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
龙膺的河湟
——写给西宁城中区的一封长信
文/刘小磊
一、引子
六百年前的风，从湟水河谷吹来
吹过丹噶尔古城的砖缝
吹过一位南方士子的青衫
龙膺，你是在哪一阵风中
把江南的雨，种进了高原的土？
我沿着你走过的路
走进西宁城中区
走进一条条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巷弄
试图在每一块旧砖上
辨认你留下的指纹
二、文庙
文庙的棂星门还在
大成殿的飞檐上蹲着几只石兽
它们见过龙膺吗？
见过他站在泮池边
把一炷香举过头顶
对着至圣先师
说出那些关于教化、关于文脉的誓言？
我想，他一定来过这里
在高原的风沙里
为一座城种下文的根
让儒生的灯
一盏一盏
亮在湟水两岸
如今我站在文庙的院子里
槐花落了一地
像六百年前落下的那场雪
无声，却覆盖了所有来路
三、山陕会馆
山陕会馆的戏台上
关公还在千里走单骑
只是唱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龙膺坐在台下
喝一碗熬茶
听秦腔把黄土高原的悲欢
唱进青藏高原的骨头里
会馆的木雕还在
雕着三国，雕着忠义
雕着走西口的人
在异乡的月亮下
用方言喊一声"娘"
然后擦干眼泪
继续赶路
我摸着那些木雕
指尖传来温度
不是木头的热
是无数双手
反复抚摸留下的体温
四、香水书院
香水书院，名字真好
像一首宋词里走出来的地名
龙膺在这里编书、讲学、写诗
把中原的墨香
一滴滴
滴入河湟的土壤
我想象他伏案的样子
灯影摇曳，笔尖沙沙
窗外是湟水的涛声
远处是祁连山的雪线
他写下：
"边地非荒远，文心即故乡"
如今书院还在
门前的古柳还在
只是龙膺不在了
但他种下的那些字
已经长成了树
每一片叶子
都是一个故事
五、拱辰门
拱辰门，拱的是哪一颗星？
是北斗，还是文曲？
龙膺从这道门进出过多少次？
每一次进出
都是一次朝圣
朝向心中的那个方向
城墙上的砖
被六百年风雨磨成了墨色
我用手掌贴上去
像贴在一本厚重的书上
每一块砖
都是一行字
连起来
就是一部城中区的编年史
站在拱辰门下
我忽然明白
门的意义
不是把什么关在外面
而是让什么走进来
让江南走进高原
让过去走进现在
让一个人
走进一座城的记忆
六、城隍庙
城隍庙的香火从未断过
善男信女们来了又走
求平安，求顺遂
求来世的路
不要像今生的路这样难走
龙膺也来过吧？
他求的一定不是这些
他求的是
这方水土上的孩子
都能读上书
都能在灯下
把日子过成一首诗
庙里的壁画还在
画着因果，画着轮回
画着善有善报的古老信仰
我站在壁画前
忽然觉得
龙膺就是城中区的城隍
不是神
却护佑着这一方文脉
六百年不灭
七、宏觉寺
宏觉寺的钟声
每天准时响起
穿过巷子，穿过市井
穿过卖酿皮的摊子
穿过拉面馆的热气
落在每一个早起的人心上
龙膺一定听过这钟声
在晨雾中
在暮色里
在那些写不出诗的夜晚
钟声替他说出了
所有说不出的话
我站在寺门前
看喇嘛和阿訇擦肩而过
互道一声"色兰"
看穿汉服的姑娘和穿藏袍的大叔
在同一家面片馆里
各自埋头
吃一碗热气腾腾的中午
这就是城中区
这就是龙膺看见过的
多元共生
和而不同
八、烟火
说完了庙宇和书院
该说说城中区的烟火了
酿皮，浇上蒜泥和辣子
那一口酸辣
是高原给味蕾的拥抱
手抓羊肉，肥而不腻
蘸一口椒盐
就着一口熬茶
把游牧的豪迈
吃进农耕的细腻里
生烤羊排，炭火上的油脂
一滴一滴
落在火里
发出滋滋的声响
像这座城的心跳
烤羊肉串的摊主
用青海话喊着"来一串"
拉面师傅的手
像变魔术一样
把一团面
拉成一根不断的长线
那是丝绸之路
在碗里
面片，小小的
像河湟谷地里散落的村庄
每一片都连着根
每一片都连着家
九、寻访
我沿着龙膺的足迹
走遍城中区的每一条街巷
问过卖花的大娘
问过修鞋的大爷
问过放学的孩子
问过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不知道龙膺
但他们知道
这条街以前叫什么
那座庙以前供着谁
那棵老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枯的
他们不知道龙膺
但他们就是龙膺留下的
最生动的注脚
一个地方的文化
不在书里
不在碑上
在人的记忆里
在人的口音里
在人的骨血里
十、尾声
龙膺，你走了六百年
却从未真正离开
你在文庙的槐花里
在山陕会馆的秦腔里
在香水书院的旧书里
在拱辰门的砖缝里
在城隍庙的香火里
在宏觉寺的钟声里
在酿皮的酸辣里
在手抓羊肉的油脂里
在每一个城中区人的
方言和笑容里
我写这首诗
不是要纪念你
你不需要纪念
你需要的是传承
所以我把这首诗
种进河湟的土地
愿它和六百年前
你种下的那些字一起
生根，发芽
长成一片
永远的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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