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传》里的元稹：一段爱情故事，如何被写成对女子的道德审判

后世对于元稹和崔莺莺的故事最熟悉的就是一个才子在普救寺遇见女子，得到爱情之后又离开，并且把这段经历写成文章，把女子称作“尤物”。但是回到唐代文本本身时却发现很多流传广泛的细节并不能作为史实。梨花树下的初次相遇、眉间晚霞、酒楼的讨论、元稹和崔莺莺的具体对话等大部分不见于可信的文献之中，不能与《莺莺传》的原文混为一谈。

《莺莺传》开头写的是“贞元中，有张生者”，故事主人公并不直接叫元稹。张生寓居蒲州普救寺，遇到扶柩归葬、暂居寺中的崔氏女子。文中说她年十七，“容色艳异”，又写张生对她产生爱慕。后来通过婢女红娘与崔氏来往，在诗文上传情，最后决定在夜晚相会的场合进行见面。这些内容的确成了传奇故事的核心，但是文本采用的是传记式的叙事方式，主人公是“张生”，而不是一份可以直接核对的元稹自传。

后人之所以把张生当作元稹本人的原因在于故事里有蒲州、普救寺、科举和婚姻等元素，而元稹自己也曾在蒲州生活过，并且经历过科举入仕。但是相似的生活背景只能说明作品可能吸收了作者熟悉的社会经验，不能证明崔莺莺就是现实中的某位女子，更不能据此复原两人的真实交往经过。唐人传奇常常借现实地名、人物身份和社会制度来增强故事的可信度，文学叙述与个人经历之间仍然存在距离。

故事最尖锐的地方不是男女关系的变化，而是作者给张生的解释。张生和崔氏见面后参加科举考中功名之后又与另一户人家结亲。崔氏写信质问，张生却把离开的原因说成是“不得已”。在这一套叙述中，男子可以将感情关系重新归入到功名、婚姻、家族秩序之中，而女子则承担了更多的道德指责。她曾经被追求、被赞美的人，在故事后半段又被重新描述为可能给男子带来祸患的“尤物”。 《莺莺传》里最受争议的一句话就是关于尤物的句子：“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这句话并不是历史学家对于崔莺莺的客观评价，而是作品中张生和叙述者所作出的一种判断。它把男女关系中的责任重新推向了女子，好像女子的美貌就具有危险性一样，在男子离开她的时候也会成为一种理智的选择。如果只把这句话当作作者所认同的真理来认识的话，那么就会忽视传奇文本内部复杂而多层次的叙述方式，并且会将唐代男性文人道德辩护的观点误认为历史事实。

元稹真实的生平与科举、仕途和婚姻密切相关。他出生于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年），即唐肃宗至德元年的冬天，也就是762年；元和初年的考中进士之后就步入了仕途之路。在公元804年（贞元年间），他的妻子韦丛去世之后，他一共写了十几首悼亡诗，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也称《长恨歌》中的名句。这些诗是作者和读者一起回忆的婚姻记忆，并非崔莺莺所经历的事情。至于元稹后来当上了宰相的说法，则不准确。“元稹后来官至宰相”的说法，也并不是历史事实。

他出生在唐代宗大历十四年（779年），也就是唐肃宗至德元年的冬天；元和初年考中进士之后就进入了仕途。他和韦夏卿之女韦丛成婚是在公元804年的秋天，即贞元年间。他的妻子死后他写下了许多悼亡诗，在这些悼亡诗中最有名的莫过于《长恨歌》中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些诗具有很强的悼亡情绪，但是它们属于元稹与韦丛的婚姻记忆，并不能移植到崔莺莺身上。至于“元稹后来官至宰相”的说法，也并不准确。“他曾任宰相”，并不是事实，“为了强化‘薄情才子’的形象而随意添加”是错误的做法。

从文学史上看，《莺莺传》的影响远远大于一个唐代的爱情故事。金代董解元把其改编成《西厢记诸宫调》，元代王实甫又创作了杂剧《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的关系由悲剧式的离散转向以婚姻团圆为目标的戏剧结构。后世作品不再完全接受《莺莺传》的道德结论，而把崔莺莺塑造成为有感情、有选择、也有抗争意识的女性形象。这个变化表明，同一段故事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会有不同的意义，唐传奇注重的是仕途秩序和男女关系的风险性，元杂剧则更加重视爱情与婚姻自主。

因此，“才子得女子后始乱终弃”，又“写文章辱骂她”这样的说法不能把元稹与崔莺莺的故事当作一个简单的概括来对待。

可以确定的是，《莺莺传》确实写了张生和崔氏相知、相思、分离的过程，以及对女性的道德化解释；不可以确认的是张生就是元稹本人，崔莺莺就是现实中的某位女子，更不能把后世加工出的对话和场景当成唐代史实。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不是给元稹贴上一个简单的标签问题本身，并且要看到一篇作品如何让男子获得了解释的权利，在后世改编中又经历了怎样的再诠释过程。文学留下的不仅是爱情故事，也是时代对责任、名望、女性命运的认识。

信息

①《元稹集》中华书局：收录了《莺莺传》原文，“张生”与崔氏相识、往来、分离以及“尤物”等关键叙述内容。

②旧唐书·元稹传（中华书局）记载了元稹的籍贯、生年、科举经历和仕宦履历及其与韦丛的婚姻关系。

③新唐书·元稹传（中华书局）记载了元稹入仕、任官及政治经历，可用来核对他的官职与任职时间。

⑤中国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对唐传奇《莺莺传》进行梳理，探究其属于什么类型的作品、怎样叙述故事以及它在古代戏曲改编史上所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