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退休金停了,我们才明白:那不是钱,是妈还在的证据
那天下午,我妈接到社保局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姥姥晒被单。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攥着被角。她“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几句什么,她手上的被单就慢慢滑下去了,落在洗衣盆里,溅了一地的水。我坐在客厅里剥毛豆,听见她声音不对,问咋了。她没回头,只说了句:“社保局说,你姥姥的退休金从这个月起停了。人没了,得销户。”她说完,把被单从盆里捞起来,拧了拧,晾在杆子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我看着她后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姥姥是上个月走的,走得突然,头天晚上还跟我妈说想吃荠菜饺子,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葬礼办完,我们都以为最难的那关过去了,可没想到,最难的是这个——销户,停发退休金,把她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笔定期来的东西,也掐断了。
姥姥叫王秀英,走的时候八十六。她这一辈子,没上过班,没领过工资。她的退休金,是姥爷走后才有的。姥爷以前是县供销社的会计,退休后没几年就走了。姥姥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着姥爷单位发的那点遗属补助过日子。后来政策变了,遗属补助并进了养老保险,姥姥才开始按月领钱。一开始一个月三百多,后来涨到八百,再后来涨到一千六。每个月十号,她准时去镇上的信用社取钱。取完了,就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两个肉包子,趁热吃一个,另一个揣在兜里带回家。她说,这钱是姥爷留给她的,她得花得仔细。我妈说,你那点钱,想咋花咋花。姥姥不听,还是每个月只取两百,剩下的存着。存折藏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铁盒子又塞在枕头底下。我小时候去姥姥家,总看见她晚上睡觉前,要把枕头翻起来摸一摸。我问她摸啥,她说摸踏实。
姥姥这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我妈是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舅舅在南方打工,小姨嫁到了邻县。姥爷走那年,我妈说把姥姥接来城里住,姥姥不肯。她说,我走了,你爸回来找不到家。我妈说,爸都走了,咋回来。姥姥说,那他也认得路。她一个人守在那间老屋里,守了十几年。每天早起扫院子,喂鸡,坐在门槛上择菜。邻居路过,她就跟人唠两句。逢年过节,我妈带着我回去,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炸丸子,蒸年糕,腌咸菜。她做的酱黄瓜特别脆,我妈总说,妈你这手艺能开店了。姥姥就笑,说,开啥店,给你们吃就得了。
姥姥的退休金,成了她在这个世上最体面的东西。她不靠儿女养,每个月有自己进项。她想给外孙女买件衣裳,不用跟谁伸手。她想给邻居家小孩塞个红包,自己就能做主。那点钱不多,可它是姥姥的底气。我妈有时候给她钱,她不要,说,我有。我妈硬塞,她就收下,转头又塞给我,说,拿去花。我上大学那年,姥姥从铁盒子里取了两千块钱,用手绢包着,塞进我书包里。我说姥姥你留着。她说,你拿着,买书。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攒了快一年的退休金。她每个月只花两百,剩下的都存着,就为了给我凑这两千。
姥姥走的那天,我妈哭得站不起来。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上,说:“你姥姥走了,我以后没妈了。”她哭的是这个。不是那点钱,是那个人。可等社保局的电话一来,我妈才意识到,姥姥走了,不只是人没了。她在这个世上留下的那些痕迹,也在一样一样地消失。先是身份证被剪了角,然后医保卡停了,然后电话停机了,然后退休金也停了。每停一样,我妈就难受一回。她跟我说:“你姥姥一辈子没让人操过心,走了还给咱们添麻烦。”我说:“这咋是麻烦。”她摇摇头,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连社保局都不再记得姥姥了,那姥姥是不是就真的不在了。
那几天,我妈像变了个人。她坐在姥姥的房间里,翻姥姥的旧衣裳,叠好又抖开,抖开又叠好。她把姥姥的老年机充上电,翻通话记录,看见姥姥最后拨出的电话是打给她的,时间是走的那天早上六点。我妈看着那个号码,哭了。她说:“你姥姥那天早上是不是想跟我说啥。我没接着。我那会儿在早市上,手机静音。”我说:“姥姥可能就是问问你到了没。”我妈说:“她天天问。那天问了,我没接。现在想听她再问一句,听不着了。”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在听什么。可那里面只有沉默。
真正让我妈崩溃的,是那个存折。她收拾姥姥遗物时,在枕头底下翻出了那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钥匙在姥姥枕头里缝着。我妈剪开枕头,摸出钥匙,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张存折,还有一沓零钱,用橡皮筋捆着。存折上的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十号取的,两百。余额还有一万多。我妈翻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手一直在抖。她说:“你姥姥每个月取两百,剩下的都在这儿。她舍不得花。她说留着给小雨结婚用。”小雨是我表妹,还在上高中。我妈把存折合上,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那一万多块钱,是姥姥用十几年的时间,一块一块攒下来的。每一张票子上,都带着她的体温。她走了,这些钱还在。可这些钱,再也不能变成她手里的肉包子,不能变成她塞给我的压岁钱,不能变成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时,心里那份踏踏实实的底气。
我陪我妈去社保局办手续那天,天很热。办事大厅里人不多,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接过我妈递过去的材料,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她抬头说:“办好了。这个月的退休金会退回来,下个月起就停了。”我妈问:“那她的社保关系……”姑娘说:“注销了。”就三个字,轻飘飘的。我妈拿着回执单,站在大厅里,半天没动。我拉她,她才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说:“你姥姥这辈子,就剩下这一张纸了。”她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那张纸很轻,可我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着窗。外头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碎碎的。她忽然开口了,说:“小雨,你姥姥年轻时候可好看了。两条大辫子,扎着红头绳。你姥爷追她的时候,天天在她家门口吹口琴。吹得也不咋样,可你姥姥爱听。后来你姥爷走了,你姥姥把他的口琴收在柜子里,再没动过。可她每年腊月二十三,你姥爷生日那天,她都会把口琴拿出来擦一擦。擦完了放回去,也不吹。我问她为啥不吹,她说,吹了,他听见了,就真的走了。”我妈说着,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焦点。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她说:“小雨,你姥姥走了,我以后连个打电话问早饭吃啥的人都没有了。”我说:“妈,你还有我。”她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那之后,我妈把姥姥的存折收在自己床头柜里。她没取那笔钱。她说,留着。等小雨考上大学,给她。她又把姥姥的老年机充好电,隔几天开一次机,看看有没有人打电话来。当然,没人打了。可她说,万一有人不知道呢。万一有人还惦记着给她打电话呢。她存着姥姥的号码,没删。她说,删了,就真的没了。我有时候给她打电话,响两声她就接,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喂,妈?”等她反应过来是我,就笑一下,说:“我以为是你姥姥。”那笑里,有失望,也有温暖。她还在等那个电话。哪怕她知道,那个电话永远不会再响了。
有一回,我妈做梦,梦见姥姥站在老屋的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饺子。她喊妈,姥姥回过头,笑着说,饺子快好了,你去叫你爸吃饭。我妈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她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然后她起来,去厨房包了饺子。荠菜馅的。她一边包一边念叨:“妈,你那天说想吃荠菜饺子,我没来得及给你包。今天补上。”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姥姥的遗像前。照片里,姥姥笑着,慈眉善目的。我妈说:“妈,你尝尝。咸淡咋样?”没人回答。可我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自己吃了一个。嚼着嚼着,又哭了。
那碗饺子,我妈吃了好几天。每次吃,她都说:“你姥姥就爱吃荠菜馅的。她说别的馅都不香。”我说:“那你也爱吃。”她说:“我是跟她学的。她爱吃的,我就爱吃。”我说:“那以后我学会了,做给你吃。”我妈看了我一眼,说:“等你当了妈,你就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学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我点点头。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懂了。姥姥的退休金停了,可姥姥没停。她活在我妈的荠菜饺子里,活在她擦口琴的动作里,活在她存着不删的电话号码里。那些东西,比钱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我妈把姥姥的老房子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她留下了姥姥的缝纫机、搪瓷盆、还有那本翻了边儿的黄历。黄历上,姥姥用圆珠笔划着日子,最后一页停在她走的那天。那天底下,她写了一行小字:小雨回来了,高兴。我妈看着那行字,又哭了。她说:“你姥姥走的那天,还在念叨你。”我说:“我知道。”我妈把黄历收进柜子里,说:“留着。等以后给小雨的孩子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太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照得楼下那棵老槐树白花花的。我妈忽然说:“小雨,你说人走了,到底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可能去一个不用取退休金的地方。”我妈笑了,说:“那地方好。你姥姥不用再每个月十号去排队了。”我说:“对。她可以天天吃包子。”我妈说:“她爱吃肉的。”我说:“那就天天吃肉包子。”我妈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她没擦。她说:“小雨,你姥姥要是还在,今天该给我打电话了。她每个周末都打。问我吃了没,问小雨回来了没。我说回了。她就说,那好,那好。”我说:“妈,以后我每个周末给你打。”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也就是念叨念叨。”我说:“我打。不忙。”她看着我,没再推。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我靠在她肩上一样。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带着楼下谁家做饭的香味。我妈说:“你姥姥以前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气没了,人就没了。可我觉得,人活着,是别人记着你。有人记着,你就没走。”我说:“那姥姥没走。我记着她呢。”我妈点点头。她闭上眼睛,靠着我。那晚的月亮,一直亮着。照着我们娘俩,也照着我妈心里那个永远不灭的电话号码。
如今,姥姥走了快一年了。我妈还是会隔三差五地翻那个存折。她不取钱,就是看看。看看那上面的数字,看看那最后一行。然后她合上,放回床头柜。有一回我问她,妈你看啥呢。她说,我看你姥姥还在不在。我说,那她在不在。我妈笑了,说,在。每个月十号,她还在我心里取钱呢。取完了,去买两个肉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给我留着。我说,那我呢。她说,你也有。你姥姥给你存着呢。存折上那一万多,就是给你的。我说,我不要。我妈说,不要也得要。那是你姥姥的心意。你拿着,就当她还活着。我说,好。我拿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姥姥坐在老屋门槛上,手里拿着个肉包子,正往嘴里送。她看见我,朝我招手,说,小雨,来,给你留了一个。我跑过去,接过包子。包子还是热的。姥姥说,好吃不。我说,好吃。她笑了,笑得跟照片上一样。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该走了。你妈还等着我打电话呢。我说,姥姥,你别走。她说,我不走。我就是去打个电话。你妈接不着,该着急了。她转身走了,步子很轻。我站在门槛上,看着她走进阳光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可我心里不难受。因为我知道,姥姥没走远。她就在那个电话里,在那个存折里,在那碗荠菜饺子里。她活在我们记得她的每一个瞬间。
姥姥的退休金停了。可姥姥没停。她只是换了个方式,住在我们心里。那个方式,不用去社保局销户,不用每个月十号去取钱。她就在那儿,安安稳稳的。像她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锁着,可钥匙在我们手里。我们一打开,她就笑。笑得跟从前一样。
姥姥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妈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荠菜。她听楼下王奶奶说,荠菜籽撒下去,个把月就能出苗。她像得了什么宝贝,天天早晚浇水,连晚上睡觉前都要去看一眼。我笑她,说妈你这比伺候孩子还上心。她说,你不懂,你姥姥就爱吃这口。她种的不是菜,是念想。那盆荠菜后来真出苗了,密密匝匝的,嫩绿嫩绿的。我妈蹲在花盆前,拿个小剪子,一根一根地剪。剪下来的荠菜,她洗干净,剁碎,拌上肉馅,包了二十个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姥姥遗像前,说:“妈,今年的荠菜,比去年香。你尝尝。”她站在那儿,看着照片,像在等谁回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妈转过身,把那碗饺子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拿起筷子。她吃了一个,慢慢嚼,嚼了半天,说:“小雨,你姥姥以前包饺子,总爱多放姜。我不爱吃姜,老跟她吵。现在我自己包,也爱多放姜了。”我说:“那以后我也多放姜。”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放不放都行。你记着她,就行。”
我妈开始学着用姥姥的缝纫机。那台老蝴蝶牌,脚踏板上的漆都磨没了,机头还亮。我妈年轻时学过裁缝,后来进了工厂就丢了。如今退休在家,她把缝纫机擦干净,上了油,试着踩了两下。机针上下跳,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找了块旧布,扎了几道直线。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没断线。她笑了笑,说:“还行,没忘干净。”后来她给小雨做了个布书包,蓝底白花的棉布,上面绣了朵小黄花。小雨背着去学校,同学问谁做的。小雨说,我姥姥的妈做的。同学听不懂,小雨也解释不清。可我妈听了,站在门口笑。她说,对,就是你姥姥的妈做的。那台缝纫机,从此没闲过。我妈给邻居家小孩缝过沙包,给楼下王奶奶改过裤腿,给自己做了件夏天的短袖。她做这些时,缝纫机哒哒响着,像姥姥还在隔壁屋里,踩着踏板。我妈说,这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听着,心就静了。
姥姥的老年机,我妈一直没扔。电池不行了,她就去镇上找了个修手机的,换了个新电池。修手机的小伙子说,阿姨,这手机都老掉牙了,换新的吧。我妈说,不换,能打电话就行。她充了话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隔几天开一次机,看看有没有人打进来。当然没人打了。可我妈说,万一呢。有一回,她拨通了姥姥的号码,自己手机响了。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妈”字,愣了好一会儿。那是她给姥姥存的备注。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边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挂了,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四声,她又挂了。她说,你姥姥以前接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声。她怕我着急。我听了,没说话。我知道,我妈在跟那个号码说话。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可在我妈心里,它永远通着。她想姥姥的时候,就拨过去,听两声嘟,然后挂掉。像在跟那边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惦记。
小雨高考那年,我妈把姥姥存折里的一万二取了出来。她数了又数,用红纸包着,塞给小雨。小雨不要,说姥姥留给你的。我妈说,姥姥留给我的,我留给你的。拿着。小雨收下了,眼圈红了。我妈又说,你姥姥这辈子没上过班,可她的钱,供了你念书。你考个好大学,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小雨点头,说,我考。后来小雨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我妈把姥姥的老年机塞进小雨书包里。小雨说,妈,这手机又打不了电话。我妈说,打不了电话,可它能开机。你到了那边,想姥姥了,就开开机,看看屏幕上那个“姥姥”俩字。她还在。小雨抱着我妈,没说话。上了火车,小雨给我发微信,说,姐,我把姥姥的手机放枕头底下了。每天晚上看一眼,心里踏实。我回她,那手机里还存着姥姥最后给妈打的那个电话。小雨说,我知道。妈跟我说过。凌晨六点。那天姥姥想跟妈说啥,没人知道了。可那通电话,妈留着呢。一辈子留着。
我妈后来慢慢不怎么提姥姥了。不是忘了,是把姥姥收进了日子里。她每天早起,先把阳台的花浇了,再给姥姥的遗像擦擦灰。然后做饭,收拾屋子,下午去公园走走。她走路的时候,总爱看路边那些老太太。看她们坐在石墩上择菜,看她们推着小车带孙子,看她们在树底下打牌。她看一会儿,就走了。我问她看啥。她说,看她们,就像看你姥姥。你姥姥要是还在,也该坐在哪个树底下,跟人唠嗑呢。我说,那你咋不跟她们坐坐。她说,坐过。可她们说的都是孙子长孙子短,我插不上嘴。我啊,还是回家跟你姥姥说话。她说的姥姥,是墙上那张照片。我妈每天都要跟那张照片说几句话。早上说,妈,今天天好,我把被子晒了。晚上说,妈,小雨来电话了,说学校挺好的。下雨天说,妈,你那边下雨没,别忘收衣裳。这些话,很碎,很平常。可我妈说得认真。照片里的姥姥,永远笑着,不说话。可我妈说,她听得见。
去年冬天,我妈病了一场。感冒转肺炎,住了十来天院。我请假回来陪她。她躺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小雨,我要是跟你姥姥走了,你别难过。你姥姥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好几年了,该有人去陪她了。”我说:“妈,你胡说什么。”她说:“我说真的。你姥姥走的时候,我没在她跟前。我一想起来就难受。她最后那通电话,我要是接了,兴许还能跟她说句话。可我没接着。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握紧她的手,说:“妈,姥姥不怪你。她走得很安详。”我妈点点头,说:“我知道她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是走了,你把那台缝纫机留着。你姥姥喜欢听它响。”我说:“你别说这些。你还得给我包荠菜饺子呢。”我妈笑了,说:“对。我还没包够呢。”
我妈出院后,身体慢慢缓过来了。她又开始包饺子,踩缝纫机,给姥姥的照片擦灰。只是她不再拨那个空号了。有一天我问她,咋不拨了。她说,拨了两年了,够了。我知道她还在。她在我心里,不在手机里。我说,那你想她了咋办。她说,我就包饺子。多放姜。你姥姥爱吃姜。我说,那我也来包。我们娘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馅。我妈包的饺子,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她一边包一边说:“你姥姥以前说,饺子要包得紧,下锅才不散。日子也要过得紧,才不散。”我说:“那咱家日子挺紧的。”我妈笑了,说:“紧是紧,可没散。”她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又说:“小雨,你记住。人走了,不是啥都没了。她留下的话,留下的手艺,留下的味道,都是她还在的证据。你姥姥的退休金停了,可你姥姥没停。她活在这饺子里,活在这缝纫机声里,活在咱娘俩的心里。这就够了。”我看着我妈,她的脸上有皱纹,有疲惫,可眼睛是亮的。我说:“妈,我知道了。”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拍拍手上的面,说:“好了。下锅。”
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我妈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轻轻推着饺子。窗外,夕阳把天染成一片暖黄。我站在她旁边,闻着那股熟悉的荠菜香,忽然觉得,姥姥就在这屋里。她坐在客厅的老位置上,等着饺子出锅。她笑着,说,多放点醋。我妈回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妈,知道了。醋在桌上。”我看着她,没说话。可我心里,跟她说了一样的话。妈,你也在。你一直都在。
今年清明,我妈说要回老家给姥姥上坟。小雨从省城赶回来,我们娘仨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个钟头的土路,才到村口。老屋还在,青砖灰瓦,墙根下长了几丛野草。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红嫩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我妈站在院门口,摸了半天钥匙。锁有点锈,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门进去,一股潮味扑面而来。堂屋的桌上还摆着姥姥的遗像,前面供着两个干了的苹果,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我妈把苹果收了,换了新的。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升起来,细悠悠的,在空中打了个弯,散了。
姥姥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跟姥爷挨着。坟头不大,去年培的新土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草芽。我妈蹲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一样样摆出来。一碗荠菜饺子,一盘酱黄瓜,两个肉包子。包子是今早在镇上买的,还热着。我妈把包子掰开,把肉馅挖出来,放在坟前,说:“妈,你爱吃肉的,多吃点。饺子也放了姜,按你口味做的。”她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跟姥姥拉家常。小雨站在旁边,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那碑上刻着姥姥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是姥爷的名字,用黑框框着。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他们活着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凑过去看,是那把老口琴。姥爷的口琴。铜皮已经锈了,琴格上的木头也裂了几道缝。我妈用袖子擦了擦琴面,放在碑前,说:“妈,我把爸的口琴给你带来了。你收着。那边他要是问你要,你就给他吹一段。他耳朵背,你大点声。”她说着,嘴角动了动,想笑,可眼圈红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望着山坡下面。村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有几家屋顶冒了炊烟。远处,镇上的楼群在薄雾里影影绰绰的。我妈说:“你姥姥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她说她哪儿也不想去。她说,你爸回来,找不着我。”她顿了顿,又说:“现在好了,她跟我爸在一块儿了。谁也不用找了。”
下山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挺快。小雨在后面喊:“妈,你慢点,路滑。”我妈没回头,说:“没事。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她走过一棵老槐树,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我走过去,她说:“这棵树,是你姥姥栽的。那会儿我刚上小学。她栽的时候说,等树长大了,我闺女就出嫁了。后来我真出嫁了,她站在这树底下送我,哭了一鼻子。”她摸着树皮,那上面沟壑纵横,像老人的手背。她说:“树还在。人没了。”她说完,转身继续走。我跟着她,没再说话。
回到老屋,我妈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打算把房子卖,也没打算租出去。她说,留着。以后小雨有了孩子,带回来,让他们看看太姥姥住过的地方。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堆旧物,有姥姥的顶针、剪子、针线筐,还有一本老黄历。她把黄历翻开,最后一页是姥姥走的那天。那天底下,姥姥写了一行字:小雨回来了,高兴。我妈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上面慢慢描了一遍。她说:“你姥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好看。”她把黄历合上,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里还有姥姥的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搪瓷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字掉了一半。我妈说,这缸子比你岁数都大。你姥姥用它喝了一辈子水。她把它拿出来,擦了擦,摆在堂屋的条几上,跟遗像放在一起。
小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石榴树下捡了个去年的干石榴。她剥开,里面的籽已经瘪了,可还红着。她拿去给我妈看。我妈说,这棵树是你姥姥种的。种那年,我跟你爸刚认识。你姥姥说,多种一棵,以后外孙女来了有石榴吃。小雨把石榴籽收了,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说要带回学校种。我妈说,种不活。北边冷。小雨说,那我就留着。看看也好。我妈没再拦。她看着小雨,忽然说:“小雨,你长得像你姥姥年轻时候。眼睛像。都爱笑。”小雨说:“那妈你呢?”我妈说:“我像你姥爷。闷。不会说话。”小雨笑了,说:“你挺会说的。你天天跟姥姥照片说话。”我妈也笑了,说:“那是跟你姥姥。跟别人,我说不出来。”
中午,我们在老屋里吃了顿饭。我妈做的,用姥姥留下的那口铁锅,烧的柴火灶。菜是村口小卖部买的,不新鲜,可我妈炒得认真。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满脸通红。小雨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帮她递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灶烟从烟囱里冒出去,细细的一缕,往天上钻。邻居家的一条黄狗跑过来,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屋里。我妈扔了块馒头给它,它叼着跑了。我妈说:“这狗,跟你姥姥喂的那条一个色。”我说:“姥姥还喂过狗?”她说:“喂过。一条大黄狗,叫来福。你姥姥走哪儿它跟哪儿。后来狗先走了,你姥姥哭了好几天。她说,来福去那边给你爸看门去了。”她说着,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又说:“这会儿,他们仨该凑一块儿了。你姥爷,你姥姥,还有来福。”她笑了笑,把菜盛出来。那顿饭,我们仨坐在姥姥的八仙桌前吃。桌角磕掉了一块漆,我妈用手摸了摸,说:“这是你小时候拿小刀刻的。你姥姥气得要打你,没舍得。后来拿块布盖着,说等你走了再补。补着补着,就忘了。”我说:“我都不记得了。”我妈说:“你姥姥记着。她啥都记着。”
吃完饭,我妈把碗洗了,灶台擦了,锅盖盖好。她把姥姥的围裙叠起来,放在灶台边上。那围裙蓝布白花,洗得发白了,带子断了一根。我妈说,就放这儿吧。下次来,还系。她关好门窗,锁上院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梢上,一只麻雀正跳来跳去。她站了一会儿,说:“走吧。”我们沿着土路往村口走。小雨走在我妈左边,我走右边。我妈一手牵一个。她的手粗糙,温热。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老屋的屋顶在树影里露出一个角,灰扑扑的。她说:“你姥姥这辈子,没出过这个村。可她啥都知道。她知道你要高考了,知道小雨考上大学了,知道我退休了。她都知道。她坐在那屋里,看着我们。现在她不在了,那屋还在。那屋在,她就还在。”她说着,攥了攥我们的手。小雨说:“妈,等我有钱了,我把老屋修一修。修好了,咱们夏天回来住。”我妈说:“好。修好了,我在院子里种满荠菜。你姥姥爱吃。”我说:“那我也来。我帮你种。”我妈笑了,说:“行。都来。”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妈靠着窗,看着老家的方向。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她闭上眼睛,没说话。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我从包里掏出那把口琴,放在她手边。她没睁眼,伸手摸了摸,摸到琴格,轻轻按了一下。琴没响,可她的手指,在琴格上慢慢走了一遍。像在走一条很老很老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有个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等着她的女儿,带着外孙女,回家吃饭。
夏天的时候,小雨放暑假回来,真把修老屋的事提上了日程。她在学校学的是建筑设计,画了几张草图,说要保留原来的青砖灰瓦,只把漏雨的地方补一补,再把院子铺上青石板,免得雨天一脚泥。我妈看了图纸,说行,就按你说的弄。小雨又问,预算够不够。我妈说,你姥姥那个存折,上次取了一万二给你交学费,还剩几千。加上我这两年攒的,差不多够。小雨说,那我把奖学金也拿出来。我妈没推辞,只说了一句,别把自个儿掏空了。
动工那天,我妈特意从城里赶回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把旧瓦一片片揭下来,又把新瓦一片片铺上去。那些旧瓦上长着青苔,还有几根枯草。我妈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说,这瓦比你姥爷岁数都大。你姥爷盖这房子的时候,我还小。他站在房顶上,你姥姥在下面递瓦。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吵。你姥姥嫌他铺得不齐,你姥爷嫌她递得太慢。吵着吵着,房子就盖好了。我妈把那片瓦收进包里,说,带回去,搁阳台上。小雨说,这破瓦片有啥用。我妈说,没用。就是想留着。
院子铺青石板的时候,我妈非要自己挑。她蹲在石料堆前,一块一块地看,哪块平整,哪块有花纹。最后挑了几块带天然纹路的,让工人铺在院子中间,围成一圈。她说,你姥姥以前爱坐在院子当中择菜。太阳从早晒到晚,她也不嫌热。这块地方,给她留着。小雨在旁边听了,没说话,只是把那一圈石板的缝用细沙填实了。她说,妈,以后你回来,就坐这儿。我妈说,行。我坐这儿,替你姥姥看院子。
老屋修好后,我妈把姥姥的遗像从堂屋条几上请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原来的位置。她说,搬家了,得跟她说一声。她站在像前,说:“妈,房子修好了,不漏雨了。你放心吧。门前的石榴树也结了果,今年特别多。小雨说秋天回来摘。你到时候看着点,别让鸟给啄了。”她说完,退后一步,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姥姥,还是笑着的。我妈说,这笑,比去年看着更真了。小雨说,妈,你魔怔了。我妈说,你不懂。人跟人,处久了,相片里的人是会变的。你看着她笑,她就真在笑。你看着她走了,她就真走了。你得跟她说话,她才不走。小雨不说话了。她走过去,也站在像前,说:“姥姥,房子修好了。你回来住吧。”我妈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可嘴角是翘着的。
秋天,石榴熟了。我妈回去摘,摘了满满一篮子。她没全留着,给邻居家送了些,又给村头王奶奶送了几个。王奶奶九十多了,瘫在床上好几年。我妈把石榴籽剥出来,一颗颗喂给她。王奶奶嚼着,说,甜。你妈以前也爱给我送石榴。我妈说,她记着你呢。王奶奶说,我知道。她走了以后,我老梦见她。梦见她坐在我床边,给我剥石榴。我妈说,那是她来看你。王奶奶点点头,说,那我得多活几年,让她多来几趟。我妈笑了,说,好。你活着,她就来。
从王奶奶家出来,我妈沿着村路慢慢走。路两边,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晒着玉米,金灿灿的。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停下来,说两句。有个老婶子拉着她,说:“秀英闺女,你妈那房子修得好。我那天路过,看见院子里亮堂堂的。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我妈说:“她在呢。她看着呢。”老婶子说:“对,看着呢。你妈那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她走了,魂也在这村里转。”我妈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弯腰捡了一片,夹在包里那本黄历里。那黄历,她一直带着。
回城那天,我妈坐在大巴上,从包里掏出那片石榴。她剥开,自己吃了一颗,又递给我一颗。我吃了,酸得倒牙。我妈说,今年雨水多,不太甜。可你姥姥种的,再酸也得吃。我说,那明年还种吗。她说,种。树在,就年年结。我说,那要是树老了呢。她说,树老了,咱就重新栽一棵。地还在,栽下去就能活。我说,那要是地也没了呢。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地没了,还有人。人记得,就啥都在。我点点头,没再问。她把剩下的石榴籽收好,说要带回去给小雨。小雨爱吃酸的。
晚上到家,我妈把石榴放在姥姥的遗像前。她说:“妈,今年的石榴,酸。你尝尝。”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妈说,明天得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我说,我帮你搬。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花盆一盆盆往里挪。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弯着腰,把花盆搬进搬出。她的动作不快,可稳当。她搬完最后一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然后她回头,看见我在看她,笑了。她说:“看啥。你妈还没老到搬不动花。”我说:“我知道。你搬得动。”她说:“那当然。”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开始放一部老片子,黑白的那种。我妈看了一会儿,说:“这电影,你姥姥爱看。她那时候说,黑白的好,人脸上的褶子都能看清。”我说:“那现在彩色的,就不清楚了?”她说:“清楚。可你姥姥说,彩色太亮,晃眼。她爱看黑白的。”我妈说着,把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她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我给她搭了条毯子。她没睁眼,只说了句:“小雨,明天给你姥姥打个电话。”我说:“妈,姥姥的电话打不通了。”她哦了一声,过了几秒,说:“那就打给我。我听着。”我说:“好。明天打。”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窗外,月亮挂在楼顶上,又圆又亮。照着我妈,也照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姥姥,笑着。笑得跟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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