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涛：以理性思维洞穿复杂世象

唐昊是我的老朋友。他的大著《理性思维：解决复杂问题的力量》即将出版，邀我作序，虽感忐忑，但十分乐意为之。感到忐忑的原因，是我在相关方面的探究，远不如唐昊，岂敢冒昧作序；乐意为之的缘故，一方面是因为多年的友谊，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这本书确实值得推荐。相比而言，后者的分量更重，故不敢推辞，因有此序。

理性是关系到人是否能够洞察复杂世象的关键因素，即便在AI时代

这部著作的出版，可以说是应时之需。从论述主题这个内在的角度看，这本书从理论到应用到两个视角，揭示了理性思维的极端重要性。理性一词，在情感甚浓的当下社会氛围中，并不是一个遍受褒奖的辞藻。在19世纪末至今的理性与情感（非理性）的哲学纠葛中，甚至可以说理性早就败下阵来。在相同时段的中西思想比较中，理性似乎被裁定为源自西方的地方性知识，情感才是普世皆准的沟通桥梁。相较于感性、情感、情绪的切实感、真实性与可视化，理性、理性思维与理性行为，显得干瘪、疏离与悬空。甚至有人断言，人天生就是情感的动物，如果将人仅仅固定在理性的位置上，不仅显示出理性的僭越，也呈现出理性的嚣张。诚然，从个体心理的维度讲，情感的因素具有主导作用。但从公共理性的角度看，以情感遮蔽理性，恐怕一定会导致公共生活秩序的崩溃。原因很简单，情感、即便是似成规则的情感，也无法直接构成驱动公共生活秩序化的系统性制度规则。无论是人的思维特质、还是人的公共行动，理性都是人之为人的根本特性。

就一部著作与读者互动的外部因素来讲，这本书因应了从个体、群体到社会与国家对理性思维的需要。唐昊看到了个体心理的复杂性，他对人的精神现象的四象限区分为之奠基，理性、情感、本能与潜意识，四者各有功能：理性与洞察力相连、情感与愿力相系、本能与意志力关联、潜意识与审美力连接。可见唐昊并不是一味看重理性而忽视人的其他精神面相对个人而言，理性虽然只是人的精神结构的一部分，但却是关系到人是否能够洞察复杂世象，直抵事物根本的关键因素。从人的认识角度讲，不通过理性的蒸馏，无法凸显第一性原理，也就是将复杂世象极度简约化为足以洞察事物规律与洞观人心的地步。这是抵达万事万物底层逻辑的前提条件，是人们与外物关联、与他人相处、在社会中共处、在政治中相互接纳的根本依托。即便人类社会已经进入AI时代，有可以十分便利地加以利用的高科技工具，也不会改变人的这一基本处境。唐昊这一极具现实感的论断，强化了他重视理性思维的当下针对性与深切感受性。换言之，倡导理性思维，不是眷恋它的过往辉煌，也不是因应于它的时代缺损，而是取决于它的不可或缺，受制于它对人的根本属性的规定。

在教学场景中展开论述，还有丰富实操案例其中包括商业培训

论述理性思维的必要与重要，需要一些必备的条件，诸如论述者个人的哲学知识储备、作者的实践理念与经验、言简意赅的言述淬炼等等。唐昊完全具备这几方面的要求。他在论述理性思维的理论与实操问题之前，就已经出版有论述人的精神现象的专门著作，以之为理性的准确定位提供哲学知识基础。他长期从事“理性思维”这门大学课程的教学工作，这不仅让他收集整理了古今中外相关于理性思维的名流大家的论述精粹，而且让他有一种自觉的对话意识，在教与学的场景中展开有关论述，显著增加了论述的对话感与亲和性，一种娓娓道来、细加引导的论述风格，让人很容易进入对话场景，接受相关主张；而且让他以一种教学课堂上常有的明快感切入话题，不仅不会让理性这样的、必须集中精神对待的话题使人感到枯燥无味，还让人们在轻松愉快的阅读感受中体验理性思维、理性判断与理性行为的自然而然与赏心悦目。更为重要的是，唐昊有多年介入商业培训的丰富经验，他对工商经济领域的重要个案熟稔于心、运用自如。这让他具备了论述理性思维的人群常常不具备的独特优势：既有厚重的理论储备，又有课堂丰富的教学经验，还有商训极富教益的案例积累。只要读者一读此书，便会对这些条件所支撑的论述深入性、说服有效性、解释切近性、问题针对性、主题重要性，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对理性问题敬而远之，其实是一个误会

理性问题，常常会让人误认为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哲学理论问题，因此对其敬而远之。这是一个误会。理性思维，自然与逻辑思维紧密联系在一起。如果将之推向纯粹理论的一端，确实枯燥无味、让人生厌。在数理逻辑、模糊逻辑、归纳逻辑的理性思维端口上，其吸引力绝对是小众的，其排斥性一定是大众的。这类研究当然有其必要，它们将理性思维的纯粹结构展示给人们，从而显现出理性思维的科学性与严谨性。但这只是理性思维的书斋构成面相之一。理性思维具有它亲近大众的另一个构成面相，那就是形式逻辑的面相。不同于前述逻辑学科的严肃性有余而活泼性不足、排斥性甚强而接受性不够、小众化显著而大众性缺失，形式逻辑作为理性思维最基本的支撑条件，它的理论面相不会让人太过焦躁。相反，稍微花点功夫，会让人进入怡然自得的理性思维世界。唐昊正是由形式逻辑切入理性思维的理论端口的。这是一个恰切的理性思维理论入口。他的这部著作，由两大部分构成，前一部分围绕形式逻辑论述理性思维的一系列理论问题展开。首先触及的是涉及理性思维最核心的问题“人为什么需要具备理性思维？”这是一个直抵人心深处的理性思维提问。他将理性思维确认为理性基础上的，对事物进行观察、比较、分析、综合、推理、判断等等的活动。它有四个特点：理性而公正的思考态度、清晰而完整的逻辑推理能力、独立思考与开放思维相结合，以及思考问题所必备的知识体系。这样的思维方式，不仅是人正常思考的标志，也是人之为人的价值尺度。作为一种高阶思维方式，它不仅是抗拒反智主义的利器，也是具备独立人格、穿透复杂世象的进路。理性思维是对人们先天所能的感性思维的超越，是对后天训练所凸显的整理人与世界、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知识的系统化，是对人类文明发展成果的高度凝练。换言之，人就其基本规定性来讲，不是感性的，而是理性的。否则，人将不成其为人，人类将经历难以承受的灾难。

“理性思维不是人的天赋，而是后天训练的结果”

人类要想形成理性思维，既需要有必要的一般知识基础和专业知识积累，也需要有整理和应用知识的基本能力。这些知识的具备，源自于自古至今的学校教育。无问西东，学校教育是传授和创造理性知识的专门场所。强调这一点，是因为唐昊主张，理性思维不是人的天赋，而是后天训练的结果。对理解理性思维来说，这是一个值得特别重视的要点。人可以有先天的情感思维能力，也可以自主地表达情绪，唯独不能自发地具备理性思维能力。理性思维不是禀赋，而是能力，而且这种能力非经长期训练则不可得。这意味着人不可能待在情感的舒适区里，就自然而然地具有理性思维的能力，遑论理性思维的技巧。儒家教育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希腊古典教育的七艺（文法、修辞、逻辑、算数、几何、天文、音乐），主旨都是促使学生形成批判性思维，现代学校的教育宗旨更其如是。经过教学、阅读这样的过程，促使学生在具备批判能力的基础上，进一步形成开放型、系统性、创意化的思考能力。

理性思维需要避开常见的思维谬误。这类思维谬误，可能是因为语言陷阱导致，也可能是由于认知能力不足引发，还可能是思维定势促成，或可能是因为情感失衡所致。为此，需要对一些常见的形式思维谬误怀抱高度警惕：如偷换概念、因果倒置、滑坡推理、错误归因、循环论证、虚假两难、变换标准。并循此思路避免常见的非形式思维谬误加以警醒：如人身攻击、晕轮效应、捏造目标、妄求完美、诉诸权威、诉诸公众、情感要挟。如此才能保持思维的严密性与有效性。

六种场景，鲜活地证明了理性思维何以是重要的

基于此，唐昊以建立思维大模型的重要性开道，在确认思维大模型有助于人们的理性而有效地思维的前提条件下，归纳出三类18种思维大模型供人们参考：一类是输入性模型，包括逻辑推演、体系思维、分类思维、本质思维、类比思维、前提批判。另一类是输出性模型，包括整合思维、因果推断、效率思维、决策思维、结构输出、杠杆思维。再一类是创意模型，包括超前思维、发散思维、限定思维、反向思维、矩阵思维、跨界思维。唐昊并不是单纯罗列这些思维模式的名词，而是厘清概念、举例说明，让人们清楚知道这些思维模型的差异与效用，从而在生活中自如地采用某种或某些思维模型，以保证自己运思在理性的轨道上。

在唐昊看来，理性思维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区分事实与观念。前者基于客观世界中可以证实或证伪的东西。观念、观点或主张则是反映人的主观意志的产物。前者借助观察、实验与记录等手段，后者依赖学习、比较、判断、质疑等方式。人们一般通过论证等方式，合理地呈现自己所持的某种观点。论证需要守持基本原则，既需要合理推理，也需要依循论证结构，还需要遵循形式逻辑的四个基本定律；在论证展开中既不人云亦云，也不大拒绝式地批判，以保证论证的完整性、清晰性、可靠性和合理性。论证区分为归纳论证与演绎论证两大类型，类比推理、因果论证、案例分析则是三种辅助性类型。这些论证方式，既是理性思维的产物，也是理性思维的体现。试图形成有效论证，需要建立有效的论证步骤：确立核心论点、写作论证提纲、选择论证方式、得出结论、结论检验。唐昊以墨子的《非攻》为例说明了如何才是有效论证，以他深研过的家系世族及其衰亡问题说明了如何才是对一个主题的有效论证。这些都相当具有启发性。

如果说理性思维的知识性罗列是必要的，但也是相对枯燥的话，那么，将理性思维植入具体的生活情景之中，可能是活灵活现地证明理性思维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一个恰切的进路。假如说唐昊这部著作对理性思维的理论或知识要点进行了要言不烦、言简意赅的概述的话，那么这部著作最具个性的地方，则在他将之置入六种场景之中，鲜活地证明了理性思维何以是重要的，以至于人们必须秉持理性思维以思考和行事。一个情景是日常的理性表达。他同意语言学大师索绪尔所说“没有表达的智慧算不上真正的智慧”。但表达的智慧不是花言巧语，而是理性的表达。在书面表达中，选择文体类型、掌控写作过程、实际从事写作，环环相扣，促成理性的文字表达。在口头表达中，注重开篇、凸显主体、注意技巧、精彩结尾，相互连接，互相支撑，增强吸引力与说服感。在规则性辩论中，理解辩论、把握辩题、深入解析，有素训练，构成精彩辩论的基本要则。

第二个场景是道德推演。唐昊将著名的电车难题作为经典例证，切入道德推演问题。有力指出“道德的理性和感性共存的特性，也让道德推演必须建立在实践的基础上，也就是说，道德推演具有直接的目的性和现实性，担负着人们关于事实认定、道德评价、道德决定等实践任务”。由此将道德推演的实践性质放在最为鲜明的位置上。道德推演由一般道德规则构成大前提，以实际的道德规则作为小前提，以对行为的道德与否判断形成结论。由此不仅帮助人们突破道德困境，也促使人们进入良性且理性的道德氛围。

接下来的四个场景涉及媒体、市场营销、经济分析和学术研究。在一个媒体、尤其是自媒体高度发达的当下时代，媒体素养是一个人是否能够秉持理性思维的主要场域性体现。甄别媒体信息的真假、判断媒体信息有效性的高低、兼听则明的媒体选择能力，是人们能够看懂新闻、做出判断、学会媒体表达的能力的理性基础。同理，在市场营销中，具有理性思维能力的人们，深知不能以非理性的算计来赢得市场份额，相反，必须以自己的理性思维能力，也就是批判性思维去分析市场、吸引客户。广告营销的成败，在此发生显著的分化。在当今流行的经济分析中，理性思维的重要性也鲜明地体现出来：唯有以经济效率、供需状况、结构问题、市场心理、政策要素、国际因素等等复合机制来理解经济问题，才足以理性把握经济状况。一切经济体都会经历的周期性（开始—发展—繁荣—衰退—萧条—复苏），让周期模型显现出它的有效性；而从不同向度呈现的周期性（美林投资时钟、康波周期），让周期性模型的分析多元化，可以更为有效地显现出经济的真实状态。私董会对大公司利用富有经验的高管经营管理智慧，以思维对撞擦出理性火花，为公司解困、寻路提供有力帮助。

唐昊特别以学术研究，也就是他所从事的工作，来说明理性思维的重要性。一个人从事的职业，对于他所确立的写作论题，常常可以发挥源自职业内在体验的支持作用。唐昊积极参与社会事务，曾做过专栏作家、政府干部培训、企业家培训、公益慈善、辩论赛指导等工作，是华夏公益辩论赛的创始人之一兼总顾问，还曾经出版过长篇科幻小说，这些经历是他足以多维度解释理性思维重要性的人生背景。但相比而言，他付出心力、精力和体力最多的，还是大学的学术研究与教学工作。从教与学的互动来看，他的这部著作充分体现了教学相长的谈心式写作风格，观念上不强加，文字上很流畅，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很平等。从学术研究上讲，他更是将自己对学术研究的深刻体会，融入理性思维的论述之中：不仅指出确定选题、搜集文献的基础工作的重要性，而且对提出假设、进行论证、得出结论、检验结论的周全性都有兼顾性的考量。他举出近期学界高度关心的帝国研究，向人们说明了这一研究保持其理性性质，增强其说服力度的基本条件。学术研究，不是研究者对自己偏好的呈现，相反，“学术研究是最高级的理性思维应用方式”。因此，未能体现这种高级理性思维能力的学术研究，一定难以产出一流的学术成果。

概述了唐昊这部著作的主要内容，可知这本书兼顾理性思维的理论与实践的突出特点。这与坊间同类著作相比，走出了大学学者安于理论缕述的舒适区，走进了理性思维的理论与实践、规则与场景相结合的论述新天地。这既是一部契合我们当下生活情景所需的、引导性的理性思维的知识读物，也是一部具有极强实操性的理性思维行为指南。撇开老朋友之间的感情因素，理性而公允地讲，这部著作确实是值得一读的，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专业性与通俗性的作品，专此诚恳地推荐给大家。

（作者任剑涛系清华大学教授）

【小贴士】

新书《理性思维：解决复杂问题的力量》已于本周出版发行。本书完成于2018年，以之为讲义的“理性思维实训”慕课还在2023年获得广东省一流本科课程奖和教学案例奖。如今，由任剑涛老师做序、秦朔老师推荐，出版社廖老师和邱老师助力下，本书终于得以出版。并在正式出版之前就收到多所高校的订单。显示时代对于认知提升的渴望和需求。而本书的真正价值正如推荐语所言：“在这个文化冲突的时代，比“有见识”更难得的，是拥有“产生见识”的认知模型。这本书不负责生产本就过剩的观点，而是教给你一套思维谬误的“解剖学”和认知模型的“炼金术”。读它，是为了不当乌合之众里的那个无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