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不一定是冤家！他们，从互相撬单走向抱团合作……

9月10日，北仑模具协会秘书长林浩民正忙着联系会员企业，了解最新动态。这些年，他一有空，就爱去会员老板办公室坐坐，聊聊行情。今年他又跑了几十家企业。“十年前进门，老板们第一句话是抱怨订单被撬，现在坐下来，聊的是抱团找外贸新路、看机器人赛道”。

上世纪六十年代，大碶青林村的一间间手工作坊里，老师傅捏着两把锉刀，在钢坯上一丝一丝地锉。锉刀走过的地方，北仑第一代模具成型。靠乡亲们“帮一帮”，从胶木模到塑料模再到压铸模，这里“长”出3000多家模具企业、产值超400亿的“中国模具之乡”，国内压铸模具20强中11家坐落于此，全国六成的压铸模具产自这里。

但产业的集聚、技术的趋同，“互相撬单”也曾让这里一度陷入困境。

君灵生产车间

“隔墙有耳”

让企业紧绷了神经

聊起那段最难堪的日子，林浩民讲了一件旧事。2018年7月，大碶方圆几公里内有两家相距不过百米的模具企业，两位老总平时也算熟识。其中一家跟意大利客户谈了三个月，终于达成一项几十万元模具的合作意向，客户飞到北仑就等签约。另一家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连夜赶到客户下榻的酒店，报了个几乎无利润的低价。“他不是为了赚这笔钱，是为了以后能深度捆绑这个客户。”林浩民说。截单成功了，但后续服务跟不上，客户再没合作，两位企业家从此只剩“点头之交”。

这不是孤例。这么多企业挤在同一条赛道上，谁家在跟什么客户合作，很难藏住。公开招投标中，个别企业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行业利润从20%一路跌到10%，甚至5%。

“模具企业要不断投资高端设备保持竞争优势，长期保本运营，设备更新跟不上，不出三年就被淘汰。”上届模具协会会长陆如辉把这称为“透支整个行业的未来”。协会曾统计，超过七成会员企业遭遇过订单被撬。

于是提防心像藤蔓疯长，真正有用的信息只在小圈子里流通。有企业家去同行厂里参观，走到车间门口被委婉拦下：“里面在打样，不太方便。”

隆源机械工业自动作业机械臂正对模具进行加工

也不是所有人都等得到黎明。林浩民记得，大碶一家中小型模具厂的老板，2019年最艰难时，一个跟了两年的客户被隔壁厂以低15%的价格抢走。他不是不想转型，但一台五轴加工中心要几百万元，“投进去可能血本无归，不投只能等死”。他最终选择缩减产能，靠老客户的零碎订单撑着。

从青林村手工作坊起步的北仑模具，靠熟人社会的“帮一帮”长成气候；而当企业形成规模，同质化竞争让信任成本反而成了“拦路虎”。价格战不可持续，焦虑像梅雨季的潮气弥漫在车间里。

最先动起来的，是一批坐不住的人。

技术高了

订单就“撬不走”了

这十年，模具市场在悄然发生变化，汽车结构件越做越大，一副模具的吨位从几十吨一路涨到上百吨：行车吊重、合模机载重、加工精度，哪一关都要拿真金白银去填，设备全套换血动辄以千万元计。门槛越垒越高，大单来了，接不下整单的只能接一半、让一半，另一半拱手送人；实力不够的，只能放弃。

做不了模具，还有另一条路：做产品。开模具本来就是为了压铸件，压铸件产值大，模具自产自用。十年间，北仑一批模具厂不少变成了压铸件厂，订单跟着产线走，越做越大。2023年评出的全国压铸模具20强，过半数都有自己的压铸产品。

君灵车间，员工正在调试机器

但宁波臻至机械模具有限公司总经理张群峰热爱模具，可以说几乎“痴迷”。“既然中小模具竞争都是红海，那出路就是要做些一般人做不到的。”今年四季度，臻至机械的海外工厂将在匈牙利投产，这是企业首个海外制造基地。

现在回头看，臻至近几年的布局其实很朴素：别人在拼价格，他就拼技术；别人只能做50吨的模具，他做到250吨；别人守在北仑，他就把厂开到了欧洲。订单追着技术走，合作才有本钱。

开始啃硬骨头的，不只臻至一家。2022年成立的马氏体（宁波）新材料有限公司，把自己“按”在了试验炉边：模具钢要进千余摄氏度的高温炉，“就好比把开水倒进冰玻璃杯，极易开裂报废”，这家成立仅四年的公司，产值已从2000万元向亿元台阶迈进，新能源订单占比超过九成；旭升集团“国内+北美+东南亚”三地产能布局成型，持续夯实新能源汽车零部件核心主业竞争优势，储能、具身智能等新兴业务项目加速落地转化。

那几年，因为技术“护城河”越修越高，“撬单”的现象少了，不少企业更新了设备，也意识到了技术升级的重要性，但“人情味”依旧不浓，大家还是捂着自己的大门。

同行

不一定是冤家

在大碶灵峰现代产业园里的企业走一圈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个熟人社会，不少老板之间还带着师徒、亲戚等关系，情连着情，关键还是有人去寻找机会。

这几天，宁波君灵模具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姚贤君正出差，忙着寻找客户。“我的新模式跑通了，今年新厂房有望竣工，企业名字也第一次变了，从君灵模具改成君灵工业。”

名字改变的背后是企业经营理念的变化。一走进企业，“多品种小批量”标语挂在企业厂房外墙上，而还在前几年，姚贤君提出这个概念仅仅解释完流程，就让不少人觉得很难实行。“切入客户前期亏本的开发环节”这本身就让模具企业望而却步，实施起来几何增长的众多复合难题又是接踵而至，但他都顶了下来，现在君灵每年新品开发超90项、在产有效产品近150款。但姚贤君想着把这套经验传授给更多周边小微企业。“他们人少机器少，但也更适合这样的模式。”目前，君灵已经带动周边17家配套小微企业年均产值增长30%。

有人带着大家一起走，也有人抱团一起攻关技术。前不久，极氪、力劲与赛维达联合参与的一体化压铸技术项目，拿下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这个奖项的含金量藏在分工里：极氪定义整车需求，力劲制造超大型压铸装备，赛维达负责把材料方案变成模具，超大型压铸机、一体化压铸模具、免热处理合金，一体化压铸上游的三大核心壁垒，各企业分别卡住了一环。

旭升集团自动化车间

大碶街道灵峰工业社区则推动龙头企业把数字化车间无偿开放出来当“样板间”，旭升集团第一个“亮家底”。社区党委书记史孟艳说，现在园区建起12个省市级数字化车间，80%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中小企业完成了数字化改造。

一个只有普通模具的集群，凑到一起也只配一起内卷；而每家手里都有别人拿不走的一环，合作才有分量。从“防着隔墙有耳”到“一起拿奖”，北仑把“内卷”的战场，一块一块换成了技术的赛场。

不能一辈子守着

“汽车配套”这碗饭

9月7日，在大碶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徐晓静办公室里，她正盯着街道辖区地图，排定一个个计划走访企业的时间。“傍着汽车，就有饭吃。”徐晓静说，北仑模具人靠着汽车市场一年一个台阶，模具跟着水涨船高。可这两年，汽车从增量市场卷成存量市场：北仑新能源关联企业已超800家，今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增加值仍居宁波前列。

“市场还在增长，涌进赛道的人却增长得更快，整车厂的价格压力一浪一浪向上游传导。”摆在模具企业面前的问题是：当一体化压铸人人都会做的时候，下一桶金在哪里？

徐晓静摊开地图，指尖指向了地图里一个新的场地。

2026年8月下旬，北仑区机器人产业园里，两个重点项目相继取得施工许可证并进场施工：隆源股份投资2亿元的新能源三电系统及轻量化零部件基地，辉旺集团总投资10.2亿元的高性能人形机器人轻量化零件智能制造项目。目前规划面积1413亩的园区落户项目已达9个。

机器人产业园开工仪式

一个个数字背后，是一家家企业探索前行。9月10日，君灵接下一笔订单，是为国内一家知名客户定制关键部件，价值100万元，数额不算大，但品种多、换型快，正对君灵的路子。企业这一板块今年产值已达5000万元，同比增长40%，预计明年还将增长30%。“机器人产业还没定型、两三个月就有一次技术迭代，一款产品动辄推倒重来，与动辄十万件的汽车产线逻辑完全不同。”这反而和企业的柔性产能天生一对。

在徐晓静看来，机器人产业与汽车零部件产业技术同源性强、供应链重合度高，一批在汽车领域积累的镁铝合金成型、精密加工、热处理技术的企业，正在加速向机器人零部件迁移。在摩根士丹利发布的全球人形机器人价值链百强榜单上，宁波有5家企业上榜，数量居全国城市前列，其中两家就是旭升集团和拓普集团。

机器人之后，还有一扇更新的门正在打开。2026年8月21日，御风图南可重复使用液体运载火箭总装基地在北仑投用，同步签署总部及制造基地合作协议，目标2030年实现年产10发。

零部件从哪里来，正在成为最现实的问题。对于选择北仑的理由，副总经理居明浩说：“北仑精密加工、航天配套配件等领域实力过硬，能够为火箭研制锻造坚实的零部件‘筋骨’。”

从开发区投促局了解到，目前全区还专门成立了商业航天招商小组，搭建航天企业与本地制造企业的供需对接平台，引导企业技改和资质升级。“火箭这样千亿级的产业，其部件的生产，模具企业天然有适配性。”目前已有区内不少模具企业负责人带队来洽谈，希望开展进一步合作。

来源丨记者 谢挺 林思谕 严健中

编辑、一审丨郑凯元 二审丨王昱啸 三审丨朱俊

责编丨沈焰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