息。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办公室里,中年男医师翻着一沓检查单,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那段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孩子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骨髓库里还没有找到匹配的供者,父母可以做半相合移植,但排斥风险偏大。如果孩子有亲缘的同胞兄弟姐妹,用新生儿的脐带血做造血干细胞移植,配型成功率会高很多。”
韩玉璇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静静地站立着。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医生办公室,慢慢地走到走廊尽头。
我看着她,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外套下面突出一对尖尖的棱角,像她这个人一样,硬撑着撑到最后。
然后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了下去,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房子,轰然坍塌。
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到病房里的孩子。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她是在哭俊朗,也是在哭这个家,哭这些年来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抱住她,心里像被人生生剜掉一大块肉。
也就是那个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给吴玉婉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孩子生病了。”我说,“我儿子,白血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她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那天晚上,吴玉婉抱着一束花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没有化妆,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显得很素净。
她把花递给我,说:“我进去了不方便,就不进去了。”
我接过花,闻到一缕淡淡的百合香。吴玉婉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把集训的事,跟你老婆说了吗?”
“没有。”我握着花束,“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吴玉婉低下头,说:“我也一直没敢跟你说一件事。”她停了一下,“我们在一起的第28天晚上……我觉得现在有必要问清楚。”
她说的就是那晚。我点点头,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吴玉婉在我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在我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儿子的病,需要脐带血。你老婆肯定也问了医生了。如果……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说不定能救命。”
她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里闪着泪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儿子的病要紧啊。”
“不可能。”我说,“吴玉婉,这事不能这么做。”
“怎么不能?”她看着我,“你儿子躺在楼上,你告诉我怎么不能?”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她说得没有错,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我还没有确认。而我最怕的,恰恰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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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玉璇知道吴玉婉怀孕这件事,不是从我嘴里听到的。
那天晚上,吴玉婉打来电话,说她腹痛出血,现在正在赶往省人民医院的急诊。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外套都没拿就冲出了家门。
韩玉璇拦在门口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种目光,像是快要透穿我的骨头。
我没有说话,推开她就往楼下跑。
赶到急诊的时候,吴玉婉正在急诊室里做检查。
她蜷缩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看到我进来,她咬着嘴唇,把手伸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检查结果是:宫内早孕,孕囊有出血迹象,医生建议保胎。
她抓着我的手,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声音发颤:“萧伟,你答应我,无论如何先把孩子保住,行不行?”
我没有答应。我说不出口。我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如果孩子真的生下来,我的家就彻底碎了。可如果不生,俊朗可能就没了。
我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韩玉璇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你在哪?”
“医院。”
“吴玉婉住院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嗯。”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很久之后,她说:“我过来一趟吧。”
韩玉璇到医院的时候,吴玉婉已经安顿进了病床。
她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很久。
吴玉婉躺在里面,垂着眼睛,像是在等我。
韩玉璇推开门,进了病房,拖了一把椅子,在吴玉婉床头坐下。
“你和萧伟,在一起多久了?”这是韩玉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吴玉婉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他要是撒谎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韩玉璇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不怪你,真的。说实话,我反而松口气,至少知道这些天他失魂落魄到底为了什么。”
吴玉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你自己现在的身体要紧。”韩玉璇站起来,“有什么需要的,你跟萧伟说。让他去办。”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害怕了,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明明她没有冲我发火,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指责半句,可我比挨了一刀还难受。
那天晚上,韩玉璇是走回家里的。
半夜我回到家,看到她在厨房里给俊朗熬粥。
她背对着我,听到门响也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她好点了吗?”
“稳定了。”我说。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平静得吓人,像一潭死水。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俊朗的医生说了,脐带血匹配的成功率比父系半相合要高很多。”她端着锅,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她愿意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求她。”
我愣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玉璇把锅放在灶台上,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我吓坏了,跟着蹲下去拉她。
“你起来!”我嗓子破了音,“你这是干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字一顿地说:“萧伟,我求你。我想儿子活下去。”
我抱着她,两个人跪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像两截断了根的木桩。
她在我怀里说:“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不管。我只求这一件事。”她的声音终于碎掉了,“我想我儿子活下去。”
那个晚上,我们谁也没有睡着。
她睡在床的里侧,我睡在床的外侧,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裂缝。
早晨起来,她照常熬粥、煎蛋,给俊朗装好保温饭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阳台上,抽掉了昨天晚上剩下的半包烟。
08
吴玉婉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她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站在医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我,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你老婆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她打给你?”
“嗯。”吴玉婉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求我把孩子生下来,救她儿子一命。”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本来想答应的。”吴玉婉抬头看我,“萧伟,我答应不了。”
“为什么?”
她把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B超单。
新鲜打印的,日期是昨天。
我目光落在结论一栏上,愣了很久:宫腔内未见明确妊娠囊回声。
她看着我:“昨天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孕囊已经不发育了。这个孩子本来也保不住。”
我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心里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绝望。“医生说这是自然流产,优胜劣汰。所以萧伟,”她抹了一下眼角,“你救不了你儿子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阳光很刺眼。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玉婉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到了这一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顿了一下:“这个孩子,不一定是你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集训那段时间,我背着你喝过很多酒。”她声音低下去,“有一天我喝多了,跟一个不熟的男人……后来我害怕了,不敢跟任何人说。例假推迟的时候,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想让这个孩子是你的。但我自己清楚,不一定。”
我站在马路边,太阳晒在后脖子上,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热乎的地方。
也许孩子从来就保不住,也许“自然流产”只是她自己身体的选择。
也许她根本没有怀孕,那张验孕棒的照片,那张B超单,从一开始就是她用某种方式做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力气追究了。
吴玉婉走了,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手里的B超单被风吹起来,翻过一个角,又落回我手心里。
回到医院病房,韩玉璇坐在俊朗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我走过去,把那张B超单放在床头柜上,说:“孩子没保住。”
她削苹果的手停了停,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脐带血……”我摇头。
她低下头,把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碗里,动作很轻。
“没事。”她说,“我再去问问医生,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端着小碗,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送到俊朗嘴边。俊朗咬了一口,抬起头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等你好起来就回家。”她蹲在床边,摸了摸儿子的头,“快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欠她的,恐怕还不清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在床头柜上拿的时候对我说:“你该休息了。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我的脊背彻底绷不住了。我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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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之后的半个月,我没有再去舞蹈队。
吴玉婉也没有再联系我。
她像是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微信头像再没有亮过。
我在舞蹈队群里看到她退群的消息。
老同事周世问过我:“你跟吴玉婉闹矛盾了?怎么都不来了?”我只摇摇头,说:“家里有事。”
我每天往返于家、医院和菜市场之间。
韩玉璇不肯离开俊朗的病床半步,我负责买菜、做饭、送饭。
有时候到医院早,韩玉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俊朗的小手。
我不敢惊动她,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自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半天。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食堂排队打饭,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一看,是薛慧敏。
她也端着餐盘,像是刚下门诊。
“萧先生,”她走过来,“你儿子的情况,血液科那边跟我说了。我有个同学在脐带血库工作,前几天我帮你问了一嘴。”
我愣住了:“谢谢你。”
薛慧敏把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她的联系方式。你直接找她,说是我介绍的。就算没有亲缘脐带血,公共库里也有配型库里没有录入的样本,值得再试一次。”
我接过那张纸条,觉得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按电话打过去,对方是个声音洪亮的女医生,听了我的情况,说:“你把孩子的HLA分型报告发给我,我先在库里帮你们检索一下。别灰心,公共库也有机会。”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攥着手机等消息。
一直到夜里十点半,手机亮了。
短信只有一行字:“萧先生,系统检索到一份9/10点位相合的脐带血单位,我们已经启动复核程序了。请明天上午到脐带血库来办理手续。”
我盯住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跑进病房,推开门的时候,韩玉璇正趴在床边给俊朗念故事书。
我看到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我走过去,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像是没有看懂,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肩膀抖得厉害。我伸手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哽咽着说:“能救了……是不是?”
“能救了。”我说。
她没有问这份脐带血是哪里来的,也没有问花了多少钱。
她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俊朗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笑着说:“妈妈不哭。”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体会到,人到中年,最幸运的不是从来没有失去过,而是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有人拉了你一把。
10
手术的日子定在第三个星期之后。
俊朗被推进手术室那天,省城的天很蓝。
蓝色的天幕下,韩玉璇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着,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像个等待结果的人,倒像是一个在交卷的考生,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我没有进医院里面,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俊朗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我和韩玉璇带他去公园,他在草坪上歪歪扭扭地走着。
韩玉璇在后面跟着,伸着两只手护着。
我喊:“大胆走,摔了爸接着。”他听到我说话,回头看,一脚踩在石头上摔了。
韩玉璇一把捞起他,拍着他身上的土。
他哇哇哭了几声,又被旁边一只蝴蝶吸引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
我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转身走进门诊大厅。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我和韩玉璇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动也没有动过。
我的手覆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握住,只是静静地让我握着,像是默许了什么,又像是早已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打开门,摘下口罩,冲我们点了点头:“手术顺利。后续还要观察排异反应,但第一步走得很稳。”
韩玉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冲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赶忙扶住她说:“别别别,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把头偏过去,用袖口使劲擦着眼睛,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鼻子一酸,也差点没绷住。
俊朗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
小脸有些苍白,呼吸平稳。
韩玉璇跟上去,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有说,可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一句什么话。
大概是在感谢老天爷。
我跟着推床走了一段,走到电梯口,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吴玉婉的头像。
她的头像还是那支舞队的合影,她站在队伍第一排,穿着那件枣红色裙子,嘴角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发出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关系,就像拔掉的针眼,不碰不痒,碰了就冒血。不去碰就是了。
俊朗住院观察的那些天,韩玉璇瘦了一圈。
我说让她回家睡一觉,她不肯,非要睡在陪护椅上。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
她手里攥着化验单,整张脸都陷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枯萎的老树根。
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她的眼角。
我去给她披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在睡梦里抽动了一下。
我从包里翻出眼药水,轻轻托起她的脸,给她滴了两滴。
她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到是我,又合上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她很久。
这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的女人,我没给她买过几件像样的衣裳,没带她出过几趟远门,到头来,连个安稳觉都没让她睡踏实过。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韩玉璇醒了,她坐起来,用掌心揉了揉脸,声音沙哑:“俊朗今天要抽血复查了。”我点点头:“我去买早饭。”她嗯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萧伟。”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张了张嘴,想了想,最终只说了句:“牛奶拿热的。”
我说:“好。”
走出住院楼,早晨的风裹着凉意迎面扑来。
我站在花坛边,看着天边那条细长的金光慢慢变得亮堂起来,心里头没来由地松了一点。
我买了稀饭、包子和两盒热牛奶,拎着往回走。
路过门诊楼前的广场,一群麻雀从地上一哄而起,飞向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我站在台阶上,目送它们飞远,转身朝病房走去。
床上的俊朗醒了,靠在床头,韩玉璇正端着一碗稀饭,一边吹凉一边喂他。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喊了一声:“爸。”
我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好点没?”
“好多了。”他说,“妈说等出院了,带我去吃火锅。”
韩玉璇没接话,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稀饭,隔着热腾腾的白气,我看见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太出来的笑意。
我再没有说话,只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没有喝,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到俊朗的床头柜上。
我坐在床的另一侧,伸手覆上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像那天在手术室外一样。
她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反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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