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顾砚安排到靠阳台那张小折叠桌旁时,真的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是我妈退休后的第一顿家宴。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买菜、订花、通知亲戚,连桌布都换成了我妈喜欢的米白色。我们家客厅不算小,可一下子来了十几口人,圆桌坐满了,只能再在阳台边支一张小桌。
我男闺蜜秦朗来得最早。
他拎了两盒燕窝,一进门就笑着喊:“阿姨,退休快乐啊,以后您就负责享福。”
我妈笑得眼角纹都挤出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哎哟,小秦就是会说话。你看看,哪像有些人,半天憋不出一句吉利话。”
她嘴里的“有些人”,就是我老公顾砚。
顾砚那会儿正在厨房里切葱。
他穿着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背影瘦瘦高高的。听见我妈这句话,他手上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
我看见了,但没吭声。
说实话,我习惯了。
顾砚是初中美术老师,性子安静,不会敬酒,不会说场面话,见了我家亲戚就只会点头笑。秦朗不一样,他是婚礼主持人出身,后来跟我一起做活动策划,嘴甜,会来事,谁坐他旁边都不会冷场。
我妈一直说:“小秦这人敞亮,像一家人。”
而顾砚呢?
我妈说他:“太闷,不像个女婿。”
我以前也替顾砚解释过。
后来解释累了,就不解释了。
家宴开始前,我拿着座位大概排了一下。
主桌当然是我妈居中,我坐她左边,舅舅姨妈坐一圈。秦朗坐我妈右边,方便给她倒茶、接话、活跃气氛。
顾砚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鲈鱼出来,放下后看了看桌子。
他问我:“我坐哪儿?”
我头也没抬,正在给秦朗挪椅子,随口说:“你坐阳台那边吧,离厨房近,等会儿上菜也方便。”
他说:“那边是小辈坐的。”
我有点不耐烦:“今天人多,你别计较这个。你又不爱说话,坐主桌也拘着,还不如坐那边自在。”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两秒。
顾砚手里还拿着隔热手套,站在灯下,眼神很轻地落在我脸上。
我怕亲戚看笑话,赶紧压低声音:“快去吧,汤还在锅里呢。”
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套放到厨房门口,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了靠阳台的角落。
那张折叠桌太矮,他腿长,坐下以后膝盖抵着桌沿。阳台门半开着,外头风吹进来,他面前的碗筷摆得有点歪。
我只看了一眼,就转回了主桌。
我妈拍了拍秦朗的手背:“小秦啊,今天你可得替阿姨多喝两杯。”
秦朗笑:“行,阿姨一句话,我肯定陪好。”
亲戚们都跟着笑。
二姨说:“知夏,你这朋友真不错,比亲戚还像亲戚。”
我叫沈知夏,三十四岁。听见这话,我心里还挺受用。
人嘛,都爱面子。
尤其是我这种从小被我妈管着长大的人,更怕她在亲戚面前没脸。
秦朗能把一桌人哄得开开心心,我觉得自己这家宴就算办成了。
顾砚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动筷。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红烧排骨、白灼虾、菌菇鸡汤、凉拌秋葵,还有我妈爱吃的芋头蒸肉。
其实这些菜大部分是顾砚做的。
我只负责买菜和摆盘。
可亲戚夸的时候,都是冲我来的。
“知夏真能干,工作忙还能弄这么一桌。”
“你妈退休有福了,有你这么个女儿。”
我笑着说:“都是家常菜,大家别嫌弃。”
顾砚在角落里低头夹了一片青菜。
没人问他一句。
中途我妈的杯子空了,秦朗正跟舅舅聊得热闹,我妈朝阳台那边喊:“小顾,给我倒点热水。”
顾砚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
他刚把水递过去,我妈又说:“你顺便把那盘虾拿去厨房热一下,凉了。”
顾砚“嗯”了一声,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秦朗下意识想起身:“我来吧。”
我妈按住他:“你坐你坐,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这个。”
我也笑:“顾砚做惯了,让他去。”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没觉得不妥。
顾砚却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直。
但他还是进去了。
后来想起来,那顿饭里有很多细节其实都在提醒我。
顾砚的碗里饭凉了。
他倒了三次水,热了两次菜,拿了四回纸巾,还被我三姨叫去调电视,因为她想看退休合影投屏。
他每次刚坐下,就又被叫起来。
而秦朗坐在主桌,陪我妈说她年轻时候上班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好像他才是最懂我妈的人。
我妈喝了点果酒,脸红红的,指着秦朗对大家说:“你们看小秦,多会疼人。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婿,做梦都能笑醒。”
饭桌上爆出一阵笑。
秦朗愣了一下,随即打圆场:“阿姨,您可别乱点鸳鸯谱,顾老师还在呢。”
我妈笑得更大声:“他呀,他听了也不会说什么。”
亲戚们又笑。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笑不合群。
可我余光看见顾砚抬起了头。
他坐在阳台角落,半边脸被窗帘挡着,看不清表情。桌上的吊灯照不到他那边,他整个人像被摆在这场热闹之外。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我妈又招呼大家拍合照。
她说:“小秦,你坐我旁边,你上镜。”
顾砚刚从厨房端着热好的虾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客厅中央。
他手里端着盘子,白色热气往上冒。
我走过去接盘子,低声说:“你别杵着啊,大家等着拍照呢。”
他说:“我站哪儿?”
我说:“你站后面吧。”
他说:“我是你丈夫。”
我皱眉:“我知道啊,可后面也能拍到。”
顾砚看着我。
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像生气。
像失望。
很久很久的失望。
我被他看得不舒服,就提高了点声音:“顾砚,今天我妈高兴,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找存在感?”
这句话说完,客厅彻底安静了。
连秦朗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顾砚把那盘虾放到桌上,慢慢摘下围裙。
围裙是我买的,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小熊。他以前嫌幼稚,可每次做饭还是会系上。
他把围裙折了一下,放在椅背上,然后看向我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妈,让他做你女婿吧。”
我手里的手机还停在拍照界面,屏幕亮着。
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眨眼都忘了。客厅里那么多人,我却只听见阳台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小顾,你说什么胡话?”
顾砚看着她,又看了看秦朗。
“他坐主桌,他陪您喝酒,他哄您高兴,合照也站您身边。这个家里需要女婿做的事,他今天都做了。”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我。
“而我,坐角落,端菜,热饭,倒水,拍照站后面。既然这样,妈,让他做你女婿吧。我不占这个位置了。”
我耳朵轰的一声。
我第一反应不是愧疚,是难堪。
那么多亲戚都在。
我妈退休后的第一顿家宴。
他就这么当众拆我的台。
我压着嗓子说:“顾砚,你闹够没有?”
“我没闹。”
他把袖口放下来,扣好扣子。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我在这张桌上从来没有位置。”
秦朗站起来,脸色很不好看:“顾老师,今天是我不懂事,我换过去……”
“不是你的问题。”
顾砚打断他。
“椅子是她安排的,位置是她给的。你只是坐下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妈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也冷了:“小顾,你一个男人,心眼别这么小。家里人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顾砚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累。
“阿姨,这不是玩笑。玩笑说一次是热闹,说五年就是答案。”
说完,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我追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完。”
他停下,低头看着我的手。
“沈知夏,饭是我做的,我吃不吃都不影响你们热闹。”
我手指慢慢松开。
他换鞋,开门。
门外楼道灯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碗你们自己洗吧。”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
可整个客厅像被掏空了一块。
亲戚们面面相觑。
我妈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反了他了,真是反了他了。”
没人接话。
秦朗站在主桌旁,手还搭在椅背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忽然觉得那张主桌刺眼得很。
我妈最后还是强撑着把合照拍了。
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尴尬。
我站在我妈旁边,秦朗站在另一边。
唯独顾砚不在。
那顿家宴草草结束。
亲戚走的时候,二姨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知夏啊,小顾今天是有点过了,但你也别太不当回事。男人再老实,也有脸。”
我听了很烦。
我当时只觉得所有人都在怪我。
明明是顾砚当众说那种话,让我妈下不来台,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
送完最后一拨人,我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妈、秦朗和我。
餐桌上一片狼藉。
剩菜凉了,杯子倒了几个,地上还有我小侄子掉的纸团。
我妈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一点格局都没有。”
秦朗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阿姨,今天这事,我也有责任。”
我妈立刻说:“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拧巴。”
秦朗看向我:“知夏,我还是先走吧。改天我单独跟顾老师道个歉。”
我心里正乱,随口说:“不用,你没错。”
秦朗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走后,我妈还在念叨。
“你别惯他。这种男人就是越哄越来劲。他今天敢摔门,明天就敢拿离婚吓你。”
我一边收杯子一边说:“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是为你好。”我妈站起来,“小秦哪点不比他强?会说话,会办事,还能帮你工作。顾砚有什么?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回家还摆脸色。”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附和两句。
可那晚不知道为什么,我手里的杯子忽然没拿稳,磕在水槽边,裂了一道细口。
我低头看着那道裂缝,想起顾砚刚才说的那句——
玩笑说一次是热闹,说五年就是答案。
我没说话。
我妈见我不接茬,气得拎包走了。
门关上以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面对满池子的碗盘,第一次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收拾。
平时都是顾砚收。
他收拾东西有一套自己的顺序。
先把剩菜分装,再用厨房纸擦油渍,然后热水泡盘子,最后拖地。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厨房永远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天晚上,油汤顺着台面往下滴,我蹲在地上擦了半天,越擦越脏。
洗到一半,我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
是顾砚的字。
“妈血糖高,芋头蒸肉少放糖。舅舅牙不好,排骨炖久一点。小宝不能吃花生,凉菜别放花生碎。”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原来那桌饭不是随便做的。
他记得所有人的忌口。
包括我妈。
那个一直说他不像女婿的人,他也记得她不能吃太甜。
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我拿起手机给顾砚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没接。
我又发微信:“你在哪儿?”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我:“学校值班室。”
我打字:“你回来,我们谈谈。”
他回:“今晚不回。”
我气又上来了:“你一定要这样吗?家宴上那句话太难听了,你知道亲戚怎么想吗?”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
“你终于知道难听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发冷。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夜没睡的脸去了学校。
顾砚的学校在老城区,门口两棵梧桐树掉叶子。保安认识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深蓝色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沓学生画。
看见我,他没有惊讶,只问:“有事?”
我本来攒了一肚子话,到了他面前忽然又堵住了。
我说:“你昨晚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
他点点头:“我知道。”
我愣住。
我以为他会反驳,会解释,会像以前一样沉默。
他说:“我不该在你妈退休的家宴上把话说那么重。这个我认。”
我刚想松口气,他又说:“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
“顾砚。”
“知夏。”他第一次这么平静地打断我,“我不是因为秦朗吃醋。我知道你们一起工作,也知道你们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可你把他带进了太多本该属于婚姻的位置。”
我皱眉:“什么叫婚姻的位置?他只是朋友。”
“朋友可以来吃饭。”顾砚说,“但不该在你妈面前替我当女婿。”
我心里一刺。
他继续说:“朋友可以帮你工作,但不该在家宴上坐我应该坐的位置。朋友可以说好听的话,但不该被你用来证明你嫁得不差。”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我最怕的东西,被他轻轻说出来了。
我嫁给顾砚这几年,一直怕我妈觉得我选错了人。
顾砚不爱应酬,不会赚钱出风头,也不懂在亲戚面前表现。我妈每次说他闷,我嘴上顶两句,心里其实也烦。
秦朗的出现,刚好补上了我最缺的那块体面。
带秦朗回家,我妈高兴,亲戚夸我人脉广,我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失败。
我从来没承认过。
可顾砚看出来了。
我声音低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他看着操场上的学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住学校宿舍一阵子。”
“你要分居?”
“冷静。”
我一下子急了:“就因为一顿饭?”
他转过头看我。
“不是一顿饭,是五年里每一顿饭。”
我说不出话。
他把手里的画纸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风吹散。
“知夏,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替她把日子托住。你忙,我做饭;你累,我收拾;你妈生病,我陪她去复查;你家亲戚来,我下厨招待。我不爱说话,就多做一点。”
他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红。
“后来我发现,我做得越多,你们越觉得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到最后,我连坐在你旁边吃顿饭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我头发被吹乱。
他伸了一下手,像以前那样想替我别到耳后。
可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你回去吧。”他说,“我下午还有课。”
我看着他转身进教学楼。
那一刻我才发现,顾砚走路其实很直。他不是没有存在感,他只是在我面前把自己放得太低。
接下来一个星期,家里乱得不成样子。
不是脏乱。
是所有细碎的秩序都没了。
我找不到备用钥匙,不知道燃气费什么时候扣,不知道阳台那盆茉莉几天浇一次水,甚至不知道我妈常用的降压药放在哪个抽屉。
我给顾砚发消息问。
他回得很快,但只有答案。
“钥匙在玄关第二个抽屉。”
“燃气每月十二号扣。”
“茉莉三天一次,别积水。”
“药在你妈家厨房左柜,白色盒子。”
每一条都像冷静的说明书。
没有多余的话。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空得厉害。
我以前总觉得顾砚沉默,所以他在家里可有可无。
可他一离开,我才知道,那些没有声音的事,全是他托着的。
我妈倒是每天打电话来骂。
“他还没回来?你就让他在外面住着?你别先低头,男人不能惯。”
我有一次忍不住说:“妈,他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没好好叫过他一声女婿?”
我妈被我问得一噎。
随即更生气:“我没叫吗?我哪次没叫?是他自己不争气。”
我说:“他陪你去医院复查那几次,你跟亲戚说是我安排得周到。”
“那不也是你让他去的吗?”
“可路是他陪你走的,号是他排的,报告是他取的,饭也是他给你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冷哼:“你现在倒替他说话了。”
我握着手机,第一次没有退。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在说事实。”
挂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
茶几上放着顾砚没带走的杯子。
那是一只土黄色陶杯,是他自己烧的,杯口有一点不圆。他第一次拿回家给我看时,我嫌它丑,说像菜市场买的。
他当时笑笑,说:“手工的东西总有点歪。”
后来这杯子一直放在茶几角落。
我从来不用。
那天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用的就是那只杯子。
杯壁粗糙,握在手里却很稳。
第二个周五,秦朗约我见面。
他说有个客户方案要聊。
地点在我们常去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我爱喝的热拿铁,还给我带了一小盒蛋糕。
以前我会觉得他贴心。
那天我看着那杯咖啡,忽然想起顾砚每晚给我留的温水。
他从来不会说“我给你倒好了”。
他只是把杯子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秦朗把方案推给我:“这单客户急,明天我陪你去谈。”
我点点头,翻了几页。
聊完工作,他终于提到那晚。
“知夏,顾老师那边怎么样?”
我说:“还在学校住。”
秦朗叹了口气:“我那天确实不该坐那个位置。你要是需要,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
“我是真没别的意思。”秦朗看着我,“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很重要的朋友。”
我抬头看他。
“秦朗,你那天坐主桌的时候,不觉得不合适吗?”
他愣了一下。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
秦朗慢慢收起笑:“一开始觉得了。”
“那为什么没换?”
他沉默。
我替他说了下去:“因为我说没事,因为我妈喜欢,因为所有人都夸你,因为那个位置坐着很舒服。”
秦朗苦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跟顾老师有点像。”
“不是像他,是我以前没想明白。”
他低头搅咖啡。
“知夏,我承认,我享受过那种感觉。”他说,“你妈夸我,你亲戚围着我,我好像真的成了你家里很重要的人。我知道顾老师不舒服,但我想着我们坦坦荡荡,也没做越界的事,就没当回事。”
我说:“占了别人的位置,也算越界。”
秦朗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原来很多道理,不是没人说过。
是轮到自己承认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疼。
秦朗点点头:“我懂了。”
我说:“以后我家的家宴,你别来了。工作归工作,朋友归朋友。我不想再用你去证明什么,也不想让顾砚再误会。”
秦朗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舍得?”
我笑了笑:“不舍得的是我以前那点虚荣,不是你这个朋友。”
他沉默很久,最后把蛋糕推到一边。
“行。”他说,“这次我听你的。”
那天以后,秦朗真的没再主动往我家跑。
工作上该配合配合,下了班也不再发那些“吃了吗”“到家没”的消息。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以前我一直说自己和秦朗清白。
可清白不代表没有边界。
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不等于没有占用不该占用的位置。
半个月后,我妈从外地的舅舅家回来,又提了一顿饭。
她在电话里说:“上次那顿家宴闹得那么难看,我脸都丢尽了。你把小顾叫回来,一家人吃个饭,让他给大家说两句软话,就算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
那一瞬间,我差点又像以前一样答应下来。
让我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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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亲戚别议论。
让事情快点翻篇。
可我想起顾砚坐在阳台角落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在这张桌上从来没有位置。”
我说:“妈,如果这顿饭是让顾砚赔不是,那就不吃。”
我妈声音立刻尖了:“他还委屈上了?”
“委屈的是他。”我说,“错的是我。”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几秒,我妈冷笑:“沈知夏,你现在真是被他拿捏住了。”
我说:“不是他拿捏我,是我以前太拿捏他。”
我妈气得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没有顺着她。
晚上,我去了学校。
顾砚正在美术教室里整理颜料。
窗外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有一盏灯。他站在一排学生作品前,把掉下来的画重新贴好。
我敲门。
他回头,看见我,眼神很淡:“怎么来了?”
我说:“我妈想再办一顿家宴。”
他没接话。
我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让你道歉,是我想当着她和亲戚的面道歉。”
顾砚手里的胶带停住。
我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但我想把那天的位置重新摆一次。你可以不来,我不逼你。可如果你愿意来,我保证,主桌旁边的位置是你的。”
他看着我很久。
“知夏,位置不是靠一顿饭摆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办?”
“要。”我看着他,“因为那天我是在一桌人面前把你放到角落的,我不能只在私底下说一句对不起。”
他垂下眼。
我拿出那条浅蓝色的小熊围裙。
我洗干净了,叠好,放在袋子里。
“这个我不让你穿了。”我声音有点哑,“以后家宴也不是你一个人在厨房忙。你愿意做菜就做,不愿意做,我们就点外卖。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顾砚看着那条围裙,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接。
“我不保证我去了就能原谅你。”
“我知道。”
“你妈要是又说难听话呢?”
“我会挡。”
“秦朗呢?”
“我没请他,以后也不会请他参加我家的家宴。”
顾砚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松动。
他问:“你是因为怕我真走,还是因为你真的明白了?”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一开始是怕你走。后来是发现,我根本没好好看过你坐在哪里。”
教室里安静极了。
墙上挂着学生画的向日葵,歪歪扭扭,却很热闹。
顾砚低头把最后一张画贴好。
他说:“我去。”
我猛地抬头。
他补了一句:“但我只给这一次机会。如果这又是一场让我配合你们体面的戏,我会直接走。”
我点头:“好。”
那顿饭定在周六晚上。
还是在我家。
同一张圆桌,同一盏灯,同一间客厅。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让顾砚提前来做饭。
我下午请了半天假,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切。不会做的菜就点了附近餐厅,能做的就慢慢做。
排骨炖得有点柴,青菜炒得有点咸。
但我没有给顾砚打电话问。
我想让他来的时候,至少能像个客人一样进门,而不是一进门就被推进厨房。
六点半,我妈和几个亲戚先到了。
我妈一进门就四处看:“小顾呢?”
“还没到。”
她把包放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待会儿他来了,你别太惯着他。男人脸给多了就上天。”
我把碗筷摆好,指了指主桌旁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给顾砚。”
我妈皱眉:“那你舅舅坐哪?”
“舅舅坐旁边也一样。”
我妈脸色沉了:“你懂不懂规矩?”
我说:“我以前就是太懂你们的规矩,才忘了我的婚姻也有规矩。”
我妈刚要发火,门铃响了。
我过去开门。
顾砚站在门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小束百合。
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妈的。
他还是周到。
哪怕被伤成那样,来家宴也没有空手。
我鼻子一酸,接过花:“进来吧。”
他换鞋进门。
客厅里亲戚们看见他,气氛有点尴尬。
我妈勉强笑了笑:“来了就好,坐吧。”
她指的是靠阳台那边。
那张折叠桌又被她摆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明明收起来了。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出来,还摆了两副碗筷,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顾砚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停在玄关旁。
他没看我妈,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像在问我:这就是你说的位置?
我心口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妈立刻起身:“肯定是小秦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
顾砚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身就要换鞋。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走。”
他低声说:“沈知夏,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
我松开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秦朗。
他手里拎着水果,表情也有点尴尬:“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家里吃饭,我……”
我妈在客厅里喊:“小秦快进来,就等你呢。”
秦朗看见顾砚,脸色变了变。
他没往里走。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秦朗,今天这顿饭是我给顾砚道歉的家宴,不适合你参加。”
我妈脸一下子黑了:“沈知夏,你说什么呢?人都到门口了,你赶客?”
亲戚们全看过来。
秦朗也愣住了。
我手指攥着门把,掌心出汗,但声音没抖。
“上一次,我把老公安排在角落,让男闺蜜坐主桌,是我没分寸。今天如果我还让同样的事发生,那我就不是糊涂,是坏。”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妈气得站起来:“你为了一个男人,当众下你妈的脸?”
我看着她。
“妈,他不是‘一个男人’,他是我丈夫。”
我妈冷笑:“丈夫就能不敬长辈?就能让你赶朋友?”
“尊重长辈,不是把自己的婚姻让出去给别人坐。”我说,“朋友再会说话,也不能替我过日子。女婿不是谁把您哄高兴谁就是,女婿是我选择一起回家的人。”
我妈嘴唇发抖:“你现在长本事了。”
我说:“妈,我以前没本事,才总想靠别人给我撑面子。”
这句话一出来,我妈愣住了。
她的愣不是夸张的那种。
她原本扬着下巴,准备继续骂,可听完这句,嘴巴张着,声音卡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
秦朗在门口站了几秒,忽然把水果放到玄关柜上。
他说:“阿姨,是我不该来。”
我妈急了:“小秦,你别听她胡说。”
秦朗摇头:“顾老师那天说得对,我坐了不该坐的位置。今天不能再坐第二次。”
他说完,看向顾砚。
“顾老师,对不起。”
顾砚没说话。
秦朗又看向我:“知夏,方案我明天发你。今天我先走。”
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妈气得胸口起伏:“你满意了?把客人赶走了,大家还吃什么?”
我走到阳台边,把那张折叠桌收起来。
金属腿合上的声音很脆。
我把它靠到墙边,然后回到主桌旁,拉开我右手边的椅子。
“顾砚,坐这儿。”
顾砚站在玄关,没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他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立刻软下来。
于是我走到他面前,当着我妈和亲戚的面,郑重地弯了一下腰。
“对不起。”
我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家宴,是我把你放到了角落。不是椅子不够,是我心里没给你留位置。”
顾砚的眼神动了动。
我继续说:“你说‘妈,让他做你女婿吧’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丢脸。后来我才明白,真正丢脸的不是你说破,是我真的那么做了。”
我妈别过脸,不说话。
亲戚们也没人吭声。
我看着顾砚。
“你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随时走。但今天这张桌子,如果没有你的位置,那这顿饭就不吃了。”
顾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很久后,他走过来,坐到了我拉开的那把椅子上。
不是笑着坐下的。
也不是和解似的坐下。
他坐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确认这把椅子是不是真的属于他。
我坐在他旁边。
我妈脸色难看,但到底没再让他换。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没有上次那么热闹,没有秦朗调动气氛,也没有满桌的漂亮话。
排骨柴,汤淡,鱼蒸老了。
我舅舅夹了一口鱼,小声说:“其实味道还行。”
我差点笑出来。
顾砚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我妈看见了,脸色缓了缓。
吃到一半,她的杯子空了。
她习惯性地看向顾砚。
我先站起来,拿起水壶给她倒水。
“妈,以后这种事谁顺手谁做,不固定是谁。”
我妈手一顿,没接话。
顾砚低头吃饭。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却不再像上次那样被隔在角落里。
饭后,亲戚们很快散了。
我妈最后走。
临走前,她在门口换鞋,忽然对顾砚说:“花挺好看。”
顾砚点点头:“您喜欢就好。”
我妈停了停,又说:“上次……我话说重了。”
这不像道歉。
至少不像我期待中的道歉。
可对我妈这种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顾砚没有趁机刺她。
他说:“以后家宴,别再把我安排到角落就行。”
我妈脸一红,拎包走了。
门关上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顾砚。
餐桌上还是乱的。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他收拾,而是挽起袖子,把盘子一个个端进厨房。
顾砚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会儿,也过来帮忙。
我说:“你去坐着。”
他说:“一起收吧。”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包揽。
他洗碗,我擦台面。
他收剩菜,我拖地。
两个人忙了快一个小时,厨房才恢复原样。
我累得腰酸,靠在冰箱旁喘气。
顾砚递给我一杯温水。
还是那只土黄色的陶杯。
我接过来,低声说:“这杯子其实挺好看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说像菜市场买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眼神不好。”
他没笑,只说:“知夏,我今晚坐下,不代表事情过去了。”
我点头:“我知道。”
“我还会住学校一段时间。”
我心里一疼,但没拦。
他说:“我想看看,你是真的在改,还是只是不习惯我离开。”
我握着杯子,杯壁的温度烫着掌心。
“好。”
他拿起外套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秦朗不是问题的全部。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坐那个位置。”
我说:“我明白。”
“你妈也不是问题的全部。她能把我往外推,是因为你先松了手。”
这句话很重。
我却没有反驳。
我说:“嗯。”
顾砚看着我,眼神终于没那么冷了。
“那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这一次,他走进楼道时,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站在屋里等他关门。
我跟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按电梯。
电梯门开了。
他进去前,我叫住他:“顾砚。”
他回头。
我说:“下次家宴,你还坐我旁边。”
他说:“看你表现。”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又红了眼眶。
后来那段时间,我过得很慢。
慢到每天都能看见自己以前忽略的东西。
我开始记家里的缴费日期,学着给茉莉浇水,周末去菜市场买菜,不会做就照着视频一点点试。
我妈再提秦朗,我就岔开。
她再说顾砚闷,我就说:“闷也不是错。”
一开始她还生气,说我被婚姻磨软了骨头。
我说:“我不是软了,是终于知道硬该硬在哪儿。”
秦朗和我保持了清清楚楚的工作距离。
有一次项目庆功,客户起哄让他送我回家,他笑着摆手:“沈总家里有人等,我不抢这个活。”
我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举了举杯。
那杯酒隔着人群,像是给那场家宴迟来的告别。
顾砚一直住在学校。
我们每周见两三次。
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只是散步。
他还是话少。
但我开始问他:“今天课上顺利吗?”
一开始他只说:“还行。”
后来会多说两句。
“有个学生画树总画成蓝色,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下雨的时候树看起来就是蓝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点亮。
我忽然想起,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认真听他说学校里的事。
我总觉得那些学生、那些画、那些琐碎课堂离我的生活很远。
可那是他的世界。
我却从没进去过。
两个月后,我妈生日。
她本来想去饭店,我说在家吃。
她警惕地看我:“又要讲规矩?”
我说:“不是讲规矩,是吃顿饭。”
那天我只请了我妈和舅舅一家,没有叫太多人。
顾砚也来了。
他没有下厨,只带了一幅装好的画。
画的是我妈年轻时供电所门口的老梧桐。
那张照片是我翻旧相册找到的,顾砚照着画了两个晚上。
我妈接过去的时候,嘴上说:“画这个干什么,又不值钱。”
可她眼眶红了。
开饭前,她看了一眼桌子,主动把自己右手边的椅子拉开。
“小顾,坐这儿吧。”
顾砚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我妈别扭地补了一句:“你坐近点,夹菜方便。”
顾砚看了看我。
我冲他点头。
他坐下了。
那天桌上没有秦朗,也没有谁比谁更有面子的比较。
我妈还是会挑剔。
说汤淡,说我青菜炒老了,说顾砚买的百合花粉太多。
可她没有再说“要是小秦是我女婿就好了”。
饭吃到一半,她杯子空了。
顾砚刚要伸手,我按住他。
我妈自己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她像是不经意似的,也给顾砚倒了半杯。
“上次的事,”她低声说,“是我这个当妈的没分寸。”
顾砚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以后慢慢来吧。”
这四个字,比“没关系”更真实。
因为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
慢慢来,已经是他愿意给出的最大余地。
那年冬天,顾砚搬回了家。
不是我求回来的。
是有一天晚上,他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问我:“客房还空着吗?”
我说:“空着。”
他说:“那我先住客房。”
我点头,帮他拿拖鞋。
鞋柜里,他那双灰色拖鞋一直在。
我没扔。
也没挪地方。
他低头看了很久,换上。
那晚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什么重新开始的漂亮话。
他把行李箱推到客房,我回厨房热汤。
汤热好后,我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他面前。
一碗放在我面前。
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隔着一盏小小的灯,慢慢喝完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后来会不会完全回到从前。
也许不会。
从前那个顾砚太委屈,从前那个我太糊涂。
回不去,反而是好事。
再后来,我家又办过很多次家宴。
有亲戚来,有朋友来,有我妈来。
每次摆椅子,我都会先留出顾砚的位置。
就在我身边。
有一次二姨开玩笑:“知夏现在护夫护得紧啊。”
我笑了笑,还没说话,顾砚先开口。
“不是她护我。”
他看了我一眼。
“是她终于不让我坐角落了。”
满桌人都笑。
我也笑。
只是笑着笑着,心里有点酸。
那句“妈,让他做你女婿吧”,曾经让我当场难堪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顾砚在赌气。
那是一个沉默太久的人,终于把自己从角落里拉了出来。
家宴还是那张桌子。
我妈还是我妈。
秦朗也还是我的工作伙伴。
可女婿的位置,丈夫的位置,婚姻里被尊重的位置,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让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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