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博弈构筑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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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博弈大师：基辛格的中东外交艺术》一书立足冷战时期中东变局，以1973年赎罪日战争为起点，完整复盘亨利·基辛格执掌美国中东外交的全历程，将“博弈”与“中东外交艺术”作为双核心，串联起权力角逐、阵营对抗、谈判斡旋与战略抉择。全书并未单纯罗列外交事件，而是结合档案史料、人物访谈与亲历视角，深挖基辛格外交思维的理论根基、成长轨迹与实践逻辑。

《博弈大师：基辛格的中东外交艺术》，[美]马丁·因迪克 著，唐志超 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出版

书中开篇引用基辛格原话：“政策可能是基于知识，但……它的行为是一门艺术。”精准点出全书主旨——外交从来不是理论的简单套用，而是多方博弈下的实操艺术。从白宫内部派系争斗，到美苏全球角力，再到阿以根深蒂固的矛盾，书中层层拆解复杂博弈网络，让读者清晰地看到，基辛格的每一次谈判、每一项决策，都是多重利益权衡的结果。这部作品既是一部外交纪实，也是解读现实主义外交、冷战中东地缘格局的深度研究文本。

本书用大量篇幅梳理“美国内部权力博弈”的演变过程，这也是基辛格中东外交得以起步的先决条件。尼克松执政初期，中东事务由国务卿罗杰斯主导，其主张美苏英法四国会谈的路线，与基辛格的判断截然相反。基辛格直言：“如果两国谈判取得进展，苏联将得到阿拉伯人的赞誉，如果失败，美国将受到指责；在四国会谈中，由于苏联、法国和英国支持阿拉伯人，美国很可能因自己支持以色列而受到孤立。”一语道破该方案的内在风险。为此，他采用迂回牵制、舆论造势、搭建秘密渠道等方式，长期与罗杰斯展开派系博弈。1970年约旦危机成为权力分水岭，基辛格利用危机处置的专属职权，提议借力以色列开展军事行动，规避美军直接参战的风险。危机落幕之后，他彻底掌控美国中东决策权，美以战略同盟也正式从价值观绑定转向地缘利益绑定。

在掌控话语权之后，基辛格正式登台主导中东棋局，而“美苏大国博弈”成为贯穿其外交生涯的主线。冷战格局下，中东是两大阵营的前沿阵地，苏联持续武装埃及、叙利亚等阿拉伯国家，试图扩张势力范围，美国则依托以色列稳固地区支点。基辛格的核心思路并非正面开战，而是以危机为契机重塑力量对比。赎罪日战争爆发后，他把控美军军备输送的节奏，分层投放补给物资，以此作为核心博弈筹码。在停火谈判阶段，美苏表面合作起草安理会第338号决议，暗地里却在撤军条款、谈判主导权上反复拉扯。战争后期以色列包围埃及第三集团军，苏联放出军事干预信号，美国随即启动和平时期最高等级的三级战备，双方对峙达到顶峰。基辛格始终坚守“斗而不破”的底线，既借助对抗挤压苏联空间，又维持美苏缓和大局。美苏数十年的中东角力，既考验着基辛格的大局把控能力，也让均势外交理念在实战中不断落地。

穿梭外交与渐进主义，构成了基辛格“中东外交艺术”的核心标签，这也是全书着重剖析的核心内容。基辛格摒弃“一揽子全面和平方案”，坚持分步推进的渐进路线，主张先落实停火、战俘交换、缓冲区设置等军事安排，再逐步触碰政治议题。从埃以、叙以脱离接触协议，到日内瓦和平会议，他往返多国开展高频穿梭外交，区分公开表态与私下密谈，利用信息差主导谈判节奏。一步到位的全面和平难如登天，循序渐进才是化解长期冲突的唯一路径。但这套渐进式策略有着难以回避的缺陷。在赎罪日战争爆发之前，基辛格长期维持中东“不战不和”的僵持局面，主观上轻视萨达特主动变革的决心，最终酿成战略误判。书中写道：“每个政治领导人都面临在做出需要最少努力的评估与做出需要更多努力的评估之间做选择。如果他做出了最不费力的评估，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可能会发现自己错了，之后他将不得不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一失误，直观显示出基辛格渐进主义外交思维的短板。

1973年战争后的多轮谈判，集中暴露了美以之间复杂的盟友博弈关系。以色列凭借军事优势和美国国内犹太游说势力，多次抗拒领土让步；美国则将军援、外交支持作为核心杠杆，软硬兼施逼迫对方妥协。在第二次西奈脱离接触谈判中，双方矛盾彻底激化。谈判破裂后，美国启动中东政策全面重新评估。美以之间既相互依存又彼此制衡的博弈状态，贯穿所有谈判进程，也让基辛格始终在施压与安抚之间艰难寻找平衡点。

叙以戈兰高地谈判、以约议题的抉择，集中体现基辛格外交的战略取舍与历史遗憾。在叙以谈判中，双方围绕库奈特拉、山地防线、战俘问题寸步不让，恐怖袭击等突发事件多次让进程濒临崩溃。基辛格运用拉锯战术、折中方案推动双方达成脱离协议，戈兰高地由此实现长期平静。但在以色列与约旦的谈判窗口期，基辛格做出了重大战略选择：主动搁置巴勒斯坦相关议题，放弃推动以约和解。书中明确记载，基辛格事后承认，“他们没有试图与约旦达成临时协议，犯了‘一个大错误’”。当时阿拉伯联盟承认巴解为巴勒斯坦唯一代表，约旦彻底被孤立，巴勒斯坦问题逐渐成为中东核心矛盾。基辛格出于风险规避、国内政治等多重考量，选择“遏制战略来管理冲突”，优先维护现有地区均势。这一抉择短期稳固了美国主导的秩序，却彻底错失通过约旦方案化解巴以矛盾的历史机遇，也为后续数十年的地区动荡埋下深远隐患，成为其外交生涯中无法回避的短板。

纵观全书，作者以完整时间线与多维视角，辩证评价基辛格的博弈能力与中东外交艺术，剖析其功过与当代启示。书中的“尾声”部分写道：“那些现在回看起来最和平的时代，其实是最不寻求和平的时代。”这句话精准概括基辛格的外交哲学——稳定秩序优先于理想和平。他擅长筹码运用、心理博弈、分化对手，是现实主义外交的集大成者，但他刻意搁置耶路撒冷、巴勒斯坦、戈兰高地等核心矛盾，依靠强权维系表面平衡，属于典型的“治标不治本”。这部作品不只是对一位外交大师的人物解读，更是一部中东地缘博弈启示录，它清晰地证明，复杂地区冲突的化解，离不开审慎的博弈谋划；而长久的和平与稳定，终究需要正视各方合理诉求，而非单纯依靠力量制衡。正如基辛格所言：“我们或许不是实现最终和平的领导人，但若有一天可以真正地实现和平，且这一切就始于今日，我们将感到极为欣慰。”这句感慨，也为这场横跨数十年的中东博弈，增添了一层厚重的历史注脚。

原标题：《以博弈构筑秩序》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郑从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