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公公65岁就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说是肺癌晚期，可我们心里都明白，击垮他的不是穷，是婆婆一辈子无休止的恶语相向。
公公是个老实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话不多，人勤快，家里大小活都是他干。买菜、做饭、洗衣服、修灯泡，公公从来没让婆婆动过手。可婆婆的嘴，从来没停过。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边吃一边骂："你看你炒的这菜，猪都不吃""跟你过一辈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看看人家老张，再看看你，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公公低着头吃饭，一声不吭，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一年公公在单位评先进，本来有他的份，名单都公示了。婆婆知道了，撇着嘴说："就你那样还能评先进？别是给领导送礼了吧。"公公没说话，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先进真的没评上。婆婆又骂："我就说你不行吧，还逞能，丢人现眼。"从那以后，公公再也没争过任何东西。
我老公小时候，婆婆骂公公的时候连孩子一起骂："跟你爹一样没出息""你爹就是个窝囊废，你以后也别想有出息"。公公想护着孩子，刚开口说一句"别当着孩子说"，婆婆就炸了："怎么？我说错了？你还敢顶嘴了？"骂得更凶，连祖宗十八代都带上。公公只能闭嘴，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们劝过婆婆，让她好好说话，别总骂公公。婆婆说："我这是为他好，不说他他更不上进""我骂他是看得起他，换个人我还不稀得骂呢"。我们再说，婆婆就哭，说我们不孝顺，帮着外人欺负她。后来我们也不敢说了。
公公60岁退休，本以为退休了能消停了，可婆婆还是骂。公公每天早上五点出去遛弯，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阳台坐着发呆，一句话不说。烟越抽越凶，咳嗽也越来越厉害。我们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老毛病"。婆婆在旁边说："让你少抽烟你不听，现在咳了吧，活该。"
64岁那年冬天，公公咳得厉害，去医院检查，肺癌，已经晚期了。住院期间，婆婆还在骂："让你少抽烟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拖累一家人""我伺候你一辈子，你倒好，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公公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公公走的前一天，拉着我老公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你妈……她就是嘴厉害，心不坏。你们……别恨她。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说完，老头子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公公哭。
公公走了之后，婆婆安静了几天，然后又开始骂，只不过这次没人听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骂着骂着就哭了，哭完又骂，骂完又哭。阳台上的烟灰缸，还放在老地方，只是再也没人往里面弹烟灰了。
有人说，语言是带刀子的。一句恶语，可能三天缓不过来；一辈子的恶语，能把一个人活活磨死。公公不是被病击垮的，是被一辈子的"你不行""你没本事""跟你倒了霉"一点点磨掉了心气。一个人心气没了，身体也就垮了。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吵架，是无休止的贬低和否定。你以为是"为他好"，其实是在一刀一刀割他的心。你以为他不还嘴是怕你，其实是他已经懒得说了，心已经凉透了。
好好说话，是一个家最好的风水。别等那个人不在了，才想起他的好，才后悔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公公走的时候65岁，不算老。如果婆婆能好好说话，如果公公能少受点气，也许他能多活十年、二十年。可人生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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