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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周琳的耳朵捕捉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时,她和陈默正处于一个极度尴尬的姿势——她骑在他腰上,他双手箍着她的背,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被汗浸透的薄睡衣。卧室门没锁,这是他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大意。
婆婆赵桂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大概是半夜起来喝水。她愣住的时间比周琳想象的短,大约三秒半,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从两人身上扫过,面无表情地转身,拖鞋踩过走廊木地板的响声越来越远。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灌进一股凉风。
“她会不会说什么?”周琳压低声音,从陈默身上翻下来,紧张地攥着被角。陈默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她,嘟囔了一句“睡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晨六点,周琳被厨房的声响吵醒。她走出卧室时,赵桂芬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只已经拉好拉链的红色行李箱,轮子上还贴着当年她从老家来时的塑料保护膜,没撕干净。陈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拴着那个刻了“赵”字的木牌,那是赵桂芬搬进来时从老家带来的。
“妈,大清早的……”陈默开口。
“这房子我住不下去了。”赵桂芬站起来,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她看了一眼周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拖起行李箱往门口走。陈默追出去,拖鞋在玄关处趿拉出急促的声响。
“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赵桂芬头也没回,拉开门,外面是初秋早晨的凉风,“我又不是没结过婚。你们没关门。”
周琳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然后世界安静下来。她转头看见餐桌上的水杯——赵桂芬昨晚倒的那杯水,一杯都没喝,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珠,顺滑地滑到桌沿,滴在地上。她想起昨晚赵桂芬手里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水是满的,说明她接水之前就看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周琳回想起昨晚凌晨两点多她起身去上厕所,回来时隐约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脚步声,她以为是陈默在洗澡,没在意。现在那个细节浮上来,像一枚沉底的硬币被水冲得翻了个面:脚步声很轻,往卧室方向走了几步,又退回去了。赵桂芬昨晚就站在那,端着水,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琳琳,你妈走了?”陈默回来时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结,“她说要回老家住一阵。”
周琳没应声。她盯着那个水杯,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她突然想起一个更大的问题:昨晚赵桂芬来接水之前,周琳本人根本没起身去上厕所,她是被陈默翻身压到头发才醒的,那时已经两点多。她没出过卧室。那她听到的脚步声是谁的?或者更简单一点,谁告诉赵桂芬她“昨晚做了什么”?
“陈默,”周琳抬起头,“你妈昨晚几点睡的?”
陈默愣了一下:“她睡得早,九点半就进屋了。怎么了?”
周琳没再问。她盯着那个凉透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到了杯底,聚成一小洼浑圆。昨晚赵桂芬手里端的那杯水是满的,晾了一宿,一滴没少。一个半夜起来喝水的人,接了满杯水却一口没喝,站在她卧室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她等什么呢?等她儿子“结束”?还是等她发现什么别的?周琳脑门上冒出冷汗,因为昨晚凌晨三点,她和陈默确实发生了关系,但那是他们在床上玩手机玩到一半临时起意,陈默问她“要不要”,她说“关灯”,然后他们就开始。可赵桂芬在两点多就站在走廊里了,比他们开始的时间早了至少四十分钟。她端着水,站在原地,一直听,一直等到他们开始才走进来。
这不对。周琳攥紧手里的水杯,指节发白。赵桂芬是听到什么才来的?还是知道什么才会来?
“我给她打电话。”陈默拿出手机。
“别打。”周琳猛地按住他的手,“你妈走之前,有没有碰过你的手机?”
陈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你怎么知道她碰过?她昨晚说手机没电了,问我借充电器,我放床头柜上了。早上起来她也放回来了。”
周琳转头看向卧室床头柜,充电器还插着,但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相册界面。昨晚睡前她随手拍的夜景还没删,但现在相册打开的是另一张照片——一张旧照片,时间戳显示是五年前,是陈默和他前女友站在某个商场门口牵手的合照。周琳不认识那个女人,但照片里陈默笑得一样,外套也一样,那件卡其色风衣他到现在还留着。而这张照片,周琳从来没在陈默手机里见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也不知道是谁放进这个位置的。
“陈默,”周琳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这照片你存的?”
陈默瞳孔缩了一下。那表情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周琳看见了。他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伸手想拿手机,周琳没给,退了一步,肩膀撞到餐桌边缘,水杯晃了一下,凉水泼出来一小片,顺着桌沿流下,滴在她的拖鞋上。她没动,盯着陈默的眼睛。
“昨晚你妈来之前,你到底在跟谁打电话?”
陈默没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确认门已经关严了,然后低声说:“你先放下手机。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周琳冷笑,膝盖有点发软,“她大半夜站我们门口听墙角,今天一早拉着箱子跑了,你说跟我没关系?陈默,你手机里为什么存着你前女友的照片?为什么你妈知道你会打开这一页?”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在周琳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头像是空白。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
“她知道了什么?”
周琳盯着那五个字,手抖了一下。陈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向前一步想抢手机,周琳转身跑进卧室反锁了门。她靠门板滑坐下去,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下面又跳出一条新消息,依然是那个空白头像:
“今晚别回家。我在老地方等你。”
周琳把手机贴到胸口,心跳声盖过了走廊里陈默的敲门声。她低头看着屏幕,那个“老地方”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今天早上所有的平静假象下面,慢慢往下压。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赵桂芬今早拉开行李箱离开时,绝对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该看的东西,而是因为她打开了一样不该打开的东西。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陈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听起来冷得像外面的初秋:“周琳,你把门打开。我们得谈谈。”
她没动。手机上,那个空白头像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两个字,一个问号,一个笑脸。周琳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突然想起昨晚赵桂芬站在门口、端着满杯水看着她的表情——也是那样,眯着眼,嘴角往上一翘,像在笑,又像在确认什么事已经发生。
周琳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里,后背贴着门板,听见陈默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往客厅方向走远。她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他没有再折返,才拧开门锁,只留一条缝往外看。客厅没人,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运动鞋,陈默穿了鞋出去了。
她反手把门关严,掏出手机重新看那条消息。空白头像的聊天框里,那三条消息安静地躺着,问号,笑脸,还有最开始的“她知道了什么”。周琳点开那个头像,没有备注,没有朋友圈,连微信号都看不出任何信息,只显示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她往回翻聊天记录,翻到底,发现这个号码早在半年前就给她发过消息,只是当时她换了新手机,旧记录没同步,漏掉了。半年前的消息只有一条,也在深夜发的,内容同样简短——“你老公睡在你旁边时,手机屏幕是什么颜色?”
周琳的手心开始冒汗。她记得那个时间,半年前正月初八,陈默去参加公司年会喝到凌晨一点才回来,她早就睡了。第二天早晨醒来,陈默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某个视频软件的界面,他昨晚看的什么电影早就退出去了,但电量从82%掉到31%,一晚上掉了五十个点,一个正常人睡着了不可能玩那么久手机。她当时问过陈默,他说年会回来睡不着,看了会儿电影,周琳没再追问,因为陈默确实有失眠的老毛病。
现在这条旧消息像一把刀,精准地划开了半年前那个夜晚的封口。发消息的人知道陈默当晚在卧室里做了什么,知道手机屏幕是什么颜色,甚至知道他醒着。而周琳当时以为他睡着了。她攥着手机,指尖冰凉,翻到消息最底部,那个空白头像下面有一行小字:手机号归属地——上海。陈默的老家是苏州,赵桂芬的娘家在无锡,全家没有一个人跟上海有关系。周琳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赵桂芬半年前曾经提过一次,说陈默在帮她“处理一个朋友的电话费账单”,当时周琳没在意,现在联系上这条归属地是上海的陌生消息,那件事就变得格外扎眼。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周琳快速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门被推开,陈默站在门口,鞋底上沾着泥,外套敞开着,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你跑哪儿去了?”周琳尽量让语气平稳。
“楼下抽了根烟。”陈默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眼睛扫过床铺,目光在枕头的位置停了半秒,“手机呢?”
“我放包里了。”周琳撒谎。她看着陈默脖子上的红痕,那痕迹不规则,像是指甲刮出来的,不深,但颜色是新鲜的。“你脖子怎么了?”
陈默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树枝刮的。楼下那棵桂花树矮。”
周琳没再问。但她记得小区楼下根本没有桂花树,院子里栽的是樟树和冬青,树冠都在二楼以上。她没拆穿他,拿起包借口去上班,走了两步,在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陈默已经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她的手机——他根本没信她的话。周琳看见他低头翻了几下,然后用大拇指按住了她的屏幕指纹解锁,进微信翻到刚才那个聊天框,盯了大概十秒钟,随即把手机扔回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琳没等他说话,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陈默在屋里喊了一声“周琳——”,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腔调,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又像在威胁她别走。
她没停步,走出单元楼,晨光照在脸上,却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掏出另一部旧手机——那是她两年前淘汰下来的备用机,一直放在包里没动过。她开机,只有一格信号,但短信收件箱里躺着一条半年前收到的垃圾短信,广告推送,早被她删了。但那个广告推送的发件号码,跟今早消息的号码一模一样。她点开那条广告内容,是一张图片,被系统自动压缩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一张监控截图。截图上是一个办公室的窗户,窗外是傍晚的街道,窗户玻璃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站在街对面,举着手机往办公室里拍。周琳把图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已经糊成了马赛克,但她认出了窗户的位置——那是陈默公司的办公楼层,十五楼,朝南,窗外正对着一条单行道。那个站在街对面拍照的人,身上穿的深色外套,她认得领口的那个小标,是陈默常穿的那款拉链工装,去年双十一他自己买的,墨绿色,拉链头上有块磨损的痕迹。
周琳把旧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陈默公司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手机。那个空白头像没有再来消息,但赵桂芬早上临走时在玄关那儿留下了一样东西——周琳刚才弯腰系鞋带时才发现的,鞋柜缝里塞着一张小纸条,折成方块,压在最底层的鞋盒底下。她蹲下来抽出来打开,上面是赵桂芬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只写了一行字:“你们卧室衣柜最上层,第三个格子,左数第二个盒子。”
周琳攥着纸条,扭头看了一眼楼上自己家的窗户。窗帘半掩着,陈默的身影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楼下,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她在看什么。她在楼下站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纸条放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电梯里,她拿出手机给赵桂芬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妈,你昨晚端着水站在走廊里时,听到了什么声音?”
消息发出去,显示发送成功,她没有收到回复。地铁进站时的风吹得她脸发麻,她站在站台上,低头看着那个聊天框,想着衣柜最上层第三个格子左数第二个盒子,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赵桂芬为什么要告诉她。她隐约想起一件事——那个盒子她半年前整理衣柜时见过,里面装的是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2008”的字样,那一年她还在读初中,跟陈默毫无交集。可相册上贴着一张陈默的学校胸卡照片,日期是2013年,他在上海读大学。周琳从来没问过陈默他大学在哪座城市,一直以为他读的是苏州的学校。
地铁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空白头像:“盒子里不是照片,是你不知道的东西。回去拆开看,别带你老公。”
周琳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她抬起头,地铁车窗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坐在车厢另一侧的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领口的小标,那处磨损,跟陈默那件一模一样。他低着头,口罩拉上去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一动不动。周琳没有转过去看他,只盯着车窗里的倒影,看他坐了三站,在第四站起身下了车。门合上时,她看见他裤兜里露出半截红色的东西,像是行李箱拉链上缠着的那根红绳——赵桂芬的红绳行李箱。
周琳在地铁上坐了五站,手心全是汗。那个男人下车时,她瞥见他裤兜里露出的红绳,跟赵桂芬行李箱上缠的那根一模一样,颜色鲜艳,像是新缠上去的。她没下车,继续坐到终点站,换乘了另一条线路往回走,绕了一大圈才从小区侧门进去,避开正门的监控。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地下车库。陈默的车停在B2层,黑色大众,车头朝里停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说明他这几天没怎么开过。周琳蹲在车尾,伸手摸了一下排气管内壁,指尖是干的,没有熏黑的痕迹。这车两天没发动了。她站起来绕到驾驶座一侧,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停车缴费单,日期是前天下午两点,停车地点是高铁站。周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弯腰看车底,轮毂内侧沾着泥,跟陈默今早鞋底上的泥颜色一样,是湿的,还没干透。
她想起赵桂芬今早拖着箱子走时,穿的是一双深蓝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泥。但陈默鞋底有泥,而且是从外面回来的。如果赵桂芬是自己拖箱子去高铁站,陈默没送她,那陈默今早从单元楼出去时鞋底不该有泥。除非他出去过,去过一个地方,回来时又经过了一处湿泥地。小区里唯一有泥的地方是后门那片刚浇过水的绿化带,过了那个泥地,走五分钟就是公交站。
周琳记下这个细节,从车边站起来,没有进电梯,直接走楼梯去了赵桂芬住的房间。那是次卧,门没锁。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拿走了一半,留下一半挂着的旧衣。周琳看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本台历,日期停在昨天。台历页面上有一行小字,被圆珠笔圈起来写了三个字:“别开门。”笔迹跟纸条上的一致,是赵桂芬的。周琳盯着那三个字,时间标明是前天晚上写的,也就是赵桂芬搬走之前一天,她就已经知道有人会来敲门,甚至知道该“别开门”。
周琳把台历页撕下来折进口袋,转身要出去时,脚边踢到一样东西。她低头看,是一个撕破的信封,白色,压在被子里藏了一半,封口已经被撕开了。她抽出来,里面空无一物,但信封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手机号,尾号是五个七。周琳没见过这个号码,但她记下那几个数字,把信封也收起来,然后拉上窗帘,退出了次卧。
她上楼回到自己家,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顿了一下,因为门没锁。她出门时明明反锁了。周琳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卧室门关着,浴室门关着,屋子里安静得不像有人住过。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层那扇柜门,第三个格子,左数第二个盒子。那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生锈了,表面贴着褪色的标签,打开盖子,里面确实是一本相册,暗红色封面,2008年的字样印在正中间。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没有照片,第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潦草,抬头写着“上海XX科技公司”,日期是2013年6月,金额是八万块,收款人签名栏签着一个名字——赵桂芬。
周琳盯着那个签名,手开始发抖。赵桂芬在2013年给了八万块钱给一家上海公司,那一年陈默正好在上海读大学,那家公司是什么来头,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陈默大学毕业那年曾说过,他母亲为了供他念书“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可她签的这张收据不是借款,是投资款。如果陈默大学期间住的是宿舍,哪家科技公司需要赵桂芬一个在无锡纺织厂退休的女工投八万块?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打印的合同复印件,写着“保密协议”,甲方是那家上海公司,乙方签名是陈默的名字,日期也是2013年。协议内容被高亮笔涂得乱七八糟,只有一句话看得清:“乙方不得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任何第三人透露该项目研发信息,违约方需承担全部经济损失。”
周琳合上相册,脑子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那个空白头像又亮了,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完盒子里东西了?”
她没回复,但对方像是知道她在看,紧接着又补了一条:“那八万块不是投资款,是封口费。你婆婆收钱让你们闭嘴的,但你老公后来没闭嘴,他还在干,而且越干越往深了走。现在他脱不了身了,你今早看见的男人,就是来找他结账的。”
周琳看着屏幕,眼前发黑。她想起今早在次卧看到的台历上“别开门”三个字,想起陈默脖子上那道红肿的痕迹,想起那个跟赵桂芬行李箱同款的红色绳子——那个男人穿着陈默同款外套,带着赵桂芬的行李箱,从地铁站一路跟她到终点。陈默脱不了身,赵桂芬跑了,那个男人还在。而她自己,手里攥着一份陈默签过的保密协议和赵桂芬签过的封口费收据,站在一扇没有上锁的卧室门口,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后。
“周琳,你翻了我妈的房间。”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转过身。陈默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她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已经被他看见了。他眯起眼,把手机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谁跟你说的这些?”
周琳没回答。她慢慢举起手里那份保密协议,展开在他面前。陈默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瞳孔猛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碎裂了,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炸毛,但不敢出声。
“我妈的东西你拿她房间的干什么?”他伸手来抢。
周琳退后一步,撞在衣柜边缘,后背压到那个旧饼干盒,发出“哐”的一声。她盯着陈默,说:“你妈走之前留了一张纸条给我,告诉我这个盒子里装着什么。你猜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陈默停了动作,眉头拧成一条线。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册,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嘴唇动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最后他放下手机,声音低下来:“她早知道了。她是想把你引开。”
“引开?”周琳没听懂,但后背撞到柜门时,她感觉柜门松动了一下,往后退开一条缝,露出后面一个浅灰色的塑料夹。她没回头,用指尖勾了一下夹子的边缘,里面掉出一张照片,落在脚边。她低头看,是一张监控截图,拍的是赵桂芬昨晚站在走廊尽头端着水杯的画面,但那张照片里水杯上写着几个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你妈在门后听了多久?”
周琳愣住了。陈默也看见那张照片了,他脸色刷地变白,声音发颤:“她昨晚真的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周琳盯着那张照片,马克笔的字迹在杯子内壁的水汽下微微晕开,但依然清晰可辨:“你妈在门后听了多久?”这句话是个问句,问的却是她周琳。她蹲下捡起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工整,像印刷体:“凌晨一点零七分,赵桂芬从次卧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开灯。”
她抬头看陈默,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泛白,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唾沫。他想抢,但周琳把照片攥进掌心里,退到衣柜侧面,后背抵住墙壁。
“你妈昨晚凌晨一点就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周琳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还没上床,我还在客厅看手机。她站在那干什么?她站了多久?你知不知道?”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转向她手里的照片背面——那行字像是直接印上去的,根本不是赵桂芬的笔迹。赵桂芬写字歪歪扭扭,那行字却工整得像是电脑打出来的。周琳翻过照片正面再看,那杯水杯壁上写的字,跟背面这一行字的笔迹一模一样,是同一支笔写的,同一个人写的。
“这不是你妈写的。”周琳话音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理清了,“你妈昨晚出门时没带马克笔,她房间里没有笔,我翻过她床头柜。”
陈默听到这句话,眼神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线索:“你怎么知道我房间没笔?”
“我翻了你妈房间。”周琳坦然承认,“她留纸条给我说,盒子里装着她知道的事。你妈带走了行李箱,但她把最关键的证据留下来了,留给谁?留给我?还是留给那个穿着你同款外套的男人?”
陈默没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看上去像是紧张,又像是忍住了某个动作。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那八万块,是当年她帮我交的学费。”
“你大学学费八万?上海那个科技公司给你开学费?”周琳反手把相册合上,“收据上写着投资款,合同上写着保密协议,你签的名字。陈默,你大学到底学的是什么东西?”
陈默忽然站直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语气变了:“周琳,有些事你不知道就别乱猜。你拿着这些东西,现在都还来得及放回去。放回去,我妈的事我来处理。”
“处理?”周琳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那今晚来那个男人是谁?地铁上跟我到终点站的男人,穿着你那件领口磨损的墨绿色工装,带着你妈的红绳行李箱。他来找你结什么账?”
陈默的瞳孔又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按住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像被冻住了。
“谁发的?”周琳问。
陈默没答,只把手机亮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空白头像的新消息,跟周琳那个号码一模一样:“她不带手机就出去了,你猜她去哪了?”
陈默的手指开始抖,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声音压到只剩气音:“你妈昨晚没睡床上。我早上发现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底下压着一个纸团,写着‘别告诉他们我在哪’。她昨晚没回来。”
周琳心头一震。赵桂芬昨晚走的时候,她以为她是从次卧出来的,可是如果她根本不在次卧,那她昨晚站在走廊尽头端着的那个水杯,那个照片里的女人,是谁?周琳低头再看了一眼监控截图,那个端着水杯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睡衣,头发盘着,看不清脸,但身形比例分明是赵桂芬,至少照片里的人是这么显示的。可如果陈默说赵桂芬没睡在床上,那个“赵桂芬”是谁?
她后背猛地涌上来一阵寒意,像被冰水浇透。她捏着手里的照片,抬头看向陈默,声音发抖:“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比如,今晚别回家?”
陈默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滚,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确认。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她昨晚确实跟我说了。她说,明天早晨你醒来时,不管看见谁站在门口,都别开门。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小区保安上门登记。”
周琳脑中轰的一声,她猛地看向客厅门口的方向。门还虚掩着,没有锁死,门缝里灌进来一丝穿堂风,吹得玄关的鞋柜上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那不是她家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手机壳,立在鞋柜角落,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实时监控画面。镜头里是她家客厅,而她此刻正站在客厅里。那个手机壳的主人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周琳慢慢退到墙边,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把摄像头放在家里的?”
陈默也看见了鞋柜上那个手机壳,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拿。但他的手刚碰到壳子的边沿,鞋柜里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电子音,像是什么设备被触发了。紧接着,客厅的大灯“啪”地灭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只有那个手机壳的屏幕还在亮着,画面里依然是客厅,但角度变了一下,镜头像是被人移动过,对准了卧室门的方向。然后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像是被人远程控制,一两秒后,屏幕暗了下去,彻底黑屏。
客厅静了三秒。周琳听见陈默在黑暗里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照出他半张脸。那条新消息只有一行字:“别开门。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周琳盯着那条消息,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口传来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一只手在敲,每一击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陈默没动。周琳也没动。黑暗里,那三声敲门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周琳啊,妈回来了。给妈开开门。”是赵桂芬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尾音那种沙哑的调子都一样。
但周琳知道,赵桂芬今早拖着红绳行李箱走了,此刻人应该还在去无锡的动车上。而门外的脚步声,停在走廊上,一动不动,似乎在等里面的动静。周琳攥紧手里的照片和相册,看了一眼陈默的脸,他眼睛死死盯着门,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他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换了一句:“陈默,是你妈。我忘了带钥匙。”声音温和,像往常赵桂芬回来时一样。门把手在微微转动,像是有股力道在外面轻轻压了压。黑暗中,周琳手心全是冷汗,她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问陈默:“你妈走的时候,钥匙还在她手里吗?”
陈默脸色难看,声音更低:“她走的时候,钥匙在鞋柜上放着,我没动过。”
那钥匙现在还在鞋柜上,可门外的“赵桂芬”说忘了带钥匙,但门把手却已经在转了——她手里有钥匙,或者,那根本就不是赵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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