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腊月,王秀芳嫁进靠山屯许家。三间泥坯房,中间那屋一铺大炕从东墙盘到西墙,上头睡着公婆、三个小叔子小姑子,加上她和新婚丈夫许大山,整整七口人。新婚头一夜,她躺在炕头最热乎的位置,听着公公拉风箱似的呼噜、二弟三弟翻身压得苇席沙沙响、小姑子在婆婆怀里说梦话。大山的手刚摸过来,婆婆咳嗽一声,他吓得胳膊僵在半空,半天没敢动。那铺炕不争气,身子稍微一挪,秫秸杆就咯吱一声,比打雷还刺耳。
第二天,王秀芳顶着黑眼圈烧火做饭,婆婆刘桂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掂量,还有过来人才懂的滋味。村里春秀告诉她,这不算啥稀奇事。春秀去年嫁过来,也是七口人一铺炕。实在熬不住,就等后半夜人都睡死过去,拿被子蒙着头,小着来。再不行,趁白天男人回来拿东西,把门一插赶紧办事。还有更绝的,老韩家两口子刚结婚那阵子,直接钻到场院麦秸垛里去。
王秀芳心里堵得慌。娘家穷,可好歹有个里外间。爹娘睡里屋,她和妹妹睡外屋。现在倒好,七口人肉贴肉挤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她跟大山提都不敢提想要间自己的屋子,刚过门就嫌弃婆家,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大山闷头干了五天活。白天跟生产队下地,晚上点着油灯在堂屋量尺寸弹墨线。二山三山帮着打下手,一家人忙到半夜。第五天夜里,隔断立起来了。木板没刨光,带着毛刺,刷了层桐油泛着暗光。一铺大炕被分成里外两半,里间正好搁两套行李,门一关,外头公公的呼噜、二弟的磨牙、小姑子的梦呓都隔了一层。大山又找了块藏青布做门帘,上头歪歪扭扭绣了朵云。王秀芳每次看见都要笑,大山就说你笑啥笑,有的挂就不错了。
那晚油灯端进里间,昏黄的光把两个人影子投在薄木板上。大山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胡茬扎得她脖子发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叫了声“大山”。炕是自己单独烧的小锅灶,不烫不凉。外头那些声音变得朦朦胧胧,像雪落在房顶上。木板的缝隙里漏进一线月光,照在炕席上。大山在她耳边说,秀芳,以后我给你盖三间大瓦房,有里屋外屋,有孩子睡的炕。
开春后大山在后院接偏厦子,上梁前一天累晕在木匠房。赤脚医生说是劳累过度,营养跟不上。他躺在里间炕上昏睡一整天,王秀芳握着他的手,眼泪滴进他掌心干裂的茧子里。大山醒过来,手放在她鼓起的肚子上说,这几个月委屈你了。我想给你还有咱孩子一个自己的地方。没旁的本事,就会耍点锛子斧子。
偏厦子盖好,王秀芳搬进去,五月末生了闺女许明月。月子里躺在新炕上,窗户玻璃擦得亮堂堂,能看见院里老槐树和新垦的菜园。大山每天从木匠房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看孩子,蹲在炕沿边伸一根指头轻轻碰孩子的小脸。那神情又小心又稀罕。半夜孩子闹觉,大山笨手笨脚帮着拿尿布,学着抱孩子,全身僵得像端豆腐。他给孩子取名明月,说这黑灯瞎火的,她一来咱家就亮堂了。
那铺大炕暖了几代人,也挤了几代人的难处。能关门过日子的生活,是当年多少小夫妻咬牙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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