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千亿研发，正在改变它在产业链上的位置

在这个已经十分成熟的行业里，小米仍然能找到让消费者眼前一亮的变化。

作者|二毛

2023年5月12日，小米芯片业务负责人朱丹正在和一家关键供应商开会。一条消息突然传来：OPPO决定关停哲库。

CEO刘君在告别会上解释，全球经济和手机行业极其不乐观，公司营收远不达预期，已经承担不起芯片的巨大投资。更令人唏嘘的是，就在解散的前两天，哲库4nm手机SoC已经送往台积电流片。

也就是说，解散那一刻，哲库离“毕业”只差一步。

9个月后，苹果宣布停止造车项目。这场起始于2014年、投资超百亿美元的泰坦实验，最终走向了跟泰坦尼克号一样的结局。

苹果汽车败走麦城后，市场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小米——同样从消费电子跨界造车，苹果花了十年没能把车开出实验室，一个月后就要交卷的小米能行吗？

无独有偶，彼时的小米也在造芯。OPPO关停哲库时，小米新一轮旗舰SoC研发已经推进两年多，却还没有一颗产品能够公开亮相。

用雷军后来的话说：“‘同时供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压力巨大。”

哲库与苹果汽车项目“先烈在前”，提醒着小米：长周期项目即便不缺钱和人才，也可能等不到结果。雷军的两个“大学生”都有毕不了业的风险。

小米过去擅长在红海里鏖战，手机、家电和AIoT生态产品大多如此。红海虽然竞争激烈，市场规模和用户需求却相对确定，凭借整合供应链和压缩渠道成本形成的效率优势，小米总能后来居上。

这一次，造车与芯片两个动辄超百亿的项目都面临漫长的投入周期和不可知的结果，小米依然选择All in，这几乎把整个公司推入深水区。

到了2026年，这场始于2021年的冒险迎来了一次成果的集中展示。

从八月底到九月，玄戒O3、O100、D100三颗芯片，小米18 Fold和澎程相继亮相。几条原本分头推进的技术路线在同一时间交卷，“人车家全生态”也显露出更完整的技术结构和更显性的成果集结。

这一连串成果也让人好奇：一家凭借效率和速度崛起的公司，为什么主动走进一批急不来的生意？这五年，究竟改变了小米什么？

01 一项不能停下的改造

20世纪60年代初，IBM已经是计算机行业的霸主，但它的内部却维持着五条互不兼容的产品线。有的处理工资和账目，有的服务科学计算，产品间互不兼容。客户升级机器时往往需要重写程序，有的甚至得更换掉全部设备。

与此同时，IBM自己也需要承担重复的研发维护成本。

1961年，IBM把十几名工程师和管理者召集到一家汽车旅馆，组成名为“SPREAD”的秘密团队，任务是重新规划IBM下一代计算机。

团队很快提出一个在当时看来略显激进的方案：放弃修补旧产品，将五条产品线统一为一个计算机家族——System/360，不仅可以覆盖商业与科学计算等全部用途，还是一整套彼此兼容的系统。

但统一架构意味着IBM必须主动淘汰自家畅销的旧产品，同时把公司绝大部分研发资源集中于未经验证的新架构。

4年，50亿美元，IBM用行动代替了回答。要知道，当时IBM一年的营收也不过二十多亿美元，净利润大约只有3亿美元。System/360也因此被称为“赌上公司”的项目。

然而，All in后的理想结局没有到来。

1964年4月，System/360发布，订单迅速超过1000份，但许多机器却还没造出来。制造端遭遇新型存储器的良率问题，也让操作系统OS/360迟迟难产。CEO小托马斯·沃森后来回忆，1964至1966年间，他几乎一直处于恐慌状态。

几十年后，雷军也经历了这种押上家底的煎熬。

2021年，当雷军喊出“我愿意压上我人生所有积累的战绩和声誉，为小米汽车而战”时，新一轮旗舰SoC项目也在几乎同一时间启动。

汽车常被视为现代工业的皇冠，芯片又被媒体称作皇冠上的明珠。小米一把认领了皇冠和明珠，要掏的学费可想而知。“把小米前十年攒下的家底全押上了，”雷军说。

考验很快来临。

2022年春节后，正值SU7研发最关键的阶段，小米汽车连续开了21天会议。由于能力和资源不足，已经立项的Ultra被暂时砍掉，直到三个月后SU7取得突破，项目才重新启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期，小米的芯片业务也到了去留关口。

2022年5月，雷军召集高管开会，讨论一个沉重的问题：“继续干芯片会不会把公司拖垮？”会议最终决定继续推进，但公司的经营压力并未缓解。这一年，小米集团经调整净利润下降61.4%。

一年后，哲库关停的消息又让芯片团队紧张起来。

2023年5月，小米紧急召开芯片团队全员会。很多员工看到会议通知时一度以为自己也要被裁。直到朱丹传达公司继续自研芯片的决定，团队才松了一口气。

从汽车项目暂时砍掉Ultra，到芯片业务反复承受去留压力，“同时供两个孩子上大学”的辛酸，在这两年里有了具体的模样。

那时的小米还看不到结局。半个多世纪前，IBM在恐慌中又熬了两年，System/360最终成功了。

到1966年底，IBM已交付约7700套System/360。客户此后升级机器可以保留原有的软件投入，软件商和外设厂商也开始围绕这套系统形成生态，这为IBM此后长期占据大型机市场奠定了基础。

小米的两个百亿项目也在两年后来到成败节点。

2024年3月，小米SU7正式上市，24小时大定达到88898台，仅创始版定金就收了1亿元。

两个月后，玄戒O1的第一批芯片回片。仅投片费用就超过2000万美元，一旦失败，整个项目至少要推迟半年。5月22日晚9点，芯片完成点亮。第二天早上，朱丹用搭载O1的手机给雷军打去了电话。

等到2025年9月，玄戒O1已经量产，SU7和YU7也先后进入市场。两场豪赌终于有了阶段性的结果，雷军这才说出那份迟来的后怕：“现在想想，都会感慨，当时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两项工程有了阶段性成果，小米却还不能停下来：旗舰SoC只做一代，很难摊薄以十亿美元计的研发成本；汽车也需要持续迭代与推新，才能让工厂、平台和销售服务网络发挥更多价值；大模型则要进入足够多的终端，才能形成规模和数据循环。

但好在第一代交卷后，下一代也因此有了更高的起点。

与此同时，小米原来的业务也不能慢下来。2026年第二季度，手机与AIoT仍贡献840亿元收入，约占集团总收入的77%；智能电动汽车及AI等创新业务收入达到249亿元，研发投入还在同比增长18.9%。

小米长出了两种时区：手机、家电和IoT仍要像过去一样，按照季度交出销量和利润；芯片、汽车与AI却在按照数年甚至十年的周期运行。IBM要解决的是产品之间的兼容，小米要解决的是时间之间的兼容：短周期业务必须要为长周期项目争取足够的成长时间。

02 把下一步握在自己手里

2021年，小米重新开始造芯时，得先向合作伙伴解释：为什么这次值得相信。

四年前，澎湃S1已经随小米5C一起上市，后续却没能顺利走下去。雷军后来回忆，再次出发时，每见一位合作伙伴都要费力解释一遍，团队也是费尽周折才重新组建起来。2021年，新一轮研发启动时，小米把目标直接定在旗舰SoC，做好了“至少投入五百亿元、坚持十年”的准备。

截至2025年4月底，玄戒累计研发投入超过135亿元，团队超过2500人。一个月后，O1与搭载它的手机、平板同时发布。

这颗芯片也用上了全球产业链的成熟能力。按照Arm的说明，O1采用其标准IP，玄戒团队负责系统级设计和后端设计。小米沿用产业链上的成熟技术，把自己需要掌握的工程能力一点点建立起来。

汽车在同一时期招兵买马，半年便组建了超过千人的团队。面对投资机构给出的百亿美元估值，雷军最终拒绝了外部融资。他后来解释，造车周期长，很难保证投资人始终想在一起。留在集团内部，已有的人才和技术也可以直接用上。

但钱和人到位之后，第一辆车该怎么做，仍然需要重新摸索。

团队起初准备了上百页分析材料，雷军让大家先去看看，小米工程师自己想买什么车。他们花了两三个星期与300多人交流，又到办公区停车场，看这些人实际买了哪些车型。

小米最终选择先做纯电轿车，进入研发后，仅电池包就开发了十多个方案，还自建了电池包工厂。这番折腾让雷军有些不好意思，专门给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打电话解释。

2021年至2025年，小米累计研发投入1055亿元。2025年，雷军又提出未来五年再投入2000亿元。这些投入，也逐渐改变了小米开发产品的方式。

手机市场逐渐成熟，供应链把旗舰机的基础配置抬到了相近的水平。想继续往上走，就得拿出通用配置之外的东西——下一代产品该长什么样，小米需要有自己的答案。

小米已经连续两年在手机的形态上做文章。去年，小米17 Pro系列把“妙享背屏”放到摄像头旁边，让手机背面也能显示内容；到了今年，18 Fold采用中折叠设计，合上是5.38英寸外屏，展开则是一块7.58英寸内屏，尝试兼顾随身携带和大屏使用。

为了支撑这种中折叠形态，小米用上了新一代龙骨转轴，并通过新的仿真测试体系改善平整度和可靠性。一部手机换个样子，背后往往牵动整套结构设计。在这个已经十分成熟的行业里，小米仍然能找到让消费者眼前一亮的变化。

到了汽车上，定义一种新体验需要改动的地方更多，准备的时间也更长。

比如澎程汽车，小米注意到：用户希望在车内对坐聊天、办公，或是躺下休息，现有的空间布局却往往难以兼顾这些需要。为了让车内空间能随使用场景调整，小米花了三年半自研昆仑架构，从纯平地板、长滑轨到可变空间，重新布置设计，把这些需求变成了可以切换的座舱模式。

市场的回应来得很快。9月7日晚，按照小米汽车公布的数据，澎程系列开售4分钟，锁单便突破1万辆。

此前，SU7已经拿下2026年上半年国内20万元以上纯电轿车销量冠军，YU7则在上市18小时内收获超过24万辆锁单。

从纯电轿车到纯电SUV，再到主打家庭空间的增程车型，小米连续三次推出新系列都接住了大批消费者的购买意愿，放在业内实属是唯一的存在了。

对用户需求的洞察还在继续，为了把新的想法做出来，小米也有能力向更底层的技术伸手，产品要怎样改变，它有了更多自己动手实现的空间。

不过，雷军显然那也没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手里：玄戒由小米自主设计，借助台积电完成先进制程制造，公司仍保留着分工合作的效率。

而与长鑫的合作，则让小米在供应链里多了一重角色。

小米18 Fold首发搭载长鑫LPDDR6运行内存。作为小米定位最高端的旗舰机，它承载着消费者对性能、续航和稳定性的更高期待。一旦内存影响了使用体验，首先承担后果的就是小米。

将国产内存用在这款产品上，小米押上了自己的口碑，长鑫则获得了进入高端市场接受规模化应用检验的契机。

五年的投入，让小米有了更多决定下一款产品的底气。当它把新的技术方案用在自己的旗舰上，国内供应链伙伴也多了一次向高端市场迈进的机会。小米的变化，开始有了超出一家公司范围的回响。

03 9月之后，更大的可能

今年，小米汽车工厂里来了一批“实习生”——小米机器人。

小米汽车工厂的自攻螺母上件工位，机器人从供料设备里取出螺母，放到指定定位工装上，配套设备接着完成拧紧。动作拆开只有三步：取件、对位、放置。但零件抓在手里的姿态会变化，每次放下都得重新对准。

最初公布的测试中，机器人连续自主运行了3小时，双侧同时安装成功率为90.2%。到了7月，这个数字提高到了98%。机器人的工作范围也扩大了，开始尝试分拣中控台侧盖板和折叠周转箱，两项任务的成功率均达到90%。

随着机器人尝试的工序增多，小米的汽车工厂也逐渐成了机器人研发的试验场。当初为造车投入的厂房和产线，如今又为另一项长周期研发提供了落脚的地方。

为这些设备准备的计算硬件，也出现在今年的芯片发布中。

D100最高支持160GB内存，可以在本地部署1800亿参数的大模型，还支持多颗芯片协同计算。按照小米的规划，这颗芯片将用于车载超算和机器人等平台，为后续产品运行更大的模型预留空间。

另一颗O100则处理模型运行时的数据传输与计算。它提供1.22TB/s的内存带宽，与O3搭配，端侧推理速度达到每秒330个Token。除了手机AI加速，小米也将汽车、具身智能列入了它的应用方向。

这些安排中，模型研发和芯片设计已经有了具体的交集：O3里的四核NPU，就是专门为MiMo定制的。

举个例子，假设要让手机在本地用AI整理一段录音，却发现处理太慢，且耗电太多，模型团队就得想办法减少计算量。但小米自己就拥有芯片设计能力，于是就可以在下一代芯片研发时针对这类计算改进硬件，将需求提前考虑到设计里，小米投入多年的造芯与AI研发也由此接到了一起。

接下来还有设备之间的配合。

澎湃OS4 Beta版接入MiMo，搭载“超级小爱2.0”开始支持跨生态、跨场景、跨设备联动协作。随着这类功能推进，一项任务可以涉及多台设备，由系统协调调用各自的功能。小米原有的手机、汽车和家电也因此被纳入同一套AI应用规划。

按照小米披露的数据，其AIoT平台连接设备已超过11亿台。加上手机和汽车，小米已经进入用户从居家到出行的日常生活。

如今，自研芯片可以围绕模型设计，澎湃OS开始协调不同设备完成任务，机器人也在工厂里练习操作。小米逐渐有了从底层计算、软件开发到设备制造的能力，研发成果又能在“人车家全生态”中找到应用的地方。

一个新想法冒出来，小米有条件向下开发所需的技术，再通过产品把它送到用户身边。这些积累，让它成为有望率先带来颠覆性AI体验的公司之一。

九月之后的想象空间，就藏在这些能力尚未被用尽的可能里。

小米的海外业务，也已经有了一批熟悉它的消费者。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小米手机连续24个季度位居全球出货量前三，产品和业务进入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许多人通过一部手机认识这个品牌，随后开始接触它的其他产品。

今年上半年，小米继续在海外增设新零售门店。截至6月份，海外市场的门店数量已超640家，覆盖了东南亚、欧洲、拉美等地区。随着销售的品类增加，这些门店也要承接更多产品的展示和体验，消费者也有机会在购买之前先切身感受小米产品为生活带来的便利。

到了9月，德国IFA的3300平方米展区里，小米摆出了380余款产品。米家品牌进一步进入欧洲市场，大家电的出海也随之推进。此前通过手机建立的品牌认知和不断扩展的零售网络，开始为更多家庭产品进入当地市场铺路。

汽车则在搭建自己的销售渠道。IFA期间，小米与8家德国经销商签约，为后续进入当地市场做准备。从手机、家电到汽车，“人车家全生态”的海外布局，正落实到门店和合作伙伴身上。

小米已经进入的100多个市场，还有许多产品尚未抵达。随着渠道逐步铺开，这些年积累的自研成果也有机会跟着新产品一起走出去，让海外消费者在手机之外继续认识小米。

雷军曾经担心毕不了业的两个“大学生”走到今天，已经交出了阶段性的答卷，而围绕它们积累的技术也让小米有了继续探索新产品的底气。

九月的展台摆出了这些年的成果，却还摆不下它们未来所有的用途。从这里出发，变慢的小米有机会走进更多人的生活，也让世界看见，中国科技还能提出怎样的新想法。

头图来源|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