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六十八岁的人了，夜里偏偏睡不踏实。天还没亮，隔壁屋里呼噜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我躺着。听得心口发闷。
楼下早点摊已经开火，油锅响得热闹，外面人来人往，屋里却像压着一口气。安安静静的。我家这个儿子，大强，四十三岁。按理说早该是顶门立户的年纪。
可他每天都能睡到十点多，慢吞吞起来，随便扒两口我热好的饭。拿着手机出门跑网约车。一天跑下来，挣个几十块就算不错。更多时候连油钱都得算着花。
街坊邻居碰到我，总爱问一句：你儿子咋还不找个正经活？我每次都只好含糊着说，跑车也行。自由点。可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真想挣钱的人，谁会这么跑？
网约车不是不能干，是他干得太散。像是把日子当成了耗时间。可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厂里当技工，手脚麻利。人也肯吃苦。
我们两口子都是工厂出来的，没啥本事，就觉得孩子踏实一点。比啥都强。那几年他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回家还知道帮我搭把手，过年过节给我买件衣裳。我心里是真踏实。
后来结婚、生孩子，我还想着。这孩子总算能撑起一个家了。事情是从他35岁那年开始变的。工厂效益不行，裁员。他头一批就被裁了。
刚开始还急，天天跑人才市场，简历投了一摞。面试也跑了不少次。可后来他就开始挑了，觉得体力活累，技术活又不好找，工资低的看不上。工资高的轮不到。
人一闲下来，劲头就没了。他媳妇那会儿还劝他，先找个零工顶着也行。可他不听，整天窝在家里刷手机、打游戏，话也越来越少。脾气却越来越冲。
你稍微说他两句，他就摔门进屋。能一整天不出来。家里开销慢慢就压到我头上，我那点退休金，原本是给自己留着养老的。后来全贴进去也不够。
再后来，媳妇熬不住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没多久就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女方，他连抚养费都常常拿不出来。去看孩子时，不是空着手，就是拎点便宜零食。
回来以后就闷着头抽烟。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谁看了心里不堵？前两年亲戚劝他，干脆买辆二手新能源车，跑网约车。多少能有口饭吃。
我那阵子还真觉得，算是见着点转机了。可他还是老样子，早上不到十点不起，出门都快中午了。正好赶上最没单的时候。路上也是随心所欲，跑两单嫌累了，就找地方一停。
低头刷手机。一天挣个五六十块，够干啥？烟钱、喝水钱都不够。我看着都急。可我一说，他就不耐烦，说自己就这命，没本事，挣不了大钱。别逼他。
听多了这种话，真是又气又心凉。四十三岁，正是该扛事的时候，他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家里大事小事都指望别人兜底。前几天还有件事，直接把我心里那根弦绷断了。
那天下午他三点多就回来了，脸色白得吓人。一进门就躺床上。我问了半天，他才说。跑单的时候碰见了前妻和孩子。
孩子都上初中了，个子一下蹿高了不少，看见他就往后躲，前妻拉着孩子快步走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说完这句，半天没再吭声。晚饭也没吃，烟也没抽。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坐在旁边，想劝他两句。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孩子？说前妻？还是说他自己这些年到底图了个啥？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回去了。我也不是没怨过。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偷偷掉眼泪。怨他不争气，怨他不把日子当回事，更怨我都快七十了。还得替他操这份心。可骂归骂，恨归恨。他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儿子。
真让我撒手不管，我也做不到。有时候我也会想，他是不是心里真有苦。只是不愿意说。失业、离婚、孩子见不得面，这几样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是得过。
总不能一直靠着老娘这点退休金，靠着我天天给他做饭、收拾屋子。活到老了还等人伺候。旁人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话是这么说，可真落到自己身上。哪有那么轻巧。
白天我照样早早起来，把饭温着，屋子收拾好。等他十点多慢腾腾出来。抽屉里我也偷偷放了点零钱，想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他至少不至于立马断了吃喝。
不是我惯他，是到这个岁数了。心里总还是放不下。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挣得少。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过。人一旦把混日子当成常态，再想拉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他毕竟才四十三，路还长着呢。要是哪天他能自己早点起床，老老实实跑上一整天，回来跟我说一句“妈，今天单子还行”，我这心里。可能才算真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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