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兴履新越南总理没多久,先把中资企业代表请来,希望扩大投资、提高技术含量,随后又在越日地方合作论坛上对日企提出更高要求。对象从中国企业换成隔东海与中国相望的日本企业,清单却高度重合:铁路、能源、数字化、半导体、研发、人才和本土供应链。对于这件事,老涂更关心的,是越南为什么突然催得这么急。
老涂的判断是,黎明兴催日本加钱、加技术,首先服务于越南这一届政府的增长与产业升级任务。越南希望借外资完成的事情已经发生变化,过去更重视工厂、订单和出口,现在要求外资把研发、供应商、基础设施和更多高附加值环节留在国内。日本资本恰好拥有越南急需的长期资金、制造经验和技术能力,所以河内希望日企加快投入。日本愿意继续投,但投资节奏不会服从越南的增长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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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兴上任以后,他把经济任务压得很重。越南把两位数增长摆进新阶段的发展目标,而现有增长方式仍高度依赖出口制造、外资企业和大规模固定资产投入。这个模式还能跑,却越来越难单靠增加装配工厂,把一个中等收入经济体推到更高的发展台阶。
人工、土地、环保和能源成本都在变化,印度、印尼、马来西亚等国家也在抢制造业项目。过去企业考虑“中国+1”,越南常常是最先进入名单的目的地之一。现在可供选择的落点变多,越南留给自己的时间有限。国际企业一旦在其他国家形成供应商、人才、物流和生产网络,后来者再争夺同一项目,转换成本会高很多。
所以,黎明兴这次对外资提出的要求比多建几座工厂高了一层。他此前会见中资企业时,公开谈到铁路、物流、清洁能源、数字经济、人工智能、半导体等项目,也希望企业增加研发、技术转移和越南本土企业参与。到了日本企业面前,类似要求又出现了,只是增加了新一代ODA、城市铁路、高速铁路和日本供应链合作。越南先催中方、再催日本,实际上对应的是同一轮招商思路:越南要继续吸收外资,还要改变外资在越南经济里的作用方式。
越南过去利用全球产业转移形成了庞大的出口能力,可出口能力不等于产业控制能力。一家跨国企业把最后装配环节放到越南,产值和出口会增加,但关键设备、核心材料、技术标准、研发和高端供应商仍可能留在境外。河内现在要求外资带供应商、带培训、带研发,并让越南企业进入更高等级的供应体系,就是想提高国内企业从外资增长中拿到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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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现在盯上日本,有很现实的产业基础。日本在越南积累了大量制造业项目,也是越南长期重要的ODA资金来源。铁路、城市交通、能源、工业设备、精密制造等领域,日本拥有越南当前需要的融资和工程经验。对一个既要补基础设施,又想发展半导体和绿色产业的国家来说,日本资源的匹配度很高。
日本资源还有一项特殊优势,它能同时覆盖政府融资和企业投资。ODA更适合铁路、城市交通和能源这类周期长、前期投入大的项目,企业资本则能进入制造、材料、设备和配套服务。越南财政难以独自承担全部基础设施投入,只靠私人资本又补不了公共项目。河内把新一代ODA与日企扩大投资同时提出,希望基础设施建设和产业项目彼此衔接。对黎明兴政府来说,基础设施投产速度会直接影响制造业项目能否落地,融资拖延也会反过来压缩产业升级的时间。
南北高速铁路尤其能说明河内的需求。这条线路超过1500公里,总投资估算超过670亿美元。越南需要的不只是买列车,它还要建设线路、车站、电力、信号、运维体系,培养工程技术人员,并考虑本土企业以后能参与到什么程度。这样的项目一旦推进,会同时影响物流、城市发展、装备制造和工业组织方式。越南自然希望外部合作方提供更长期的资金,也愿意借大项目争取技术和产业配套。
但是,越南需要日本,与日本愿意按越南提出的条件投入,这两件事中间还隔着商业风险。政府可以提出合作方向,企业最终仍要算回报、成本、政策稳定性和技术外溢风险。越南越希望把投资变成自己的产业能力,日本企业在关键技术、供应商安排和长期资本投入上就越会谨慎。
日企在越南经营多年,很多企业有自己的供应商体系。调查显示,日企在越南的本地采购比例仍不足四成,日本、中国和东盟其他地区仍占有相当采购份额。这说明日资制造业在越南扎得很深,可越南本土企业进入日资高附加值供应链的速度,还没有达到河内希望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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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转移也有类似的问题。企业愿意把成熟工序、管理方法和部分生产技术放到海外,只要能降低成本、靠近市场或分散供应链风险。涉及知识产权、关键设备、核心工艺和未来竞争优势,企业会把控制权看得更重。越南希望通过市场、项目和政策优惠换取更深的技术合作,日本企业则要判断这些投入会不会培养新的竞争者。双方都想继续合作,只是希望从合作中拿走的东西不完全相同。
所以,双方的高铁合作并不是简单的日本愿不愿意打钱,日本过去长期参与越南基础设施建设,但高铁主体投资巨大,回收周期长,融资安排、技术标准、本土化比例、建设责任和后期运营都要谈。越南若同时要求优惠融资、快速建设、更多技术转移和本土企业深度参与,日本政府和企业面对的就不再是一笔普通设备出口,决策自然会慢很多。
越日会谈还有一组信息很有用。日本企业当场提出交通、能源、税收、科技等九类问题,黎明兴要求各部门给出处理时限。河内在催日方把承诺变成项目,日方同样在催河内把承诺变成可执行的投资环境。双方其实都在要求对方先降低自己的成本。
现在日本企业担心的事情并不神秘。制造业扩大以后,电力能不能稳定供应,审批要跑多少部门,税收政策能不能保持连续,重大基础设施能否按期完工,熟练工程师够不够,这些都会进入投资模型。半导体、数据中心、精密制造等项目尤其怕停电和政策反复。项目金额越大,投资周期越长,企业对这些条件越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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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也决定了黎明兴催日本能够催到什么程度。行政部门可以加快谈判,可以改善审批,可以设计税收和土地政策,还可以拿高铁、城轨、能源项目创造合作机会,却不能要求一家日本企业为了外交关系接受明显低于商业标准的回报。
越南能让日本加快投资的办法,主要还是把电力、交通、人才、审批、法治预期和本土供应商能力做得更扎实,让企业发现留在越南继续追加投资,比转去印度、印尼或马来西亚更划算。
但日本也不会轻易退出越南。供应链分散、东南亚市场增长以及既有制造网络,都给日企留下了继续扩张的理由。接下来比较可能出现的状态,是资金和项目继续进入,半导体材料、制造配套、能源和部分基础设施先推进,风险更高、技术要求更敏感的大项目谈得更久。
所以,河内现在面对的其实是日本愿意把多少资本、哪一层技术、以什么条件和多快速度放进越南。从这个角度再看黎明兴先见中资企业、随后催日本,这反映出越南政府正在利用本国制造业规模、地理位置和增长潜力,争取中日以及其他外部资本为下一轮产业升级服务。中国企业与日本企业能提供的资源各有侧重,河内都会争取,同时也会要求更多本土化收益。
不过,外资可以帮助越南缩短建设周期,无法替越南完成全部产业升级。研发体系、职业教育、稳定电力、国内供应商、行政效率和可预期的制度环境,最终都要由越南自己补。缺少这些条件,再多外资也可能只形成新的装配产能,很难变成越南自己的技术积累。
老涂认为,黎明兴现在催日本给钱给技术,因为越南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承接产业转移带来的产量,它希望把这段外资密集进入期变成一次产业能力升级。河内可以催项目、改政策、争融资,也可以拿市场和订单谈条件,但日本资本最终会按照风险和收益落地。越南能不能从外资生产基地再往前走,决定因素仍是它能否让外来的资金和技术在本土形成可持续的产业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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