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不是答案，是新的提问｜顺德教育观察②

9月1日，开学第一天。

顺德234所中小学、近50万名师生，同上一堂课。

这堂课的主题是“人工智能”。同日起，全区中小学的课表上多加一门AI通识课，其中小学低年级每学年不少于6课时，五六年级和初中每学年不少于10课时，高中每两周至少1课时。

“人工智能是当下教育最大的变量”，顺德区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李海源对南都记者说道，“我们想做的，是把变量变成增量”。这距离顺德发布《人工智能赋能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刚好过去三个月。

AI浪潮袭来，变化开始在真实的教室里发生。师生们学习理解AI、使用AI、反思AI，技术进校园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但技术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也开始浮现。

顺德区的小学生组织观看人工智能开学第一课视频。顺德教育局供图。

当AI走进课堂：三个环节的改变

先看三个场景。

备课环节。龙江坦田小学的一位数学老师以往准备一节分层教学课，光设计不同难度的练习就要花一整天。现在他用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嵌入的AI工具，输入教学目标，系统自动生成三个层次的练习题和配套课件，这位老师要做的是筛选、调整、加入自己的教学创意。“效率的提升是实在的，”老师们反映，AI给了他们更多时间去想怎么教，而不是花时间做那些重复性的资料整理；在京师励耘实验学校和顺德一中西南学校，针对以往传统耗时极长的理科教学和实验模拟，使用AI后，短短几分钟老师就能生成动态演示与实验脚本，不仅提升了备课效率，更能生动形象地立体展示教学内容。

课堂教学。 顺德一中外国语学校的写作课上，学生写完一篇英语作文后，先提交给AI，系统对初稿进行多维度语言诊断，包括用词准不准、逻辑通不通、结构好不好等问题；然后由老师接手，针对诊断报告里暴露的共性问题集中讲解，再对每个学生的具体情况做一对一指导。AI先解决“对错分明”的事，老师则腾出精力聚焦“好坏难辨”的事；技术做技术擅长的，人做人擅长的，真正实现分层教学和高效互动。

学情分析与作业。伦教汇贤实验学校和杏坛伍蒋慧芳实验学校在接入AI精准教学反馈系统后，能精准教学反馈系统，秒级生成全班知识点掌握图谱和个体错因归因，如红色代表薄弱、黄色代表一般、绿色代表掌握。老师一眼就能看清“谁在哪里卡壳”，作业推送机制也随之变化，系统会根据每个学生的薄弱点自动组合题目，每个学生拿到的练习题便不一样，个性化、精确化被不断加强。

这样的三个场景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共同的变化：AI把教学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顺德教育局表示，AI最终目的是“为每一所学校的现代化治理赋能，为每一位教师的专业发展赋能，为每一位学生的潜能发现和个性化成长赋能”。如今，AI承担了批改、出题、分析这些事务性工作，教师的专业判断就变成了分水岭。解放出来的时间怎么合理使用，才是这场变革的真正考验。

“认知-体验-创造”：AI通识课在教什么？

AI通识课教给孩子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软件操作课，那它和20年前的计算机课没什么本质区别。

对此，顺德设计的课程体系分三个阶段。“认知”阶段，是理解AI是什么、能做什么、边界在哪里；“体验”阶段，在真实情境里尝试用AI去解决具体问题；“创造”阶段，用AI去做前人没做过的事、表达自己独特的想法。

“我们的核心观点是AI通识课首先教的是思维方式，技能只是载体。”李海源表示，我们常说一句话未来AI可能会取代很多技能，但取代不了会提问、会判断的人。

顺德教育局举了一个直观的案例。在“AI+美食”校本课程和AI驱动的科创课题研究时，一般操作下，学生会使用AI生成一份菜谱或者一个实验方案。这个过程，有学生就发现大模型提供的内容看上去头头是道，但实际操作起来，常常出现“幻觉”或不切实际的成分，这时候学生就必须去证伪、去调整、去修正——这一步，就是“质疑AI”；更有趣的是，当学生真正走进厨房去烹饪时，他会慢慢体会到：火候的拿捏、“色香味”搭配的微妙艺术、团队协作中大家的情感共鸣，这些都是冷冰冰的算法无法模拟的。

这个过程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学生是在自己动手的过程中得出的两个结论：第一，AI会犯错，不能全信；第二，很多东西AI做不了，只能靠人。不依靠知识的灌输，同时让“质疑”和“感受”发生，这就是顺德“AI通识课”的教育意义。

南都记者注意到，《方案》还明确要求在通识课程中增设AI伦理模块。为什么？因为当孩子从小就与AI共处，他们更需要建立一种审慎的关系，不是盲目崇拜，也不是拒之千里。李海源表示，要引导学生防范算法偏见，培养审辩式思维，教会孩子“质疑AI”的能力更为重要。

顺峰中学组织AI通识课。顺德教育局供图。

针对“双减”的热点话题，顺德提出要让AI帮助实现“精准练习”。利用智能学情诊断系统精准识别每个学生的薄弱环节，自动推送有针对性的学习资源，逐步形成“一生一策”的支持方案……孩子花在低效重复练习上的时间少了，解决自己真实问题的时间就多了。“只有让孩子在真实体验中自己悟出这个道理，比老师讲一百遍都管用，这也是我们在设计课程时特别在意的一点”，李海源说道。

AI数字素养已经是新时代人才的一项必备能力。如何让AI的“精准度”合理服务于顺德“潜能教育”？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能力如好奇心、直觉、审美等，如何在算法的“精准”筛子下不被遗漏？

答案，在AI通识课的实践中继续生长。

AI最深层的改变：四个重构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这句古话，在AI时代被赋予了新的理解。

“AI能不能取代老师？”“如何避免孩子过度依赖AI？”这些都是家长们最关心的热点问题，李海源给出的答案是“AI是工具、是助教，但永远无法取代教师”，教育不仅是教人“知道什么”，更是教人“成为谁”，这恰恰是教师存在的根本意义。针对家长的忧虑，顺德的做法是“疏堵结合”：一方面，在课程里系统教“怎么负责任地使用AI”；另一方面，用制度和伦理模块兜住底线。

德胜学校AI通识课。

AI融入课堂，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让课堂更有趣”“让备课更方便”。那么，AI对教育更深层的改变是什么？

顺德教育局认为有四个层面的重构。

理念的重构。 AI第一次让规模化因材施教成为可能。老师可以精准捕捉每个学生的知识盲区、学习习惯和思维特点。这时候，教育的目标不再是“把知识装进脑袋”，而是发现和激发每一个孩子的潜能，教育从以知识为中心到以人的成长为中心，关注孩子好奇心、批判力、审美及社会情感能力等核心素养的培养。

系统的重构。 AI带来的不是某个环节的优化，而是整个教育系统运行方式的改变。从课堂分析到作业设计，从学情诊断到教学述评，AI正在嵌入教育运行的各个环节，让决策从凭经验转向靠数据。在管理层面，AI为资源调配、教学管理、安全预警提供了数据支撑。

关系的重构。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层。AI可以回答问题、讲解知识点、批改作业，但它不会关心一个孩子今天开不开心，不会在学生迷茫的时候给出一个方向。当知识性工作被AI分担，教师才有时间和精力去建立真正有温度的师生关系。李海源说道，“未来的课堂，不是AI替代老师，而是让老师回归‘人’的职能，去看见每一个学生、理解每一个学生、成就每一个学生。这恰恰是教育最珍贵的东西。”

场域的重构。 AI打破了校际壁垒。从数据上看，顺德目前已建成并常态化运行1151个人工智能教育教学共同体，其中理论共同体5个、创新共同体45个、实践共同体130个、应用共同体971个，基本形成覆盖“区—镇—校”三级的AI教育矩阵。一个薄弱校的老师，可以通过平台和城区的名师一起备课、共同教研，薄弱校不再是“被帮扶”的被动角色，而是在同一个共同体里和名校老师平等协作。当名校的资源成为整个区域教育生态的公共财富，教育平衡也被进一步拉动。

四个“重构”叠加下，AI对顺德教育最深层的改变本质是：让教育真正回归到“人”的本身——让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让每一位老师都回归育人的本质，让每一所学校都不再孤立存在。当技术消弭了信息的鸿沟、打破了资源的壁垒，教育才有可能抵达它最应该抵达的地方，公平而有质量，温暖而有力量。

9月4日，《顺德区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教学实施方案（试行）》发布，提到分阶段、分层级、分模块落实AI通识教育，并探索“AI赋能”升华为“AI赋权”。人工智能通识教育走得更深更远，未来，当AI能更快给出答案，学生如何保持学习的高频思考？当AI能精准分析学情，教师的角色会不会被压缩？当AI让资源跨校流动，教育均衡如何避免成为优质学校的负担？

这些追问，值得被持续探讨。AI从来不是答案，它更是一组新的提问。顺德教育要做的，不是快速回答这些问题，而是在追问的过程中，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9月1日那一堂课，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试，在未来的每一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王倩

图片：南都N视频记者 郑俊彬（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