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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0936 字 | 阅读 25 分钟
这一次,不急着征服赛道,也不急着看完一座城,
只在奔跑与行走之间,享受每一次相遇。
抵达,便不再只有一种方式。
- 从麦考瑞街跑向悉尼歌
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上坡时放慢脚步。
五公里让我们看见,奔跑并不只是关于速度。
从上海飞往悉尼的航班晚点了接近三个小时。原本从容的行程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飞机落地后,我们甚至来不及先去酒店,便带着行李直接赶往悉尼奥林匹克公园。
对参加马拉松的人来说,抵达一座城市后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看风景,也不是找餐厅,而是领取号码布。只有当那张写着名字和号码的纸真正拿到手中,千里之外的奔赴才算有了落点。
前往奥林匹克公园的路上,有点出乎意料的是,沿途几乎看不到马拉松赛事的海报,此前参加世界马拉松大满贯赛事,无论是在波士顿、伦敦,还是柏林、芝加哥和纽约,临近比赛时,整座城市似乎都会提前进入马拉松时间:机场、车站、商店橱窗和城市街角,到处都在提醒人们,一场盛大的奔跑即将开始,即便是比较安静的东京,似乎也比这里氛围多一些。
悉尼显得安静许多。这份安静让我们有些惊讶。
毕竟,2026年的悉尼马拉松已经是它以世界马拉松大满贯身份举办的第二届。2025年,悉尼正式成为世界马拉松大满贯第七站,也是南半球首个大满贯赛事。首届便吸引了来自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约3.5万名跑者;据说2026年,报名申请超过12.3万人,参赛规模超过4万人,跑者来自14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样的数字,足以让一座城市变得喧闹。
可是悉尼没有。也许是因为我们抵达得太晚,也许悉尼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它没有急于用密集的标识告诉大家“马拉松来了”,而是让这场赛事慢慢进入城市。
我们到达时,已经接近展览会闭馆时间。大厅里的人不多,没有拥挤的队伍,也没有漫长的等待。出示证件、确认信息、领取号码布,一切进行得很快。工作人员把那张并不厚重的号码布递过来时,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航班晚点带来的焦虑、从机场一路赶来的匆忙,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号码布很轻,却装着一个人过去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它既是一张比赛凭证,也像是跑者与这座城市订立的一份约定。
2026年8月29日清晨,我们穿上前一天在马拉松展览会上买的“悉尼2026马拉松”纪念T恤,走出酒店,前往5公里迷你马拉松的起点。虽然只有5公里,但这是悉尼马拉松周末正式举行的第一场比赛,也是我们用脚步认识悉尼的开始。
这是一场约一万人参加的迷你马拉松。我们随着人流走进自己的出发区。前后左右都是等待起跑的人。大家的年龄、装束和参赛方式各不相同,脸上的神情却同样轻松而期待。和全程马拉松相比,这场5公里少了几分紧张,多了许多家庭相聚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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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牵着孩子的手,兄弟姐妹穿着同样的服装,老人和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些父母推着婴儿车,小宝宝坐在车里,有的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群,有的还在安静地睡觉,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参加一场万人奔跑。
有人来追求速度,有人只是想和孩子一起留下记忆;有人认真热身、查看手表,也有人忙着替家人整理号码布、拍摄起跑前的合影。每个人参加的理由不同,却都在等待同一个出发时刻。发令之后,人流开始向前。
王晖依然像以往一样跑在小分队前面。他不仅负责领跑,还不时转过身来为我们拍照。葛新则陪在我身边,按照我的速度慢慢跑。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跑步,刚开始还觉得5公里应该并不困难,真正跑起来才发现,身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呼吸渐渐变重,双腿也需要重新寻找熟悉的节奏,我提醒自己,只要按照自己的状态把这段路跑完。途中看到赛道旁一位父亲陪坐在儿子身旁,细心地安慰和鼓励着,相信父子两人很快会回到赛道上。
我们从麦考瑞街出发,沿着城市道路向悉尼歌剧院方向跑去。阳光越来越亮,海风也渐渐清晰起来。五公里不长,却足以让城市从地图变成身体能够感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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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上坡路段时,我明显感觉有些吃力。速度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急促,索性不再勉强,干脆走了起来。葛新也陪着我一起放慢脚步。走了一段,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重新跑起来。跑不动时走一走,并不意味着放弃;它只是让身体重新找到可以继续向前的方式。
王晖已经跑到前面,又转身举起手机,等着我们进入镜头。看到他远远地招手,我和葛新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小分队的速度并不一致,却始终保持着彼此可以看见的距离。有人在前面领跑和拍照,有人在身边陪伴。五公里因此不只是一个人的晨跑,而成为几个人共同完成的一段路。
当天的天气格外好。悉尼冬末的阳光清澈明亮,蓝天上漂浮着大片白云。道路一侧是茂盛的大树,另一侧不时可以看见碧绿的海水。海风轻轻吹过来,带走了一些奔跑产生的燥热。赛道虽然有上坡,也有下坡,身体偶尔感到吃力,但被阳光照着、被海风吹着,整个人仍然觉得舒展而舒服。
路旁站着许多观众,有人挥手,有人鼓掌,有人大声喊着“加油”。他们并不认识赛道上的大多数跑者,却愿意把清晨的时间留给这场比赛,把鼓励送给每一个经过的人。孩子们从人群中跑过时,得到的欢呼尤其热烈;推着婴儿车的父母经过时,观众也会报以笑声和掌声。被鼓励的跑者回应着挥手,赛道内外因此连成了一个整体。
建筑不再只是眼前掠过的风景,街道有了坡度,空气有了温度,海风从身边经过,脚下的路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经过最后一个上坡,眼前忽然出现一段很长的下坡。身体借着坡度自然向前,脚步也重新轻快起来。跑下这段坡路,悉尼歌剧院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白色屋顶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海港、蓝天、观众和终点拱门同时展开,前方正是悉尼最具代表性的城市画面。
我们沿着全程马拉松的最后一段路线跑向终点。越接近歌剧院,路旁的欢呼声越密集。跨过终点线时,工作人员把完赛奖牌挂到我们的颈前。虽然只是5公里,拿到奖牌的那一刻,还是抑制不住地开心。因为奖牌所记录的从来不只是距离,也包括出发、坚持、陪伴,以及身体重新跑起来的感受。
小分队很快聚到一起。我们以悉尼歌剧院为背景,高高举起刚刚拿到的奖牌,完成了一张属于三个人的完赛自拍。照片里有灿烂的阳光,有跑完之后微微发红的脸,也有每个人毫不掩饰的笑容。前一天买下的纪念T恤,此刻真正成为我们的队服;悉尼歌剧院,也成为这场5公里晨跑最好的终点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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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站,小分队增加了一位新成员——蔡医生。他比我们早一些完成比赛,已经先回到酒店,等着我们一起吃早餐。此时,不久前抵达的终点,也变成了可以从高处回望的风景。完赛的四个人围坐在窗前,美美地吃了一顿庆祝早餐。奖牌放在桌边。窗外是歌剧院、海港大桥和清晨的悉尼。大家说着刚才赛道上的情景,也聊着明天的正赛,聊着对这座城市越来越具体的感受。
五公里不算长。却足以让一个普通的清晨变得值得记住。
- 星辰改,求知如故
三十年前,蓝花楹以满树紫色留在记忆里;三十年后,它以一树新绿迎接我们。校园会有新楼,树木会生出新枝,大学真正延续的,是知识穿过时间,以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托付。
下午,我们前往悉尼大学。出租车停在悉尼大学站。下车后,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是三十多年前。记忆中的校园只剩下几个清晰的片段:暖黄色的砂岩建筑、四方庭院,以及盛开在古老楼宇旁的一树紫色蓝花楹。至于当年从哪个方向走进校园,经过哪些道路,已经无法准确记起。
正有些迟疑时,远处传来音乐声。循着音乐往前走,人群也渐渐多了起来。原来,我们恰好遇上了悉尼大学一年一度的校园开放日。未来的学生、陪同的父母、已经在校的年轻人,以及像我们一样偶然到访的游人,从不同方向走进校园。三十多年后的重访,因为这个偶遇而变得格外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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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座极具现代感的教学楼。大片玻璃幕墙把蓝天、白云和对面的老建筑一并映入其中。真实的建筑与倒映的建筑彼此重叠,仿佛新楼并没有刻意与历史拉开距离,而是把旧校园收进自己的表面,让过去与现在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楼前草坪上散落着红色、黄色、蓝色和绿色的懒人椅。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上面,有的晒着太阳,有的聊天,有的低头看着资料。开放日的音乐从不远处传来,年轻人的说笑声在草坪上散开。这所拥有一百七十多年历史的大学,看起来却很年轻。
继续向校园深处走,悉尼大学辨识度最高的四方楼——The Quadrangle,终于出现在眼前。主楼前竖立着红色的“USYD”字样,在暖黄色砂岩建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和其他到访者一样,我们也在这里停下来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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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楼常被游客称为“哈利波特楼”,很多人会把这里与《哈利·波特》中的霍格沃茨联系起来。其实,《哈利·波特》并未在澳大利亚拍摄。人们产生这样的联想,是因为这里的哥特式尖拱、塔楼、回廊、花窗和砂岩墙面,的确带着几分霍格沃茨的气息。
然而,真正走进方庭,感受到的却与电影完全不同。电影中的霍格沃茨总笼罩在低沉的光线里,走廊幽深,仿佛每一扇门藏着不可预知的秘密。它神秘、暗沉,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眼前的悉尼大学四方楼,却被下午的阳光照成温暖的蜜金色。光落在历经岁月的砂岩墙面上,把石材的纹理、尖拱的轮廓和窗格的细节一一照亮。古老仍然存在,却不再幽暗;庄重依然保留,却没有拒人于外。
开放日为内庭院增添了另一种景象。草坪上搭起几座白色遮阳棚,色彩鲜艳的懒人椅散落其间。带着孩子来参观大学的父母在这里停留、休息和拍照,孩子们坐在草地上,年轻人穿过回廊,志愿者为来访者指引方向。
古老建筑并没有把自己封存在历史里,而是为今天的家庭、学生和日常生活留出了位置。
这也许正是让我感到温暖的原因。相似的哥特式建筑语言,在电影中制造出神秘与不可触摸,在悉尼的阳光下却显得开放而亲切。建筑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是进入其中的人、照在墙上的光,以及这里正在发生的生活。
方庭的一侧是大学校徽雕塑,另一侧生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蓝花楹。看到它时,三十多年前的画面一下子回到眼前。那时正值花期,紫色花朵开满枝头,大片紫色覆在暖黄砂岩之上,成为我对悉尼大学最深的记忆。
这一次是冬末,花期未至,树上只有茂密的翠绿。后来才知道,记忆中的那棵蓝花楹栽种于1928年,在方庭生长了88年,最终于2016年因根部病害倒下。幸运的是,学校此前已经取下枝条培育克隆树,并于2017年重新栽入方庭。眼前这棵满树翠绿的蓝花楹,延续着旧树的生命,却又在新的阳光、风雨与土壤中形成自己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所谓传承,大概并不是把过去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树木不会为了保存记忆而永远停留在盛花时节,大学也不会因为尊重传统而拒绝变化。真正的延续,是让生命在新的时间里继续生长。
从四方楼一侧走出,我们不期然在一段楼梯下方看到一块黑色纪念牌。铜牌上镌刻着1939年至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牺牲的悉尼大学教职工、毕业生与在校学生的姓名。一个个名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没有宏大的叙述,也没有更多说明。
刚才还是音乐、阳光和开放日的欢快人群,转过一个角落,便与一段沉重的历史相遇。大学保存知识,也保存记忆;纪念那些未能回来的人,是为了提醒后来者,今天能够安静地学习、讨论与选择,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随后,我们走进方庭的大礼堂(Great Hall)。这是澳大利亚哥特复兴式建筑,大礼堂的锤梁式木构屋顶以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厅为参照,巨大的实木拱梁向高处展开。人站在下面,会本能地仰起头,视线沿着木梁不断向上。梁间分布着十二尊木雕天使,它们手持书卷、竖琴、算盘、几何图形、星辰与古老的科学仪器,分别象征文法、诗歌、算术、几何、天文、音乐、物理等学问。知识在这里没有被写成抽象概念,而是被雕刻成可以仰望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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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描绘学者、科学家和历史人物的花窗,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墙面悬挂着历任校长、校监的古典肖像,深色油画与镀金画框排列在砂岩墙上。
历史并不喧哗,只以面孔、名字和时间的痕迹,安静地留在厅堂里。大厅一侧矗立着巨大的管风琴,此刻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却并不让人觉得寂静。可以想象,在毕业典礼或音乐会上,当声音从数千根音管中同时升起,这座古老大厅会如何被音乐重新唤醒。
厅内还立着两座重要的大理石雕像。一座是约翰·亨利·查利斯。他的巨额遗赠帮助悉尼大学设立多个讲席教授职位,为学校早期的理科、法学和医学发展奠定了基础。雕像中的他手握文书,底座刻着双蛇杖。另一座是威廉·查尔斯·温特沃思,这位澳大利亚早期政治家推动了1850年悉尼大学建校法案,使澳大利亚第一所大学得以诞生。雕像中的他保持着公开演讲的姿态,仿佛仍在陈述教育对于一个新社会的意义。
然而,这一天的大礼堂并不只属于历史。
开放日的招生展台排列在大厅两侧,我们在三个展台前驻足,一个是健康科学学院,红色的展板在古老砂岩墙前格外鲜亮。一个是生命与环境科学学院,展板上介绍着生态学、植物学、海洋科学、动物学和保护生物学;还有一个是科学史与科学哲学学院,最后这个学院尤其吸引我。它邀请学生从历史、人文与哲学的角度,理解科学的方法、边界及其社会意义。
我忽然觉得,一所真正的大学,似乎从来不只是告诉年轻人“世界是什么”,还应该允许他们继续追问:世界为什么如此,以及世界还能不能成为另一种样子。
悉尼大学也有自己的答案。约翰·康福思在少年时期逐渐失去听力,无法像其他学生一样聆听课堂,却依靠阅读、实验以及妻子丽塔的协助,在化学世界里不断深入,后来因揭示酶催化反应的立体化学机制获得1975年诺贝尔化学奖。查尔斯·珀金斯则走向另一条道路。1966年,他成为澳大利亚第一位大学毕业的原住民男性,后来投身原住民权利运动,用行动推动种族平等与社会正义。再加上另一位从战争与流亡中走来的学者,他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困境。
有人面对流亡,有人面对身体限制,有人面对社会不公。他们从大学带走的也不只是一个学位。知识最终要回到人的生活,回到社会,回到那些仍然需要被改变的地方。
悉尼大学把自己的价值主张概括为“Leadership for good”——以领导力改善生活、服务共同体,推动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好。站在这里再看这句话,它已经不再只是校园墙上的一句理念。它有人的面孔,也有人的命运。
此时,下午的阳光仍停留在四方楼的砂岩墙上。古老回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草坪上的年轻人还在交谈,家长带着孩子继续前往下一个展台。玻璃楼映照着百年建筑,新的蓝花楹延续着旧树的生命,庄重的大厅里正在讨论尚未到来的未来。
悉尼大学的拉丁文校训“Sidere mens eadem mutato”,常被译为:“星辰改变,求知如故。”
三十多年后重回这里,我对这句话有了更具体的理解。星辰会变,建筑会更新,树木会经历盛开、凋零与重生,一代代学生也会离开校园。但大学之所以成为大学,正是因为它让求知穿过变化,让记忆承担责任,而知识最终要抵达的地方,应该是人的生活,是社会,也是更好的未来。
- 起伏中,跑者自有答案
抽筋时放慢,疲惫时调整,状态稳定时守住节奏。42.195公里不会始终如愿,跑者的力量,不是征服每一道起伏,而是在变化之中,始终知道怎样继续向前。
正赛日终于来临。
凌晨五点不到,悉尼的天还没有亮,王晖已经走出酒店,从洲际酒店步行到Martin Place地铁站,再乘车前往北悉尼的起跑区。城市仍沉在睡梦里,街道安静,晨光尚未抵达,马拉松的一天却已经开始。
五点四十四分,王晖从起跑区发来照片。夜色中,灯光照亮了集结的人群,来自世界各地的跑者已经站在各自的分区里。还未醒来的悉尼,马拉松的时刻表已经亮了起来。
六点三十分,第一波跑者出发。随着晨光从海港方向升起,王晖和人群一起越过起跑线。我们开始通过官方APP关注比赛进程。对于跑者而言,42.195公里是一条需要自己走完的路;对于啦啦队员而言,另一场马拉松也已经开始——寻找、等待、计算时间,再寻找。手机屏幕上的小标记一点点向前移动。城市地标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变化。海港大桥、悉尼市中心、皮尔蒙特、岩石区、环形码头、麦考瑞街、牛津街、摩尔公园、世纪公园……
这一条路线此前只是赛事地图上的线。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人的位置。悉尼马拉松的赛道风景壮阔,却并不轻松。全程累计爬升约313米,虽然起终点之间总体净下降,但赛道并不是一条可以轻松奔跑的平路。它不断在上坡与下坡之间转换节奏。
真正的困难,也往往不是某一个特别陡的坡,而是这些细小起伏一点点累积之后,对身体形成的消耗。到了三十公里以后,身体开始告诉跑者,前面的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做出选择。而接近四十公里时,最后的上坡又在那里等着。
我们在等待中,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马拉松真正考验的,从来不只是跑得多快,而是当身体已经疲惫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
赛前研究路线时,王晖已经知道这条赛道的难度。他没有把悉尼当作一条追求速度的平坦赛道,而是做好了应对起伏的准备,希望通过调整频率和步幅,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然而,真正置身赛道,难度仍然超出了预想。阳光越来越明亮,气温不断升高,接连不断的上下坡持续消耗着腿部力量。对于已经跑过多场大满贯赛事的他来说,这依然是一场艰苦的比赛。
王晖途中传来抽筋的消息。我们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过去几次大满贯赛事中,这样的情况从未发生。抽筋意味着肌肉已经发出了明显的警报,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变得艰难。更令人担心的是,他的足底筋膜炎存在,赛道还要承受下坡、城市路面冲击,再叠加没有时间调整,似乎一切不利的因素都碰到一起。
但APP上的标记仍在向前。时间继续走。人也继续走。终于,他来到四十一公里附近。我们早已在赛道旁等候。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王晖!”我们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抬起头,看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我们伸出手,隔着护栏一一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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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其实很短。短到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那一刻,重要的是,所有的计算、等待和担心,突然都有了答案。
王晖继续朝悉尼歌剧院跑去。我们也立即离开赛道边,走向完赛出口,等待他完成最后的这一段距离。
明亮的阳光下,皇家植物园附近的大草坪上已经聚满了人。戴着奖牌的完赛选手从出口陆续走出,有人与家人紧紧拥抱,有人坐在草地上舒展疲惫的双腿,有人举着奖牌拍照,孩子们则挥舞着鲜花,奔向刚刚完赛的父母。四万多人的马拉松,最终化成无数个具体的相见,空气中充满了完赛后的轻松与喜悦。
不久,王晖从出口走出来了。胸前戴着完赛奖牌,脸上带着完成之后难以掩饰的笑容。啦啦队迎上去,把早已准备好的鲜花送到他手中,祝贺他顺利完赛。大家站在明亮的阳光里,一起拍照,把这段从凌晨五点开始的奔跑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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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那盒前一天从通利超市买回来的自加热米饭,终于从“战略物资”变成了真正的赛后补给。揭开盒盖,热气缓缓升起,一盒再普通不过的米饭,此刻却格外诱人。
王晖接着下来休息,我们则继续关注蔡医生的比赛进程。官方APP上的标记仍在移动,他的配速和状态也很稳定。对我们来说,这一天的马拉松还没有真正结束——赛道上还有一位伙伴在向终点奔跑,我们的等待也仍在继续。
看到蔡医生已经接近终点,葛新和我再次从酒店出发,赶往完赛出口。上午来过的道路、草坪和等候区,这一次已经不再陌生。阳光依然明亮,皇家植物园附近的草坪上仍聚集着许多完赛选手和他们的亲友。也许是因为已经迎接过一次完赛,也许是因为知道又一位熟悉的人即将归来,此时再走进这片人群,竟觉得连悉尼的阳光也变得亲切起来。
我们重新站在同一个出口处,目光再次投向不断走出的跑者。每当有人戴着奖牌出现,守候的人群中便会响起呼喊;有人送上拥抱,有人递过鲜花,有人扶着疲惫的跑者慢慢走向草坪。上午我们也是其中的一员,现在,我们又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第二位伙伴。
没过多久,蔡医生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他胸前的完赛奖牌在阳光下闪着光,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倦意,反而带着顺利完成比赛后的轻松与明朗。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们立即迎了上去,把准备好的鲜花送到他手中,又递上特意带来的两根香蕉。蔡医生拿着鲜花和香蕉,我们围在一起开心合影。
没有意外,也没有遗憾,一切都如此顺利,仿佛这一天漫长的守候,本来就应该以这样的笑容收尾。
悉尼在世界马拉松大满贯的版图中是一位新成员,对于我们,却是一路走来的第六站。从5点44分起跑区发来的照片,到官方APP上缓慢移动的标记;从王晖途中抽筋的消息,到41.8公里处与他的击掌;从一盒自加热米饭升起的热气,到我们再次赶往终点,把鲜花和香蕉送到蔡医生手中——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终于在两位伙伴顺利完赛之后连在了一起。一场赛事,两次等待,两束鲜花,两枚奖牌。我们后来记住的,也许不只是他们各自跑过的42.195公里,而是两次站在人群中寻找,最终看到熟悉身影向我们走来的欢喜。
王晖的大满贯第六站顺利完成,蔡医生也平安抵达终点;而属于我们共同的悉尼马拉松,也在这两次相见中,有了完整的模样。
- 月相聚
两枚奖牌纪念刚刚完成的42.195公里,一顿晚餐连接四十年的师生情谊。
有些抵达用脚步完成,有些抵达,则要交给时间。
下午,大家都留在酒店休息。经历了清晨的出发、赛道上的起伏和终点处的两次迎接,这一天像是被拉得格外漫长。到了傍晚,乔莊预订了海港边的海鲜餐厅。我们从酒店出来,没有叫车,而是沿着岸边慢慢走过去。
此时的悉尼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海港大桥依然横跨水面,悉尼歌剧院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是我们看它们的心情已经不同。上午,它们是马拉松赛道上的地标;现在,它们成为晚餐前散步时的风景。
令人惊喜的是,沿途仍能看到不少佩戴着完赛奖牌的跑者。他们和父母、伴侣、孩子或朋友走在一起,不时停下来拍照,把歌剧院和奖牌同时留在画面里。
比赛早已结束,马拉松的喜悦却还在城市里流动。对于跑者来说,奖牌不仅是一件纪念品,也像是这一天的通行证。陌生人看到它,会投来钦佩的目光;完赛者经过时,彼此也许不必说话,只要相视一笑,就知道对方经历了怎样的42.195公里。上午,他们共同奔跑在同一条赛道上;傍晚,他们又带着各自的故事,重新回到悉尼的日常生活里。
海港海鲜餐厅就在水岸边。落座后抬起头,悉尼歌剧院的全景几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白天看去洁白明亮的建筑,此刻被夜色慢慢包围。灯光从内部透出,映在层层叠叠的白色壳体上,倒影落入深蓝色的海水,随着波纹轻轻摇动。渡轮从它前方驶过,留下舒展的水痕;岸边灯光次第亮起,让整座歌剧院多了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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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并不是一座完成之后便凝固在时间里的纪念碑。每天,音乐、戏剧、舞蹈和各种公共活动仍在这里发生。建筑的外形早已成为悉尼的象征,内部却始终有新的声音、新的作品和新的人群不断进入。它一边保存着设计者的想象,一边继续容纳当代生活。所谓地标,大概不只是被无数人看见,也是在岁月中持续被使用、被理解,并不断生长。
转过视线,悉尼海港大桥近在眼前。巨大的钢铁拱架横跨海面,在夜空中形成一道沉稳的弧线。大桥将悉尼港南北两岸连接起来,承载着汽车、火车、自行车和行人,也见证了这座城市近一个世纪的往来。
看着眼前的大桥,我想起三十多年前来到悉尼时,曾在这里认真挣扎过:到底要不要攀登上桥?
那时的犹豫似乎非常具体。一方面想登到高处,从桥顶俯瞰整个悉尼港;另一方面又对高度和攀登过程心存顾虑。想去,又不敢轻易下定决心,反复权衡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三十多年过去,现在回想起来,是否真正登上桥顶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那份犹豫本身反而变得很有意思。它保存了当时的心境,也留下了那个阶段面对未知时最真实的样子。今晚再次坐在海港边,看着这座熟悉的大桥,我已经不会再生出一定要攀登上去的念头。远远地欣赏它,看灯光勾勒出拱桥的轮廓,看车辆和列车在桥面上穿行,感觉很好。
人在年轻时,似乎总想站到最高处,仿佛只有抵达顶端,才算真正拥有一种风景。后来才渐渐明白,靠近并不只有一种方式。登上桥顶可以看到辽阔,保持一点距离,也能看见全貌。有些风景适合进入,有些风景适合凝望;真正改变的往往不是风景,而是看风景的人。
晚风渐渐变凉,餐厅在露天座位旁为客人准备了暖炉。暖暖的热风从身侧吹来,与海港微凉的晚风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冬夜的清冷,一边是近在身旁的温暖,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我们围坐在桌旁,歌剧院在眼前,大桥在一侧,白天的疲惫也一点点松开。
一桌人坐在海港边,有牛排,有龙虾,也有鱼,食物各不相同,分享的却是同一种喜悦——两位参赛选手都顺利完成了悉尼马拉松,我们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为他们庆祝。
乔莊是我任教第一年的学生。认真算起来,从课堂上的相识到今天,已经过去四十年。四十年是一个说出来会让人略微停顿的数字。它足以让一个学生走过自己的成长道路,也足以让一位教师拥有漫长的教学生涯。
可是,当我们在悉尼海港边再次坐到一起时,并没有久别重逢的陌生,也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许多话自然地接续起来,仿佛时间并没有将人推远,只是让彼此对生活有了更多可以理解的部分。
岁月当然存在。它就在眼前的海港大桥上,在三十多年前那次没有完成的攀登里,也在我和乔莊从师生走到相识四十年的情谊中。只是时间并不总是意味着疏远。有些关系经过岁月,会减少形式上的拘谨,增加一种更自然的理解。无需时时见面,也无需反复证明,彼此仍然记得对方需要什么。
乔莊贴心地带来了小柴胡颗粒和龙角散。它们是很普通的日常用品,却因为远在悉尼而显得格外亲切。就像此前在华人超市看到白象方便面一样,熟悉的包装会让人与远方的生活重新连接起来。
但真正让我感动的,并不只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她记得我的需要,并在见面之前认真准备好。有些情谊就是这样。不一定需要郑重表达,也未必总有动人的语言。有时,只是一盒药、一包龙角散,或者在海港边提前订好的一张餐桌。
因为具体,所以真实。因为真实,所以能够抵达。
晚餐结束后,乔莊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陪着我们沿岸边慢慢散步。夜色已经完全落下,餐厅里的喧闹被留在身后,海港重新显出开阔与安静。风从水面吹来,灯光被波纹揉碎,又一片片铺展开去。
悉尼歌剧院再次出现在眼前,却与刚才坐在餐桌旁看到的景象不同。随着我们行走,观看的角度不断变化,那些白色壳体时而层层交叠,时而舒展开来;有时像停泊在岸边的白帆,有时又像从夜色中缓缓升起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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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港大桥在另一侧沉默地横跨水面,一轻一重,一白一黑。同一座歌剧院,同一座大桥,上午,跑者从桥上经过,向歌剧院奔去;晚上,我们沿着水岸慢慢行走,在另一种速度里重新看见它们。
这时我才觉得,这一次悉尼之行真正想说的,或许并不是一场马拉松。马拉松有终点。旅行也有终点。但人与城市、人与人、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终点线。它会留在一张号码布里,留在一棵重新生长的蓝花楹里,留在一碗冬瓜蛤蜊汤的热气里,留在孩子画下的一个跑者里,也留在四十年后学生递过来的一盒药、一包龙角散里。
所以,一场马拉松并不在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结束。它还会延续在终点之外。延续在晚餐里,延续在散步里,延续在朋友的笑容里,也延续在那些多年以后仍然能够被重新想起的细节里。
42.195公里,最终只是一个数字。真正留下来的,是一路上的人,是一起走过的路,是那些在陌生城市里忽然变得熟悉的瞬间。
这一次来到悉尼,我们没有急着征服一座城市。跑过5公里,走进大学,逛过鱼市,买过方便面、自热米饭和王致和白豆腐乳,在夜晚确认过一条去起点的路线,也在终点一次又一次寻找熟悉的身影。
城市因此慢慢打开。而我们也终于发现:抵达,从来不只有一种方式。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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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原生组织:成为驾驭智能体的超级团队》
作者:陈春花 李智勇
出版社:机械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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