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把喜被抱出去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解扣子。
红被面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床头柜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早点睡,我睡沙发。
门关上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抖开被子的声音,接着是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小,可落在那个夜里,比什么都清楚。
我坐了很久,手指一直停在领口那颗扣子上,到后半夜也没解开。
第二天早上,陈明照常起来烧水,煮了两碗面。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面,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端碗的手有点抖,面汤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我问他,陈明,你是不是不想结这个婚。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他说,不是,你别乱想。
我又问,那你昨晚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把我要说的话全盖过去了。
我和陈明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同事,说陈明在水利局上班,工作稳定,人不花哨,就是话少。
我妈说,话少好,话少的男人不惹事。
我那时候三十一岁,在县城小学教书,前头谈过一个,谈了四年,最后人家说性格不合。
我妈急得整夜睡不好,托人给我张罗。
陈明是第三个见的。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老街的饺子馆。
他提前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把菜单推过来,说,你看看吃什么。
我点了一斤猪肉白菜,他点了一碗紫菜汤。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在哪个学校教,带几年级,一周多少节课。
我一一说了。
他听完点点头,说,当老师辛苦。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以为没戏了,过了两天,介绍人打来电话,说陈明觉得我挺好,想再约。
我妈高兴得不行,说这小伙子实在,不整虚的。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
他话少,但每次都会提前到,走的时候会把我送到楼下。
有一次我感冒,他拎着一袋梨站在学校门口等我,说,冰糖炖梨,你回去煮着喝。
我说,你会炖啊。
他说,不会,我查的。
那袋梨我拎回家,一个个洗干净了放在冰箱里。
我妈看见了,说,这男人能过日子。
处了半年,两边家里见了面,把婚事定了。
陈明家出了首付,在县城边上买了一套两居室,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装修的时候,他天天下了班过去盯着,我周末去给他送饭。
他蹲在地上擦瓷砖缝,手指缝里都是白灰,抬头冲我笑一下,说,快了。
那时候我觉得,话少也没什么。
一个人肯蹲在那儿为你擦瓷砖缝,总比说一车好听话强。
婚礼办在十一月初,天已经凉了。
酒席上,陈明被同事灌了不少酒,脸通红,走路有点晃。
我扶他回新房,他靠在我肩上,身上一股酒气。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躺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说,我去洗把脸。
从卫生间出来,他就抱着被子去了沙发。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喝多了,怕吵我。
可后来不是喝多。
婚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睡沙发。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还攥在手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了。
我试过跟他谈。
有一回我拦在沙发前,不让他抱被子。
我说,陈明,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
他抱着被子站在那儿,半天才说,给我点时间。
我问,多久。
他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擦瓷砖缝的那个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他离我很近,可中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我伸手想碰他,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半步,把我最后一点勇气打掉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白天在学校上课,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脑子里全是家里那张空了一半的床。
同事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累。
我妈打电话来问,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在那头笑,说,过得好就行,早点要个孩子。
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提出来去支教,是在腊月里。
学校下了通知,要派一名老师去山区对口小学支教一年。
没人报名。
那地方在邻县的大山里,海拔高,冬天冷,路也不好走。
我找到校长,说,我去。
校长愣了一下,说,你刚结婚,家里能同意吗。
我说,能。
回家我跟陈明说,学校安排我去支教,一年。
他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说,什么时候走。
我说,过完年就走。
他“嗯”了一声,继续切菜,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不同意。
我站在厨房门口,等他说点什么。
他始终没有回头。
过完年,正月初六,我收拾了两个箱子。
陈明开车送我到县汽车站。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站,他帮我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地上。
我说,你回去吧。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候车厅。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我转回身,没再看。
支教的地方叫岩坪小学,在半山腰上。
学校不大,一栋两层的旧楼,操场是一块压平的土地,立着一根褪色的旗杆。
我到了之后,住在教学楼后面一间小平房里,窗户关不严,夜里风从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缩成一团。
山上信号不好,手机要放在窗台边上才能收到一格。
陈明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问,吃饭了没,冷不冷。
我说,还行。
他说,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寄。
我说,不缺。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翻通话记录,上一次联系已经是一个多月前。
山里的日子过得快。
我教语文和数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共四十多个学生。
小燕是六年级的,个子不高,坐在第一排,眼睛很亮。
她家住在山后面的沟里,每天走一个多小时来上学。
有一回下大雨,我到校门口接学生,看见她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书包用塑料袋裹着,抱在怀里。
我说,怎么不打伞。
她笑着说,伞给弟弟了。
我把她领进办公室,给她倒了热水,找了一件我的干衣服让她换上。
她不肯,说,老师,我身上脏。
我说,不脏,换上,别感冒了。
她低着头换衣服,肩膀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那之后,小燕常来找我。
有时候是问作业,有时候就是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一声,老师。
我让她进来,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看我批作业。
我问她,想不想考县里的中学。
她点头,说,想。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爸说,念完小学就不念了。
我放下笔,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说,你好好念,老师帮你想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家里没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小燕说
“家里没钱”
的样子。
又想起陈明。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家里的事。
他工资多少,有没有外债,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之间,除了那套房子和一张结婚证,好像什么都不剩。
我翻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我打了一行字,陈明,我们这样算什么。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删了。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底,桃花才慢慢开。
那天下午,我刚下课,站在教室门口拍手上的粉笔灰。
一个学生跑过来,说,老师,下面有个人找你。
我往操场边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旗杆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他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脚边放着一个大包。
那孩子不大,裹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衣,脸贴在他肩上。
我愣在那儿,粉笔灰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那个人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
是陈明。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他伸手轻轻拍了两下。
山风吹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地响。
我站在教室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一年了,他瘦了不少,颧骨都显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被风送过来,我还是听清了。
他说,我来看你。
我看着他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约莫几个月大,小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也问不出来。
陈明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再抬头看我,说,这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攥紧了手里的粉笔盒,纸盒被我捏得变了形。
我松开手,粉笔盒的纸壳已经被我攥得凹了一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孩子是谁的,你先说清楚。
陈明没接话,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又抬起头看我。
风大,孩子的小脸缩在他脖子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走下台阶,走到他跟前。
我指着那个孩子问他:陈明,你什么时候弄出个孩子来。
陈明的声音也哑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这孩子,是我弟弟的。
我愣住了。
我跟陈明领证大半年,加上结婚摆酒,从来没听他说过自己有个弟弟。
我忍不住问:你有弟弟?
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陈明低下头。
他怀里的孩子这时候哼唧起来,他忙蹲下身,从大包里掏出一个奶瓶,动作很熟练。
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他腾不出手去拢。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喂奶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气。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去年他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把。
孩子喝了几口奶,安静了。
陈明站起来,眼睛不敢看我,只说了句:我想找个地方,把事说清楚。
我把他带到操场边那间小平房。
屋里乱,床上堆着学生的作业本,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冒着气。
他看了看四周,把孩子放在我的行军床上。
我的床,我自己白天都舍不得坐。
他倒好,一来就把孩子往上放。
我心里蹿火,正要开口,孩子翻身,小身子往床边滚。
陈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我说:你弟弟的孩子是什么意思,给我从头讲。
陈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半天,他说:我有个弟弟,跟我一个爹,不同娘。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娶的阿姨带着他过来。
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也没了。
他顿了顿,说:弟弟比我小三岁,念到初中就辍了学,出去打工,供我读完了大学。
这个背景让我一时接不上话。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问他:这么大的事,结婚前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
陈明说:不敢提。
怕你觉得我家复杂,怕你还没进这个门,就被我吓跑了。
我心里一堵,话赶话地冒出来:那新婚夜呢。
你抱被子睡沙发,连我手都不碰。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心里压根就没我。
陈明的手攥紧了。
他说:不是。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有点红:婚礼那天晚上,我接到工地打来的电话,说弟弟出事了。
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接着说:弟弟留了个怀了孕的女人,那女人生下孩子,出了月子就把孩子丢给我,自己走了。
我看着床上那个裹在蓝棉衣里的孩子,几个月大,睡得倒安稳。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没学会叫爸爸,已经再也没有爸爸了。
陈明说:婚礼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你。
可我看着你穿着嫁衣坐在那儿,我张不开这个嘴。
我怕一说出来,你就走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心里乱得很,没脸进洞房,就抱了床被子去沙发上睡。
我那晚不是嫌弃你,我是不敢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这句话在我心里翻了一个来回。
一年了,我怨他冷落我,怨他不碰我,怨这桩婚事像个空壳。
到头来,他揣着这么大的事,一个人蜷在沙发上。
可我还是生气。
我问他:你一个人扛了一年,现在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来,是想让我认这个孩子,给她当后妈?
陈明摇头,说:不是。
我不是要你接受这个孩子。
他看着床上那孩子,声音更低了:单位旁边我请了个大姐帮忙看孩子,一个月工资要花掉一大半。
大姐家里有事,看不了了。
我实在没处安顿,请了半个月假,想来想去,还是抱着她来找你。
他的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又气又心疼,嘴里却硬撑着说:所以你想说什么,让我回去帮你带孩子?
陈明站起来,又坐下,两只手来回搓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心里想的那种人。
我结这个婚,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我咬着嘴片没说话。
这时候,门外传来小燕的声音:老师,你屋子里怎么有小孩在哭。
门推开一条缝,小燕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见陈明,又看见床上那个孩子,愣住了。
我说:小燕,下课了先回去。
她没动,盯着那个孩子看,小声说:老师,她好小。
孩子这时候醒了,哇地哭起来。
陈明手忙脚乱去抱,越抱孩子哭得越响。
小燕说:叔叔,你把她竖起来抱,贴着你的肩,她就不哭了。
陈明照着做,孩子果然慢慢安静了。
小燕凑过去看了看,说:她身上有股酸味,是不是好久没洗了。
陈明脸一红,说:路上赶得急,尿不湿也快用完了,没顾上。
小燕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盆温水,搭着一条毛巾。
她说:老师,我来给她洗,我老给我弟弟洗。
我看着小燕熟练地解开孩子的棉衣,忽然间心里一动。
这个十二岁的山村姑娘,在家也是这么照顾弟弟的。
我走过去帮她搭手。
孩子的小腿蹬着,被温水一泡,发出一声舒服的哼。
我从陈明摊开的包里找干净衣裳,翻到一件小毛衣。
毛衣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医院的出生记录。
孩子父母那一栏,父亲写着陈明弟弟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被划掉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边上还有医院的红章,日期清清楚楚,是在陈明弟弟出事之后。
这孩子,果真不是陈明的。
陈明走过来,想拿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说:户口的事我还没办。
等那边的手续了结了,我打算把她上到我名下。
我问:上了你名下,以后人人都说她是你的孩子,你媳妇呢?
陈明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要是有媳妇,媳妇愿意,那她就是咱们的孩子。
媳妇要是不愿意,那我也认了。
我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他这一年,怕是天天都在盘算这件事。
小燕给孩子洗完澡,用那件蓝棉衣裹好了,抱在怀里轻轻摇。
她抬头问我:老师,这个是陈叔叔的孩子吗。
我说:不是。
她低着头,看着孩子说:那她比我弟弟还可怜,连妈都没有了。
这句话扎在我心上。
我走到炉子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把杯子递到陈明手里。
我说:你先喝口水。
陈明接过去,捧着杯子,手指头上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结着干皮。
那是冬天洗尿布洗的,我认得那种口子。
我问他:这大半年,你自己怎么过的。
他说:白天上班,晚上回去带她。
头两个月孩子闹夜,一晚上醒三四回。
我不会兑奶粉,烫了一回,又凉了一回,孩子哇哇哭,我也跟着慌。
我听着,心里那个硬邦邦的地方,慢慢软了一个角。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就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这些事?
陈明低头,说:想过。
有一个多月,我天天夜里按你的号,都拨到最后一位了,又删了。
我怕你在电话里头跟我说,这日子不过了。
我说:你不说,我连赌气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在山上干熬。
他抬起眼看我,眼里头有东西在晃。
他说:是我不好。
你要恨我,我不怪你。
孩子我先带着,单位的事我再想办法,不行就辞了。
我不会拖着你。
我放下杯子,走到床边,把孩子从小燕手里接过来。
那孩子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小嘴动了动。
小燕站在旁边,小声问:老师,你是要跟她回城里去吗。
我没回答她。
我抱着孩子,对陈明说:你明天先别走。
孩子小,山路又远,折腾坏了,到头来还不是你心疼。
陈明愣住了。
我说:这一年的事,你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了我再想,这一段婚姻,到底还值不值得要。
外面山风大起来,吹得窗框哐哐响。
孩子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我去重灌了一壶水,放到炉子上。
我把暖水瓶拿过来,塞到陈明手里,又指了指我桌上的毛毯,说:今晚你睡我床,我跟小燕挤一晚上。
话没说完,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兑奶粉的。
陈明张了张嘴,说:第一个月,把整袋奶粉都兑错完了才学会。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他说:明天早上,你去帮小燕家挑一天水,人家姑娘替你的孩子洗了澡。
陈明在屋里应了一声。
我走进晚风里,望着山的轮廓,心里翻来覆去,全都是他那句话:拨到最后一位了,又删了。
我站在操场上,掏出手机。
窗外头信号只有一格,我找到他的号码,按下去,等了三秒,他接了。
我说:陈明,我这会儿在操场上。
他在屋里说:我也在屋里。
我说:你把账本拿出来吧。
陈明说:什么账本。
我说:你弟弟供你念书,一笔一笔记着的那个账本。
你要是想让我信你,先把那本账读完给我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轻轻说:好。
我靠在旗杆上,听见屋里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那声音隔着电话,传进我耳里。
风打旗杆吹得响。
我仰起头,看着天上细碎的星子,忽然想,这一年,我们俩谁都过得不容易。
他在城里守着孩子,我在山上守着别人的孩子。
谁也没有开口说破。
可这日子,总得有人先迈一步。
电话没挂。
风从操场刮过来,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拍着铁杆。
我听见陈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慢,像在翻一堆旧账。
他念的第一笔,是九月的学费。
那年他刚上大二,他弟弟把在水泥厂干了四十多天的工钱分文不留寄给他,只留了十几块买饭票。
陈明声音很干,说:
“我都不知道他那个月怎么过来的。”
我打断他:
“你弟弟当时多大?”
陈明说:
“十九。”
我闭上眼,心里算了一遍。
十九岁,已经没读书了,在厂里扛包。
他又念了几笔。
每一笔都不多,有时候几十块,有时候一两百,全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账本的边角都卷了,他说弟弟怕他看见担心,每次都写得很短,就几个字:哥,好好念。
纸页突然停住了。
陈明说:
“这儿夹着一张车票。”
我问他什么车票。
他说,有一年弟弟来学校看他,回去时为了省几块钱,从车站走回工地,走了十几里。
车票还留在账本里。
我靠在旗杆上,没说话。
旗绳打在铁杆上,一声一声,像打在我心口。
陈明说:
“那时候我读书,他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停了停,我问他:
“这些事,你结婚前为什么不说。”
陈明说:
“说了,你还能嫁给我吗?”
我说: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换了个问题:
“孩子妈呢。”
陈明说,弟弟出事以后,孩子妈在医院生下没几天就走了。
她要走,娘家人也拦不住。
后来她娘家人来抱孩子,说送给别人带,少一张嘴。
他声音低下去:“孩子是我弟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们要把她送走,我不让。我在医院签了字,孩子归我。以后不用他们管,也不找他们。”
我问:
“签字有没有法律效力?”
陈明说:
“问过,只能说是我在承担,办收养还得走政务大厅。”
我问他:
“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想先跟你把话说清楚。你愿意留下来,咱们一起把孩子养大。你不愿意,我一个人也把她拉扯大。”
我哼了一声:“你现在说得轻巧。你一个人,工作在县城,孩子要上户、要打疫苗、要上学,哪一样不要人?”
陈明说:
“所以这趟来,不只是求你要一个答案。”
他说:“我申请调来镇上水利站了。点就设在山脚下,离你学校不到二十里。单位批不批还在等,但领导说问题不大。”
我心里猛地提了一下。
我问他: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陈明说:“你走这一年,我每个月都打报告。我想,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着孩子过去。我不再躲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陈明,你这个人,不到最后关头,什么都不说。”
他说:
“以前总怕说早了,你会走。”
我望着操场尽头的山,黑夜把山头都吞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打给我?我就算不回来,也不会把孩子扔下。”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敢赌。我赌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咚地掉进我心里。
我没接。
电话两头都是风声。
过了很久,我说:“把账本收好。明天你给我看。”
他说:
“好。”
我挂断电话,往宿舍走。
脚下是硬邦邦的泥地,踩得嘎嘎响。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起来一看,陈明已经把水桶挑在肩上,小燕在旁边领路。
晨雾里,他挑着两桶水往小燕家走,背有点弯。
小燕家的水井辘轳缺油,吱呀响。
陈明来回挑了三趟,小燕妈追着喊:
“老师她男人,快歇一下,你城里的身子骨,莫压坏了。”
陈明说没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后背汗湿了一片,孩子背在背带上,醒着,不哭也不闹,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早饭是在小燕家吃的。
小燕妈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往我碗里夹咸菜。
她小声说:“老师,你男人不错,就是太闷。你多担量。”
我没接话,只低头喝糊。
吃过饭,小燕去上学。
我让陈明跟我回学校。
路上,我问他:
“你昨晚说的调来,是真心,还是为了让我可怜你。”
陈明站住,说:“我陈明认死理。你不回来,我也要把孩子送到你眼前。你回不回来,那条调令我都递了。”
我说:“那你可要想清楚。来这边,工资少,日子苦,你一个人又带孩子,熬不熬得住。”
陈明说:
“我连她妈走了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我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这一年,确实把最难的路走过来一截。
到学校,我跟校长请了五天假。
校长问:
“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说:
“我丈夫带着孩子从老家来了,我要回去帮忙处理一下。”
校长看着我,又看看外头抱着孩子的陈明,说:
“去吧,班上的课我先调。”
我回屋收拾东西。
陈明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醒了,伸着小手往我这边够。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一咧,像要哭。
我说:
“别哭,带你回去。”
山里的车不好等,我先带陈明到镇上,孩子路上有点拉稀。
陈明说,可能是又换水土。
我让他抱孩子去卫生院,他没犹豫,走得很稳。
卫生院医生说,不发热,就是肚子受凉,给开了一点药。
陈明在边上问:
“能不能再给我一包葡萄糖粉?”
医生看他一眼,还是给了。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
“孩子晕车。”
我站在走廊里,看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药水。
他的手指仍旧裂着口,喂药的手却很稳。
我心里那口气,说不清消没消,总之不再那么堵了。
晚上住进镇上一家小旅店。
一间房,一张大床。
孩子睡中间。
我和陈明一人一边。
我想了想,说:
“你睡地上吧。”
陈明说:
“行。”
他把外套铺在木板上,真就躺了下去。
半夜孩子醒,他爬起来,摸黑拍。
木板凉,他打了个喷嚏。
我于心不忍,说:“你上来吧。冻病了,明天谁抱她。”
陈明这才上床,侧身躺在床边,一点不敢碰我。
我在黑暗里说:“陈明,我不是原谅你。我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说:
“我知道。”
然后补了一句:
“我不急。”
第二天,我续了一天假。
回城的车在山路上颠。
陈明去买票。
我抱着孩子,孩子眼睛黑亮亮的,望着窗外的山,嘴里咿咿呀呀。
我鼻子一酸,也说不清为谁。
陈明上车后,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收养登记办理须知,上面写着:需要夫妻双方共同到场,还要带结婚证、收入证明、无犯罪记录。
我捏着那张纸,问他:
“你多早就去问过了。”
陈明说:“孩子满月那天,我抱着她跑了一上午政务大厅。人家说,我缺一样。”
我说:
“缺我。”
陈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望着车窗外,说:“我不逼你。你回城先歇一歇,孩子的事我自己办。等办完了,你想离,我签字。”
我看着他。
他老了,眼角有褶子了。
车窗外的树影一道道打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陈明转过头,没想到我会收下。
我说:“这张纸我先拿着。民政局的事,等孩子病好了,我跟你去问个清楚。但你别想多了,我是为这个没妈的孩子。”
陈明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说:
“我知道。”
然后低下头,把孩子的小手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想抓你。”
我没有躲。
孩子的小手攥住了我一根手指,热乎乎的,抓得很紧。
我低头看她。
她咧开嘴,没牙,笑了一下。
小燕追到镇上来时,车还没开。
她站在路边,踮着脚敲窗。
我探出头,她塞进来一包山菌子,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老师,你要回来,我等你。
我把纸收进怀里。
车开了。
陈明抱着孩子坐我旁边。
小燕在下面挥着手,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路边站着。
陈明说:
“那个小姑娘,心好。”
我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
“你弟的照片,带在身上没有。”
他说带了,从裤兜里摸出来。
照片旧得发软。
弟弟站在一个灰扑扑的工棚前,头发刺愣着,笑得老实。
我看看照片,又看看孩子。
孩子的眉眼,确实像他。
我说:
“以后孩子问起来,你怎么说。”
陈明说:
“我会说,她爸是个好人,为了供我念书,把命都搭上了。”
我转过头,看窗外,眼睛热得厉害。
车到县城,天快黑了。
我让陈明先找个靠车站的旅店住一晚上,明天一早换长途车回城。
陈明说,车上将就一夜也行,省点。
我说:“孩子受不住。住旅店,我出钱。”
他张了张嘴,没吭声。
安顿下来,我烧了一壶热水,给孩子冲药。
陈明蹲在洗手间给孩子洗尿布。
我躺在床上,听着水声,心里忽然清楚了一件事:他欠弟弟的,我不该替他还。
可这个孩子,我没有办法装看不见。
睡前,我说:“陈明,回城以后,先不急着去民政局。你把这一年的账,一天一天说给我听。说完了,咱们再谈剩下的事。”
陈明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滴滴答答,说:“好。你睡吧。”
我闭上眼,孩子躺在我旁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守着我们。
我没有让他上来,他也没动。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今晚,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熬。
有些事,两个人肯说,就还有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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