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为月亮“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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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为月亮“把脉”

陈广忠

当一轮皓月即将点亮总台中秋晚会的舞台，万家翘首，共盼月圆。中国人对月亮的仰望，对中秋团圆的向往，并非凭空而来，它深深扎根于两千多年前古人对天象的精密观测与深邃思考。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被称作“绝代奇书”的《淮南子》，便完成了为月亮“把脉”的历史使命。

人体有“奇经八脉”，网络全身。《淮南子》为月亮的“把脉”，就是确定月亮围绕地球的运行规律和“时间”：包括日、月、年、置闰、望、月食，以及“月虚”和“月盈”等8个方面的内容。在古今中外的传世和出土文献中，《淮南子》对月亮的研究和定位，都是独一无二的。

2165年前，淮南王刘安招贤纳士，三千多位天文、历法、数学、音律、科技等方面的专家，云集古都寿春，问天八公之巅；观天象，察地理；细筹算，造仪器；严寒酷暑，日夜坚守，一部震铄古今的《淮南子》二十四节气纪年法，终于研制成功了。35年之后，在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被20多位天文、历法专家编入《太初历》，至今已经运行2130年。这就是当代“农历（部分）”的源头。

在《淮南子·天文训》中，完整地记录下了月亮运行“日”“月”“年”的“脉”动：月亮每天运行13度又28/76分度，一个月运行29又499/940天（约29.53085天），十二个朔望月走完一年，整数就是354日/355天（今测是354.367天）。同时，《淮南子·天文训》中也测算出北斗斗柄围绕北天极的运行时间、太阳周年视运动的运行时间、二十八宿的坐标度数，三者都是365又1/4度（天）。这样，太阳、月亮的两者运行时间相减，就相差10又827/940天（今测10.88天）。所以，通过测算，就需要在19年里面加上7个闰年，两者运行的时间差距，就只有2个小时了。这样，月亮运行的每日度数、月、年、置闰就确定下来了。同时也可以知道，《淮南子》二十四节气纪年法具有鲜明的华夏特色，就是把阴历、阳历合为一体的“阴阳合历”。毫无疑问，这是最适合中国和北半球气候、农业和人类生存发展的历法。人们不禁要问，这4组极为复杂的分数，以及一系列时间数据，是怎样观测、演算出来的？这就是淮南王刘安麾下众多天文、数学、历法专家们令人惊叹的伟大发明创造。

在《淮南子》二十四节气纪年法中，有8个当家的节气：就是两“分”、两“至”和四“立”。有了四“立”，才能够确定春、夏、秋、冬的发生、结束时间。“立秋”是秋季的组长，分管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等5个节气。在这三个月（即《时则训》中“孟秋”“仲秋”“季秋”）的时间中点，就是固定在夏历（当代“农历”）八月十五日、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一轮圆月，冉冉升起。

两千多年前，古人仰观天象、精密推演，锚定了中秋的时间坐标；斗转星移，这份对明月的深情凝望延续至今。总台中秋晚会便以舞台光影，复刻这轮穿越千年的古月，把古人仰望过的那片清辉，化作亿万中华儿女隔空共赏的文化符号。

《诗·陈风·月出》中写道：“月出皎兮。”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给人间带来了团圆、温馨和希望。所以，衍生节庆“中秋节”的科学依据，就是《淮南子》中《天文训》和《时则训》的二十四节气纪年法。

“秋分”和“中秋节”是不同的：“秋分”，属于天文、历法范畴；白天、黑夜时间以及阴气（包括寒气）、阳气（包括热气）平分；由于实行的是阴阳合历，“秋分”时间是不固定的；春分是在太阳黄经0度，秋分在太阳黄经180度。而“中秋节”属于节庆、人文范畴；秋季三个月的时间中点；时间固定在夏历（当代“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三“秋”衍生出来的人间节庆。秋分、中秋节的重合率，百年难遇。

宋代文学家苏轼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深情地写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所谓“圆缺”，就是《淮南子》中的“月盈”“月虚”。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古人借月亮照见人间聚散离合的哲思，也正是总台中秋晚会长久以来诉说的精神内核。一场场歌舞篇章，一幕幕诗意表达，都是在传递这份根植于中国人心底的团圆期盼。

《说山训》中记载：“月盛衰于上，则蠃蛖（bànɡ）应于下。”《天文训》也有：“月虚而鱼脑减，月死而蠃蛖膲（jiāo）。”意思是说，月亮的圆缺，可以影响到鱼类的脑部、蚌蛤类肉质的增加或减少。这是中国古代哲学上所说的“物类相动，同气相应”。这个观察应该是正确的。比如月亮对地球上的潮汐、气候、地轴、四季、生物、导航、人类等，都有巨大的影响。月球，就是地球的保护神。

“月虚”，就是月相亏“缺”，具体出现的时间，又叫“晦”和“朔”。许慎《说文》中说，“晦，月尽也”，指的是夏历（或者叫“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月亮完成了一个圆缺周期，自此完全隐没起来。朔，《说文》解释“月一日始苏也”。就是说，夏历每个月的初一，这个时候虽然看不到月亮，但是就像生物的死而复苏一样，已经预示着它的出现。“月虚”之时，月球处在地球和太阳之间，背对地球的一面被太阳照亮，面对地球的一面却没有光亮，因此地球上几乎看不到月亮。

“月盈”，就是满月、“圆”月，正好是夏历（或称“农历”）八月十五，又叫“望”。地球两侧是太阳和月亮，太阳东升，月亮西落，两者遥遥相“望”，半个月球被太阳照亮，月相最为圆满。《说山训》：“月望，日夺其光，阴不可以乘阳也。”“望”的时间定格，也是依据《淮南子》二十四节气纪年法，按照月相的变化，来科学划分而确定的。

《淮南子》关于“月食”的记载，非常有趣：《天文训》中说：“麒麟斗而日月食，鲸鱼死而彗星出。”这里说，大地上的祥兽麒麟争斗，会导致日食和月食。《淮南子》认为，宇宙是一个整体，万物之间，相互产生感应现象。这是从古代哲学“天人感应”的角度，来讨论“月食”，并且对人类有警示作用。《说林训》中还说：“月照天下，蚀于詹诸。”“詹诸”，就是“蟾蜍”。意思是，月亮能够普照天下，但是会被小小的蟾蜍（蝦蟆）所侵蚀（吞食）。这与民间天狗吃月亮相似。这个记载，体现了以小制大的辩证思维，也是一种对“月食”的神话解释。

对于“月食”，古代记载很多，观察非常细致。在商代武丁时期的甲骨文中，就有“月有食”的记载。春秋时期《诗·小雅·十月之交》：“ 彼月而食，则维其常。”这里描述的“月食”，经过推算，应该发生在公元前776年。《淮南子》中的“詹诸食月”，在古代流传甚广。唐代诗人李白《古风·其二》中写道：“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月食”作为一种最常见的天文现象，而且发生在满月之时（夏历八月十五日），太阳、地球、月球三者运行到同一条直线上，地球位于中间的时候，地球的影子落到月球上，就会出现日全食、偏食、“血食”的现象，使人类倍加警觉和好奇。

《淮南子》问世（前139年）的时候，还没有“中秋节”的名称。过了760多年，到了唐朝初年，“中秋节”成了国家的节日。清朝康熙四十九年编撰的《御定渊鉴类函》卷二十《岁时部九·中秋三》中记载：“《唐太宗记》：‘八月十五为中秋节。三公以下献镜及盛露囊。’”这是古代较早的官方有关“中秋节”的记载。可以知道，在唐太宗贞观年间，“中秋节”已经成为朝廷的重要庆典，“三公”要向皇帝献上铜“镜”，寓意圆满和明澈；还要献上盛放露水的“囊”（即袋子），寓意瑞祥和长生。宋朝“中秋节”已经成为国家和全民的法定节日。北宋孟元老撰写的《东京梦华录》卷八“中秋”中，记载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的节日盛景：到了中秋夜，富贵人家会装饰自家的亭台楼阁，普通百姓则争先恐后地预订酒楼的位置，来观赏明月。到处都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靠近皇宫的居民，深夜还能远远地听到宫中传来的笙竽声，像从云端飘下来的一样。大街小巷的孩童们整夜嬉戏玩耍，夜市上人流拥挤，一直持续到天亮。

从《淮南子》的天文观测，到唐宋时期举国欢庆的中秋盛景；从古籍里的历法记载，到文人笔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千古咏叹。千百年来，一轮明月串联起华夏儿女共通的情感。总台中秋晚会，正是对这份流传千年的传统节日文化的现代表达，让古老的明月文化跨越时空，走进当代人的生活。

唐朝开元名相张九龄《望月怀远》诗中写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苏轼词中祝愿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千百年间，仰望同一轮明月，便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西汉初期淮南国的科学家们，留下了众多的科研成果，首屈一指的就是《淮南子》二十四节气纪年法。四“立”定四季，而三“秋”中点定“中秋节”。唐、宋以后，带有华夏人文特色的“中秋节”，逐步走向了亚洲和世界。

回望寿春古地，两千多年前先贤们观星测月、演算历法，为华夏的明月文化埋下深厚根脉。而今，月华流转，盛会将至。总台中秋晚会大幕即将开启，这轮曾被《淮南子》细致丈量过的明月，将再度照亮舞台，邀约亿万观众，共赴一场跨越古今的月圆之约。敬请关注总台中秋晚会播出。

（作者系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辑 童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