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世界为什么到处都是“借来的词”？

商业世界为什么到处都是“借来的词”？

当今商业世界里很多最重要的词，都不是商业自己发明的。

战略，来自战争。

战术，来自战争。

目标，带着射击和军事意味。

护城河，来自防御工事。

生态、生态位，来自生物学和生态学。

熵增，来自热力学。

杠杆，来自物理学。

飞轮，来自机械工程。

反馈，来自控制论和工程系统。

机制，原本带有机械、工程意味。

架构，来自建筑和工程。

管道、漏斗，本来都是现实世界里的物体。

治理，来自政治与公共事务。

激励，深受经济学和心理学影响。

组织文化，大量借用了社会学、人类学的语言。

甚至今天天天讲的：

系统、边界、网络、节点、平台、复杂性、韧性、自组织、博弈……

背后都站着别的学科。

你以为商业世界看起来特别会创造新概念，其实它更擅长“借概念”。

我们今天所谓的商业知识，本质上并不是一门封闭的知识体系。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概念移植场。

不断从其他领域借一套模型过来，然后拿来解释企业、组织、市场和人。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商业这么喜欢借词？

这些词分别来自哪里？

更重要的是——

借来的概念，到底应该怎么用，才不会变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商业世界最明显的一套语言系统，来自军事。

比如：

战略，strategy。

strategy在西方可以追溯到古希腊与将领、统兵有关的词。

它最早讨论的压根不是公司增长。

而是：

怎么打仗。

资源有限。

敌人存在。

时间有限。

地形不同。

到底在哪里投入兵力？

哪些地方必须放弃？

什么时候进攻？

什么时候防守？

如何形成局部优势？

后来这些思想进入政治、国家治理，再逐渐进入企业经营。

所以今天企业讲战略：

选择市场。

配置资源。

建立优势。

舍弃非核心业务。

其实你仔细看，依然保留着非常明显的战争逻辑。

还有：

战术，tactics。

战略解决“打哪场仗”。

战术解决“这场仗具体怎么打”。

商业里也一样。

战略是进入哪个市场。

战术可能是：

降价。

促销。

投广告。

调整渠道。

所以战略和战术原本就是一对军事概念。

再比如：

竞争对手。

攻占市场。

抢占阵地。

市场份额。

出击。

防守。

阻击。

决战。

甚至我们常说：

“今年要打一场硬仗。”

没有人觉得奇怪。

一个卖饮料的公司，开个会讲得跟诺曼底登陆一样。

为什么？

因为商业长期接受了一种非常强的隐喻：

市场是一片战场。

投资里特别喜欢讲一个词：

护城河，moat。

公司要建立护城河。

品牌是护城河。

规模是护城河。

专利是护城河。

网络效应是护城河。

但护城河原来是什么？

当然是城堡外面那条沟。

目的很简单：

增加敌人攻进来的成本。

于是巴菲特把这个概念用于企业竞争以后，变成：

什么东西能让竞争者很难进入？

这个隐喻特别成功。

因为它一下就把一个抽象问题变得可视化：

企业并不是只要经营得好。

还要想办法让别人：

不好抄。

但注意。

这时候一个概念迁移已经发生了。

真正的护城河是一道物理障碍。

商业护城河却可能是：

品牌心智。

用户习惯。

网络效应。

渠道结构。

规模成本。

制度牌照。

它已经从一个具体军事设施，变成了一种抽象竞争结构。

商业第二个巨大的概念来源，是生物学和生态学。

这些年这一套特别明显。

比如：

生态。

平台生态。

产业生态。

商业生态。

创业生态。

创新生态。

还有我们刚刚讲过的：

生态位。

niche。

这个词原本描述的，是一个物种在生态系统中如何生存：

靠什么资源？

占据什么空间？

和谁竞争？

和谁共生？

承担什么功能？

后来商业发现：

诶，这太像企业了。

一家企业不也是这样吗？

客户是谁？

资源从哪来？

靠什么活？

跟谁竞争？

跟谁合作？

处于产业链哪个位置？

于是：

生态位

就从生态学里被搬进了商业。

还有：

共生。

寄生。

物种。

进化。

适应。

选择。

基因。

变异。

这些词也大量进入商业语言。

我们会说：

企业必须适应环境。

组织必须进化。

商业模式发生变异。

企业具有某种“基因”。

这背后，其实都是把组织当作一种“类生命系统”来看。

那么，为什么生态学特别容易被商业借用？

因为企业和生物确实有一些结构上的相似性。

都要：

获取资源。

处理资源。

适应环境。

和其他主体发生关系。

抵抗风险。

繁衍或者扩张。

维持自身。

所以生态学提供了一套特别好用的语言。

比如传统竞争理论总在问：

我怎么战胜你？

但生态学会增加几个问题：

我和谁可以共生？

我依赖谁？

谁依赖我？

如果这个物种消失，整个生态会发生什么？

我应该占据什么生态位？

于是商业思想从：

战争模型

开始增加一种：

生态模型。

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次变化。

因为现实商业并不是所有企业之间都只有竞争。

大量企业之间其实同时存在：

竞争。

合作。

依赖。

共生。

替代。

寄生。

第三套商业最爱借的概念，来自物理学。

物理学特别容易给商业语言增加一种“科学感”。

比如：

杠杆。

Leverage。

这个词原本当然来自力学。

阿基米德那句著名的话，本质上讨论的就是：

通过杠杆结构，用较小力量撬动较大重量。

后来商业借过来以后：

什么叫杠杆？

用较少资源，撬动更大结果。

于是有：

财务杠杆。

经营杠杆。

流量杠杆。

品牌杠杆。

技术杠杆。

人力杠杆。

这个隐喻特别厉害。

因为它告诉企业：

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投入多少力量。

还要看：

力量施加在什么结构上。

“飞轮”也是机械学借给商业的。

这些年特别流行：

飞轮效应。

企业要建立增长飞轮。

什么是飞轮？

它原本是一种机械装置。

一开始推动它，需要很大的力。

但转起来以后，系统可以依靠惯性维持运动。

商业借用了这个概念以后，意思变成：

几个因素如果可以彼此增强，就可能形成一个正反馈循环。

比如：

用户增加。

数据增加。

产品变好。

更多用户加入。

更多数据产生。

最后形成：

越转越快。

所以“飞轮”并不是商业规律本身。

而是一个来自机械系统的解释模型。

然后就是最近几年特别火的：熵增。

熵是什么？

本来是热力学概念。

研究能量分布和系统状态。

后来逐渐被大量借进组织管理。

我们开始说：

企业会熵增。

组织会越来越混乱。

流程会不断增加。

信息会越来越失真。

系统需要减熵。

这些表达确实非常有启发性。

但这里也暴露了“跨学科借词”最大的问题：

比喻很容易被说成定律。

热力学第二定律有严格的物理定义和适用条件。

但一家企业不是一个热力学孤立系统。

所以说“企业存在熵增现象”，可以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类比。

但如果直接说：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公司一定会如何如何。”

就要小心了。

这也是为什么理解概念来源特别重要。

否则一个比喻用久了，

人们就会忘记：

它一开始只是比喻。

商业第四大概念来源，是工程学、系统论和控制论。

这一套对现代管理影响极大。

比如我们天天说的：

系统。

什么叫系统？

不是东西很多就叫系统。

真正的系统强调：

多个要素之间发生关系，并共同形成某种整体功能。

这个思想后来进入企业以后，我们开始讲：

组织系统。

经营系统。

运营系统。

供应链系统。

信息系统。

还有：

反馈。

feedback。

今天大家觉得这个词再普通不过。

用户反馈。

员工反馈。

市场反馈。

数据反馈。

但“反馈”成为现代科学里的核心概念，很大程度上来自工程、控制系统和控制论。

比如一个恒温器。

温度低了。

检测到偏差。

加热。

温度高了。

停止。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馈回路。

后来人们发现：

企业其实也一样。

目标。

行动。

结果。

反馈。

调整。

再行动。

于是“反馈”成为现代管理最重要的基础概念之一。

“机制”本身，也带着很强的机器隐喻。

我们今天特别喜欢说：

增长机制。

运行机制。

激励机制。

协同机制。

到底什么是机制？

mechanism。

它原本就和机器、机械结构有非常深的关系。

一台机器为什么可以持续运动？

因为里面的齿轮、传动、动力之间形成了稳定关系。

后来“机制”被抽象以后，变成：

多个因素按照某种关系持续作用，从而反复产生某种结果。

于是我们开始问：

公司为什么会不断出现同样的问题？

可能不是某一个人有问题。

而是存在一个：

产生问题的机制。

这就是机械世界给管理思想带来的巨大贡献：

不再只看事件。

开始看：

什么东西在反复生产事件。

“架构”“流程”“管道”，也全部带有工程世界的影子

软件行业特别明显。

系统架构。

技术架构。

组织架构。

架构，architecture，本来来自建筑。

房子怎么承重？

功能怎么分区？

各部分怎么连接？

后来人们发现：

组织不也是这样吗？

谁负责什么？

权力怎么分配？

部门怎么连接？

信息怎么流动？

于是出现：

组织架构。

还有：

pipeline，管道。

销售管道。

人才管道。

内容生产管道。

本来是运输流体的工程概念。

进入商业以后变成：

东西按照某种过程持续流动。

甚至营销里著名的：

漏斗。

漏斗本来就是一个容器。

后来变成：

曝光100万人。

点击10万人。

咨询1万人。

成交1000人。

越往下越少。

于是：

营销漏斗。

转化漏斗。

用户漏斗。

全出来了。

第五个巨大来源，是经济学。

这当然最容易理解。

因为商业和经济活动本身关系极深。

比如：

成本。

收益。

边际。

供给。

需求。

价格。

稀缺。

交易。

激励。

产权。

博弈。

机会成本。

规模经济。

这些大量经济学概念直接进入企业经营。

但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早期企业管理特别喜欢谈：

人应该怎么管理。

后来经济学越来越深入管理以后，人们开始问：

人在什么激励下会采取什么行为？

于是老板发现：

你每天开会强调“主人翁精神”，

可能还不如先看看奖金怎么算。

为什么？

因为系统真正奖励什么，

人往往就向哪里移动。

这就是经济学给企业治理带来的一个重要视角：

不要只听价值观怎么说，要看利益结构怎么设计。

第六个巨大来源，是心理学和认知科学。

这一套这几年更明显。

比如：

用户心智。

认知偏差。

损失厌恶。

锚定效应。

框架效应。

峰终定律。

心理账户。

社会认同。

从众。

动机。

情绪。

人格。

这些词大量进入：

营销。

产品设计。

管理。

领导力。

消费者研究。

因为企业最终面对一个非常麻烦的东西：

人。

而人并不是经济学早期模型里那个永远理性的“经济人”。

人会：

冲动。

害怕。

从众。

记错。

自我欺骗。

受到环境暗示。

于是商业必须向心理学借工具。

今天所谓：

用户洞察。

消费者心理。

行为设计。

组织心理。

背后都有这条线。

第七套语言，来自社会学、人类学与政治学。

比如企业为什么会讲：

文化。

组织文化。

文化最早当然不是企业管理专属概念。

人类学、社会学长期研究：

一个群体如何形成共同意义、符号、规范和行为模式。

后来人们发现：

公司也不是一群人坐在办公室里这么简单。

它也会形成：

内部语言。

仪式。

禁忌。

英雄人物。

身份认同。

潜规则。

于是出现：

组织文化。

还有我们最近一直讨论的一个词：

治理。

governance。

治理绝不是“管理”的一个高级同义词。

它长期来自国家、政治、公共事务和制度领域。

讨论的是：

权力怎么产生？

谁有决定权？

谁监督？

谁承担责任？

规则如何形成？

利益如何协调？

于是企业规模越来越大以后，人们发现：

只靠“管理人”不够。

必须进入：

公司治理。

计算机和互联网又给商业贡献了一整套新语言。

这一批词现在已经特别普遍。

平台。

网络。

接口。

协议。

节点。

算法。

迭代。

版本。

底层逻辑。

操作系统。

基础设施。

所以今天你经常会听见：

“企业要升级操作系统。”

“这是组织的底层逻辑。”

“我们要建立能力接口。”

严格说，这些很多都已经变成了跨领域隐喻。

一个人并不真的有 Windows 那样的操作系统。

企业也没有真正的软件接口。

但这些词非常好用。

因为它们帮助我们把原本模糊的东西结构化。

所以说，商业其实是一门极强的“综合应用学科”。

它不像物理学那样，有一个相对明确的研究对象和基础理论体系。

商业面对的对象太复杂了。

里面同时存在：

人。

钱。

技术。

组织。

制度。

竞争。

文化。

心理。

资源。

信息。

权力。

所以商业天然要向其他学科借东西。

面对竞争，

向军事学借。

面对市场交换，

向经济学借。

面对人，

向心理学借。

面对群体，

向社会学借。

面对组织运行，

向工程学和系统论借。

面对环境，

向生态学借。

面对不确定性，

向统计学借。

面对权力，

向政治学和法学借。

面对创新，

向设计和科学方法借。

于是现代商业理论最后变成了一锅巨大的“跨学科概念汤”。

但真正的问题也就在这里：借词之后，很容易发生“概念漂移”。

这件事特别值得警惕。

比如：

企业说自己是生命体。

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企业会成长、适应、衰退。

很好。

但如果进一步说：

“既然企业是生命体，所以企业一定符合所有生物学规律。”

就错了。

企业没有细胞。

企业没有DNA意义上的遗传物质。

企业员工随时可以辞职。

所以类比只能类比到一定程度。

同样：

企业有“熵增现象”，

不等于企业真的满足一个热力学模型。

商业有“战争”，

也不意味着竞争对手必须被消灭。

组织存在“机制”，

也不意味着人就是齿轮。

这就是跨学科思维最危险的地方：

类比给了你解释力，也可能偷偷给你制造幻觉。

明犀认为，真正成熟的概念使用，需要问四个问题。

以后再遇到一个商业热词，可以先别急着学它。

问四件事。

第一，它原来来自哪里？

军事？

物理？

生物？

心理？

工程？

政治？

先找到母体学科。

第二，它原来是什么意思？

不要先看商业大师怎么解释。

回到原始概念。

比如生态位原本解决什么问题？

熵原本测量什么？

反馈在控制系统里是什么意思？

第三，商业到底借了它哪一部分？

是借结构？

借关系？

借机制？

还是纯粹借一个形象？

这个特别重要。

第四，类比在哪里开始失效？

这一问最容易被忽略。

但往往也是最能判断一个人到底懂没懂的地方。

知道一个模型在哪里有用，只算学会一半。

知道它在哪里不能用，才开始真正掌握它。

明犀认为，今天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我们缺概念。

而是：概念太多了。

系统。

生态。

机制。

战略。

治理。

反馈。

协同。

韧性。

熵增。

自组织。

第一性原理。

每个人都在说。

真正问一句：

到底什么意思？

反而经常说不清。

更麻烦的是，很多概念经历几十年的跨学科迁移以后，

原始含义、

商业含义、

自媒体含义，

已经混成了一团。

于是明犀目前长期做的一件事情正是重新把概念送回它出生的地方。

看看：

它为什么产生？

最早解决什么问题？

后来经历了什么变化？

进入商业以后改变了什么？

哪些部分可以保留？

哪些地方已经被误用了？

这其实不是咬文嚼字。

而是在恢复我们的：判断能力。

商业表面上是在研究怎么赚钱，

背后却一直在向整个知识世界借东西。

从战争里借战略。

从物理里借杠杆。

从机械里借飞轮。

从热力学里借熵。

从生态学里借生态位。

从工程里借反馈和机制。

从建筑里借架构。

从经济学里借激励。

从心理学里借认知。

从社会学里借文化。

从政治学里借治理。

从计算机里借系统、协议和接口。

所以，真正成熟的商业思维，最后一定不是只懂商业。

因为企业本身，就是人类社会里最复杂的综合系统之一。

而真正值得研究的，也许不是：“还有什么新的商业黑话？”

而是：这些概念最初究竟看见了世界的哪一种结构，我们又能不能把它真正理解以后，再带回商业。

这可能比记住一百个模型，更接近真正的商业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