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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林林老公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沾满油污的盘子。
电话响了很久。
我擦干手。
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的不是林林的声音。
是她老公大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干瘪,发抖,像砂纸在墙上蹭。
“嫂子,林林没了。”
我愣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水槽里,溅起一滩水花。
“你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林没了,在市二院,你来看看她吧。”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昨天晚上,我们还坐在一起吃饭。
她坐在我身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才三十二岁。
没有绝症,没有车祸,没有任何预兆。
我赶到医院太平间的时候,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壁是惨白色的。
大伟蹲在门口,双手抓着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林的婆婆也在,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我走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
因为长期极度疲劳,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引发了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
就在昨天那顿饭之后。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上。
眼前反复出现的,是昨天晚上那顿饭的场景。
那是一顿普通的晚饭,在一家我们常去的川菜馆。
林林请客。
她说最近太累了,想吃点辣的解解压。
那天我下班晚,到餐厅的时候,林林和大伟已经点好菜了。
桌上摆着一盆毛血旺,一盘辣子鸡,还有几个素菜。
林林的脸色很不好。
她没化妆,眼底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坐下,问她是不是最近又熬夜了。
她勉强笑了笑。
“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
大伟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加班加班,天天就知道加班,赚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大伟一边说,一边夹了一块辣子鸡塞进嘴里。
林林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
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看着有些来气。
“大伟,林林也是为了这个家,她现在工资比你高不少吧?”
大伟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工资高怎么了?女人结了婚,主要精力就该放在家里。”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你看看她,天天回来的比我还晚,家里乱得像猪窝,饭也吃不上一口热的。”
“我妈昨天从乡下过来,她倒好,晚上十一点才进门,让我妈饿着肚子等她。”
林林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委屈。
“我跟你说过了,昨天是项目收尾,客户催得急,我走不开。”
“我不是给你转了钱,让你带妈去外面吃点好的吗?”
大伟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很大,引得邻座的人纷纷转头看我们。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妈大老远来一趟,是来吃饭馆的吗?”
“她是要看儿媳妇的态度!”
“你倒好,直接拿钱打发我们,真把自己当大老板了?”
林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伟,我真的很累,我们能不能别在外面吵?”
她的声音很低,近乎哀求。
大伟却不依不饶。
“我吵?是我在吵吗?是你根本没把我妈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林林,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趁早散伙!”
我看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摔。
“大伟你够了!林林每天累死累活,房贷大头是谁在还?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
大伟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说完,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留下我和林林坐在原处。
桌上的毛血旺还在冒着热气,红油翻滚着。
林林没有哭。
她看着大伟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可怕。
“林林……”
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血旺放进嘴里。
“快吃吧,菜都凉了。”
她机械地咀嚼着,一口接一口。
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认识林林十年了,她一直是个脾气温和、处处替人着想的女孩。
结婚五年,她在这个婚姻里扒了一层皮。
大伟是个普通的文职,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每天准时上下班。
林林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从早忙到晚。
为了在这个城市买房扎根,林林拼了命地工作。
不仅要扛着高额的房贷,还要包揽大部分的家务。
因为大伟觉得,赚钱多不是逃避家务的理由,女人天生就该操持家务。
不仅如此,大伟的父母还经常来打秋风。
今天说老家房子漏水需要修,明天说哪个亲戚结婚需要随礼。
大伟是个极其要面子的人,对父母的要求来者不拒。
所有的压力,最终都落在了林林的肩膀上。
这半个月,她不仅要在公司熬夜赶项目,回家还要面对婆婆的挑剔。
婆婆嫌她不生孩子,嫌她不做饭,嫌她花钱大手大脚。
每天下班回到家,等待她的不是热饭热水,而是无休止的抱怨和指责。
昨天那顿饭,林林吃得很少。
她一直捂着胸口,说觉得有点闷。
我以为她是心情不好,被大伟气到了。
吃完饭,我们在餐厅门口分开。
冷风吹过来,她瑟缩了一下。
“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多想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点了点头,脸色在路灯下显得特别惨白。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我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捂着胸口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有些担心。
她摇了摇头。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开复盘会呢。”
她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背影。
有些单薄,有些佝偻。
就像背上压着千斤重担,怎么也挺不直腰。
就在今天早上,悲剧发生了。
大伟说,林林昨晚回家后,婆婆又因为她回来晚抱怨了几句。
林林没还嘴,直接回了卧室。
今天早上。
大伟起床准备上班。
发现林林还在床上躺着。
他以为林林在睡懒觉,还过去推了她一把,抱怨她不做早饭。
直到他发现林林的身体已经冰凉。
太平间里很冷。
我看着静静躺在铁床上的林林。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
那是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
没有了催命的项目,没有了还不完的房贷,也没有了丈夫的指责和婆婆的挑剔。
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
秋天的雨,冷冰冰地打在脸上。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老公发来的微信。
“晚上吃什么?我妈说想吃红烧肉,你下班去菜市场买点好的五花肉。”
“还有,家里的洗衣液没了,记得买。”
“快点回来,别又在外面瞎晃悠。”
我看着这几行字,停下了脚步。
冷雨顺着我的脖子流进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的婚姻,和林林的何其相似。
我也是那个每天在职场上拼杀,回家还要在灶台前打转的人。
我的丈夫,也同样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抱怨我吵醒了他。
他会在我累得不想动弹时,指责我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他会在我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他去还房贷时,觉得我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们在婚姻里,被一点点剥夺了自我。
被要求成为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儿媳,一个好员工。
唯独不能成为一个需要休息、需要被疼爱的活生生的人。
林林用她的命,给我敲响了警钟。
她才三十二岁啊。
人生才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为了一个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家庭。
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
“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红烧肉你自己买自己做,或者点外卖。”
“洗衣液在楼下超市就有,你自己长着腿。”
“还有,以后你妈想吃什么,你自己做给她吃。”
发送完毕,我直接关了手机。
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我大步向地铁站走去。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纷纷撑起了伞。
我没有伞。
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这几年走得最轻松的一段路。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没开灯。
我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老公坐在沙发上,借着电视的微光,正大口吃着泡面。
听到门响。
他转过头。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还知道回来?”
他把泡面桶往茶几上一重重一放,汤汁溅了出来。
“我给你发微信你没看见吗?我妈等了你一晚上,饿得头晕,最后只能去楼下吃沙县小吃。”
“你到底去哪了?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是不是疯了?”
我打开灯。
刺眼的灯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我没换鞋,就这么穿着湿漉漉的外套,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他那副理直气壮指责我的嘴脸。
“林林死了。”
我平静地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林林,我的闺蜜,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死了。”
我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过劳死,心肌梗死。”
“因为她每天要上十几个小时的班,回家还要伺候她那个巨婴老公和挑剔的婆婆。”
“她累死了。”
老公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嘟囔了一句,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冷笑了一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这间屋子。”
我指着茶几上溅出来的泡面汤,指着沙发上乱扔的脏衣服。
“你和林林的老公有什么区别?”
“你每个月赚那点死工资,一半还要用来还你的车贷。”
“家里的房贷、生活费、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我在掏钱?”
“我每天在公司像孙子一样赔笑脸拉业务,回家还要像保姆一样伺候你!”
“我稍微回来晚一点,你不仅不问我累不累,还指责我没给你妈做饭!”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客厅都在回荡着我的回音。
老公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发什么神经?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
“谁家过日子是这样?!”
我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干了!”
“房贷我们一人一半,生活费AA制。”
“家务活轮流做,你今天不做,大家就一起生活在垃圾堆里!”
“你妈想吃什么,你自己去买菜做饭,我没有义务伺候她!”
我一口气把这些话喊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公彻底傻眼了。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我一直是个顾大局、识大体的人。
为了家庭的和睦,我咽下了无数的委屈。
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他会懂。
可是林林的死让我彻底明白。
有些人,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他还会嫌上面有血腥味。
你的过度牺牲,只会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上。
脱下湿透的外套,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憔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我才三十五岁啊。
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在油盐酱醋和无休止的指责中消耗殆尽。
外面的客厅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老公在无能狂怒。
我没有理会。
我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铺上。
闭上眼睛。
林林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我请了假,去送她最后一程。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白烟,很快就消散在蓝天里。
大伟穿着一身黑西装。
站在人群最前面。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逢人便说。
林林是个好妻子。
是他对不起林林。
没有照顾好她。
他的悲伤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痛彻心扉。
可是,我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活着的时候不当人待,死了之后哭给谁看?
自我感动罢了。
林林的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的一个生命,最后就变成了这么一点点重量。
我走上前,把一束白菊花放在了她的遗像前。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温柔。
“林林,一路走好。”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下辈子,对自己好一点。”
从葬礼上回来,我直接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当初首付是我父母出的,贷款是我在还。
但在房产证上,写了我和老公两个人的名字。
我找律师咨询过。
如果离婚,这套房子的产权分割会很麻烦。
但我不在乎。
哪怕把房子卖了,一人一半,我也要尽早从这个泥潭里拔出腿来。
晚上回到家,老公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破天荒地把客厅收拾干净了,还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菜的味道不怎么样,但我知道,他在试图挽回。
他大概是意识到,如果我真的不干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给我夹菜。
“老婆,这几天我想了想,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我以后一定改,家里的活我多干点,房贷我也想办法多承担一些。”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如果没有林林的死,我可能会因为他这几句软话而心软。
女人总是这样,太容易原谅,太容易给自己找台阶下。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了。”
我平静地说。
“我已经联系了中介,这套房子准备挂牌出售。”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开什么玩笑?卖房子干嘛?”
“离婚。”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水杯。
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我让你买点菜,你就要跟我离婚?”
“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因为林林死了,你脑子不正常了?”
他冲我大吼大叫,试图用气势压倒我。
我站起身,没有跟他争吵。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如果你不去,我会直接向法院起诉离婚。”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
离婚、卖房、财产分割,每一项都是扒一层皮的过程。
我也知道,我的父母、亲戚朋友可能会不理解我,会劝我忍一忍,凑合过。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林林用她的生命给我上了一课。
人生太短暂了,也太脆弱了。
我不想在临死前,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全都在为别人而活,全都在委曲求全。
我要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自己。
去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哪怕辛苦一点,哪怕孤单一点。
至少,我是一个自由的人。
至少,我活着。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老公没有拦我。
他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外面的夜色很深,但路灯很亮。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有些凉,但很清新。
我拿出手机,把大伟的微信拉黑了。
我也把过去那个懦弱、妥协的自己,一起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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