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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冯建国的工位在三楼财务部最角落,两台显示器夹着他臃肿的身体,屏幕上滚动着红绿交错的K线图,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已经开了半个小时的文件夹。
"冯哥,你老婆又打来电话。"前台小刘隔着三排工位喊,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劲儿。
冯建国没抬头,左手摩挲着桌角一片翘起的贴皮,那片贴皮被他的指甲抠得边缘发白。三年前刚入职时它就在那里翘着,现在翘得更厉害了。
手机第四次震动时,他终于接起来。
"离婚协议你签不签?"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平到冯建国能听出最后一个字咬得过重的齿音,"你妈今天在菜市场摔了,你妹从深圳赶回来,都在等着你表态。十八年了冯建国,你给过她们什么?五十平米的老房子,三个睡一张床的女人,你每月四千三的工资,够买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再等等,股票会涨的'。"周敏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片刮过铁皮,"你爷爷快九十的人了,炒了三十年股票,赔了三十年。你跟着他学什么不好?他把棺材本都填进去了,你也想跟他一样?"
"敏敏……"
"别叫了。"她说,"我今天下午去民政局,你不来也行,我会把协议寄到你单位,你签字寄回来。"
电话挂断。
三排工位外的小刘还在往这边瞟。冯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扣住一个烫手的东西。桌角那片贴皮被他抠下来一小块,拇指和食指碾着它,手感像在碾一片干掉的死皮。
他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冯敬堂——他爷爷——的股票账户截图。
八十七岁的老爷子,账户里只有六万七千三百块,比他刚入职那年还少了四千。交易记录密密麻麻,横跨三十年,超过四千笔操作,几乎全是亏损。但老爷子仍然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坐到那台十五年前买的方正电脑前,看行情,做笔记,下午三点收盘后再把当天的心得用钢笔写进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里。
那个本子冯建国见过,封皮磨得发白,侧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
半年前老爷子查出早期肺癌时,医生说还能活三到五年。老爷子听完后问的第一句话是:"还能炒股吗?"
冯建国把文件夹关上,重新打开,又一次查看最新一条交易记录。
今天早上九点三十一分,老爷子用账户里的全部资金——六万七千三百块,买入了一支叫"东方科技"的股票,买入价九块六毛二。
冯建国的目光在买入价上停了两秒。
十分钟前他查过这只股票的最新价,八块九毛四。开盘不到一小时,老爷子账面浮亏三千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爷爷发来的:"建国,东方科技基本面没问题,主力在洗盘,不必慌。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留了排骨。"
冯建国盯着短信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周敏的来电记录还挂在上面。最新一条是红色未接,然后是绿色短信预览。
他点了回复,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三点。
冯建国提前二十分钟收拾了桌面。不是他平时准时下班的作风,但今天特殊,民政局四点下班。他得赶在周敏之前到,把那份协议上的附件看清楚。
电梯在一楼打开时,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冯哥,着急回家啊?"说话的是安保部的小陈,二十四五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嫂子电话我听见了,兄弟们都挺理解你的。"
冯建国没接话,侧身从他旁边过去。
"对了冯哥,"小陈在身后叫住他,"你们家老爷子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我爷爷说,老爷子以前在单位是搞情报的?"
冯建国脚步顿了顿。
"谁说的?"
"我爷爷啊,就那个去年跟老爷子下棋输了三天不吃饭的老陈头。"小陈笑着推了推眼镜,"他说老爷子当年在总参二部干过,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被清退了。真的假的?"
冯建国想起爷爷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半年前他好奇心重,趁老爷子午睡时翻过几页,里面记的哪是什么股票心得,全是些看不懂的字符和符号,像代码又像密文,每一页底部都用红笔标着时间,最早那页写着"1996.7.23"。
"他记错了。"冯建国说,"我爷爷就是退休工人。"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身后小陈还在说什么,他没听清。
民政局大厅。
周敏比他早到。她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化妆,但嘴唇抿得发白,看得出她做过心理建设。
冯建国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矮桌,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旁边搁着两支黑色签字笔,笔帽都摘掉了,像是提前准备好了只等他来落笔。
"附件第二页,关于房产那一条,"冯建国拿起协议,翻到第三页,"你说的是五十平,但协议上写的'婚后共同购置房产一处',没有面积,没有地点,没有产权证号。"
周敏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你看这么细做什么?"她的声音比电话里软了一点点,但马上又硬起来,"就那一套,还能有什么别的房子?"
冯建国把协议放在桌上,指尖在"婚后共同购置房产"几个字上划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婚后除了那套老房子,还存在其他共同房产。你确定没有写错?"
周敏沉默了几秒。冯建国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抠左手虎口,那个习惯她十八年前就有,每次说谎时都会。
"可能打印错了,"她说,"你签字就行,回头我让他们改过来。"
冯建国没动。
他低头看着协议,余光却在扫大厅出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这边,正在打电话。那人的身板挺得异常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铁钎,后颈处有一块疤,从衣领边缘露出来一小截。
从冯建国进门起,那个人就站在那儿了。
"签吧。"周敏把笔推过来,"你妈她们还等着。"
冯建国收回目光。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签字栏上方印着一行小字:"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经双方签字后生效。"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周敏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半寸。
就在这时,保安小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喘:"冯哥!可算找着你了!你爷爷——"
冯建国抬头。
小陈扶着门框,脸很红,呼吸急促,无框眼镜歪到一边:"你爷爷下午两点半,全仓买入了一支叫'深蓝科技'的股票,二十八块四买入,现在跌到二十三块九,一下子赔了两万多!那支股今天刚复牌,之前停牌了整整两年!"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敏手里的协议纸张"哗啦"一声响,被她攥得起了皱。
冯建国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
他站起身,手机已经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老爷子除了炒股,唯一的娱乐就是中午看看电视上的戏曲频道,从来不关机。
"我爷爷在哪?"他盯着小陈。
"不知道啊!我爷爷说老爷子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小陈,这次是真的了',然后就挂了,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冯建国转头看着周敏。
周敏的嘴唇终于彻底褪成了白色。
"冯建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爷爷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
协议摊在桌上,他的签字栏还是空的。但那个"婚后共同购置房产"的条款,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他抓起外套往外跑。
身后小陈还在喊什么,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询问周敏是否继续办理,大厅出口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冯建国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他没存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别去,等他。"
第2章
冯建国没听短信的。
他拦了辆出租,报了老爷子住的老小区地址。司机一脚油门,车蹿出去,后视镜里民政局玻璃门越来越小,周敏的影子没追出来。
他低头看那条短信。"别去,等他。"发信人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除此之外什么都查不到。他试着回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就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给爷爷打电话。
还是关机。
窗外街景在往后飞,傍晚的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冯建国靠着椅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句——"这次是真的了","全仓买入深蓝科技"。
他知道深蓝科技。
两年前停牌,理由是"重大资产重组",停牌前股价二十八块四毛,今天复牌,开盘直接跌停,二十三块九。两千多只股票,老爷子偏偏挑了这支,偏偏是全仓。
半年前确诊肺癌时,老爷子对着CT片子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建国,我这辈子输了很多次,但没输过眼力。"
现在这句话在冯建国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出租车拐进建设路,老小区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冯建国付了钱,几乎是跳下车。他跑到单元楼下时腿肚子有点发软,上楼梯时两只脚轮流磕着台阶,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一盏,像在追着他跑。
四楼,左边那扇暗红色的铁门虚掩着。
冯建国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十五寸的方正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股票软件的日K线图上,深蓝科技那条线今天画了一个巨大的跳空缺口,绿得刺眼。旁边的老式茶杯里还有半杯茶,凉的,上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茶垢。
茶几上摊着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钢笔字迹有些潦草,和平时工整的笔记风格不太一样:"1996年至今,二十八年的局。记住,就算我不在了,账户里的钱能动的时候,全都买'远洋运输'。"
冯建国站在茶几前,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远洋运输"是另一只股票。他从来没听老爷子提过这只股。笔记本合上,封面上缠着三道透明胶带,最下面那道已经翘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交接"。
他把笔记本翻过来看封底,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咳嗽。
极轻的,像被人按住喉咙只透出半口气的那种。
冯建国猛地转身。卧室门半掩着,里面只亮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老爷子躺在床上面朝里,被子拉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微微起伏,一只手从被沿搭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冯建国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爷爷。"
老爷子没动,但搭在床边的那只手忽然攥紧了——五根手指一下子捏成拳头,指节发白。
"建国,"老爷子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那条短信,你看了吧。"
"什么短信?"
"让你别来的那条。"老爷子慢慢翻过身,脸从枕头的凹陷里抬起来,脸色很差,嘴唇发干,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肺癌病人的眼睛,"你来了,那后面的事就提前了。"
"爷爷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怎么回事?下午全仓买深蓝科技,那是你账户里所有的钱,你知道跌停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老爷子打断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盯着冯建国的眼睛,那目光有一种冯建国从未见过的锐利,像鹰隼盯住了猎物,"我买深蓝科技,不是为了赚钱。"
冯建国愣住。
"那是诱饵。"老爷子说。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两下喇叭,长按的那种,像是有人在楼下故意按的。
老爷子的目光往窗口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建国,你过来。"老爷子掀开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拇指大的黑色U盘,用透明胶带裹了两层,接口处有一点锈迹,"这是第二把钥匙。第一把在你妈那儿,她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冯建国没接。
"爷爷,你先说清楚,什么第二把钥匙?你到底在干什么?"
老爷子把U盘塞进他手心。那个东西还带着枕头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我这些年炒股,一直在赔钱,你在证券公司的员工系统里应该查得到。"老爷子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往下撇,像哭又像笑,"但那是假账户。赔的是小钱。真正赚的钱,在一个你查不到的地方,用你查不到的名字。"
冯建国攥着U盘,手心出汗。
"那个真正赚钱的账户,叫'远洋运输'。"老爷子压低了声音,"1996年我替人管了一笔账,账上有一笔钱,来源是……深圳某个刚成立的小公司。那家公司后来改名了,改成了你听过的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爷子没说。
他只是指了指客厅茶几上那个笔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
冯建国起身走到茶几旁,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和前面完全不同,没有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没有字符符号,只有两行字,像是用钢笔反复描过的,墨迹透到了纸背:
"持有人:冯敬堂。标的:远洋运输。初始投入:六十万。当前净值:请查阅U盘。"
六十万。
冯建国盯着那个数字。1996年的六十万,相当于现在多少钱他算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时候老爷子一个月的退休工资才三百二。
"U盘里有账户密码和交割记录。"老爷子在卧室里继续说,"你要是想查,必须找一台完全没联网的电脑。普通电脑一插进去,三分钟之内就会有人定位到你。"
冯建国回头:"谁?"
老爷子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床头灯的阴影打在他脸上,颧骨凹陷下去一块,像老树皮上塌了一个洞。
"当年求我帮忙的那个人,"老爷子说,"现在应该很怕这笔账被人翻出来。"
楼下又响起喇叭声。
这次是连续不断的,像有什么车停在楼下不走了。
老爷子忽然坐直身体,伸手抓住冯建国的手腕。那只手枯瘦,但力气大得吓人。
"把U盘收好,"他说,"现在,出去。"
"爷爷——"
"出去!"老爷子一推他,声音嘶哑,"从后门走,别让任何人看见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去证券大厦对面那家兰州拉面,会有人找你。那人右眼角有颗痣。你跟他走,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冯建国被推出卧室门,踉跄了一步。他回头看,老爷子已经躺回去了,被子重新拉到胸口,侧过脸去,背对着门口,像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从没发生过。
茶几上的电脑屏幕还在跳动着K线图,深蓝科技那条绿线往下走了一个小台阶,成交量栏里冒出一根红柱子,像是有人在跌停板上悄悄接了货。
冯建国把U盘塞进裤兜最深处。他摸着那道翘起的胶带边缘,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
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重,很整齐,像受过训练。
他拉开门,反手轻轻带上了暗红色铁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下走,脚步放轻,皮鞋的软底尽量贴着台阶边缘。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听见楼上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间隔均匀。
那扇暗红色铁门被敲响了。
冯建国站在三楼拐角没动。
敲门声响了第二次,还是三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冯敬堂,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关于1996年那笔跨境资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声控灯灭了。
冯建国攥紧裤兜里的U盘,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第3章
冯建国没回自己家。他在老小区后门的路边蹲了十分钟,等那辆黑色轿车离开后才摸出去,打车去了单位宿舍。宿舍是单位给单身员工配的,他平时不住,但钥匙一直挂着。
进门第一件事是锁门,第二件事是拉窗帘,第三件事是把裤兜里那个U盘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把那层透明胶带一圈一圈拆下来,U盘露出真容。黑色的塑料壳,侧面用修正液涂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边角已经发黄,至少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冯建国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插U盘之前停住了。
老爷子说了,必须找一台完全没联网的电脑。
他低头看了看那台连着WiFi的笔记本,把电源线拔了,又把网线接口从路由器上扯下来,关了无线路由开关。桌面上那个"本地连接"的标志立刻变成了红叉。
保险起见,他把笔记本举起来翻了个面,确认没有插着无线网卡之类的东西,才把U盘插进去。
电脑读盘用了三秒钟。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19960723"——和老爷子笔记本上最早那页的日期一模一样。
文件夹里是三个Excel文件。
第一个文件名字是"流水",打开后密密麻麻几千行,从1996年7月23日第一笔转账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入账记录。最初的资金来源写着"深创电子",一个月后更名为"深创科技",再后来是"深蓝科技"——等等。
冯建国盯着那个名字。
深蓝科技。
就是今天下午老爷子全仓买入、直接跌停的那只股票。
他继续往下看。"深蓝科技"这个名字在1998年之后就从资金来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HY"。
HY隔几个月就往账户里打一笔钱,数额不大,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2010年前后,HY的转账停了。而账户里的钱开始被用来买入一只股票——"远洋运输"。
第一次买入是2010年3月,均价六块二,买了十万股。之后每隔几个月就加仓一笔,持续到2015年。买入记录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手打上去的:"持股不动。除非接到'长波'指令。"
长波。
冯建国记得这个词。老爷子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过一嘴,说他年轻时在部队搞无线电,"长波通信"是潜艇用的,发一条指令需要提前几个月调试设备。
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名字叫"持仓"。
当前持有"远洋运输"多少股,页面底部显示了一个总数。冯建国数了一下那串数字的位数,然后又数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皮跳了两下。
账面上的数字比他这个月工资的零头还多出一大截——是那种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足够把周敏昨天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事全部碾平一百遍。
但他没有爽感。
只有一种很深的不真实感,像喝多了酒看天花板在转,伸手去扶墙却扶了个空。
他打开第三个文件。
这个文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十六位的密码输入框。冯建国试了老爷子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远洋运输的股票代码000888,还是不对。
他盯着那个密码框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第一个"流水"文件,翻到1996年7月23日那行,初始转入金额六十万后面,备注栏里有一串括号写的数字:""。
他输入881224。
文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页,是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扫描件,信纸泛黄,抬头是手写的"敬堂同志亲启",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印章图案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只能看出中间好像有个五角星轮廓。
信的正文是打印的,只有四行:
"老冯:账在人在,账亡人亡。此账若现世,我死你死。深蓝是壳,远洋是核。链子在长波那儿,谁碰链子谁接盘。保重。"
冯建国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谁碰链子谁接盘。"
他想起今天下午老爷子全仓买入深蓝科技的操作——复牌第一天,跌停板上接货。深蓝科技是壳。远洋运输是核。老爷子买入深蓝科技,相当于把那层壳揭开了。那"链子"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协议我去改了。你今晚回不回来?妈摔得不轻,妹在陪床,我一个人招呼不过来。"
冯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说的那句"第一把钥匙在你妈那儿,她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他妈,周敏,二十年前刚嫁过来时老爷子给过她一个红布包当见面礼,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周敏当时随手塞进衣柜底下了,再没打开过。
冯建国从没问过红布包里有什么。
他打字回周敏:"今晚有事,不回了。协议先放着,过两天再说。"
发送。
他盯着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周敏没有回复。
他把U盘拔出来,重新用透明胶带裹好,塞回裤兜深处。笔记本关机,网线重新插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亮了,街上行人不多,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那辆面包车在他从老小区后门蹲着的时候,就停在那个位置了。
冯建国把窗帘重新拉严。
他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着墙,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条光线。
明天中午十二点,证券大厦对面那家兰州拉面,右眼角有颗痣的人。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硬邦邦的U盘轮廓。
那封信最后四个字是"保重"。老爷子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跟战友叙旧,更像是在写遗书。
第4章
冯建国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没怎么穿过的深灰色夹克,把U盘从裤兜里转移到了夹克内兜,拉链拉严。出门前他对着洗手池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袋发青,颧骨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像熬了三天大夜的程序员。
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证券大厦对面那条街。
兰州拉面馆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烟酒店和一家图文打印店中间,招牌上的"兰州"两个字掉了一个偏旁,剩下"兰川"。冯建国走进店里要了碗牛肉面,挑了个靠窗但背对大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门口进来的人,外面的人却不容易看清他的脸。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四十。
他慢慢挑着面条,眼睛余光盯着门口。店里客人不多,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角落里吃饭,一个外卖骑手进来取了单就走,老板娘在后厨和面,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十一点五十三分,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蓝色夹克,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右腿稍微有点拖。他径直走到冯建国对面的空位坐下来,没有说话,先抬头看了冯建国一眼。
他的右眼角有一颗黑痣,米粒大小。
"面凉了。"那人说。
冯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没动筷子。"你是老爷子说的那个人?"
那人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夹克内兜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信封推到冯建国面前。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开口处露出一角红色的纸。
"你爷爷今天早上五点被带走了。"那人说,声音很沉,像含着一块石头在嗓子眼里说话,"北京来的,正式手续,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他要我告诉你三件事。"
冯建国的手指僵在筷子中间。
"第一,深蓝科技的跌停板今天会打开。上午十点半有资金进场扫货,你爷爷账户里那六万七现在是二十万出头了。但别动那笔钱,那是鱼饵。"
"第二,"那人把信封又往冯建国面前推了推,"你妈手里那个红布包,今天之内必须拿到。里面是一张存单,户名不是你爷爷的名字,是你外公的名字。你外公叫沈长河,1987年病逝,去世前在深圳一家叫'华南电子'的小厂做会计。"
冯建国怔住。
他外公沈长河死的时候他才三岁,对那个老人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记忆,瘦脸,戴眼镜,手里攥着一支钢笔。他妈每年清明都去扫墓,但从没提过她父亲在深圳干过什么。
"第三,"那人停顿了半秒,"你太太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你爷爷的律师,说她手里那份离婚协议涉及一项资产归属问题,让她暂缓办理。她现在应该正在查那个'婚后共同购置房产'到底是什么。"
冯建国猛地抬头。
"你是谁?"
那人把右手伸过来,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排浅蓝色的数字,像是纹身又像烙印,六个数字排成两行,边缘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代号'长波'。"他说,"你爷爷保了我二十年。现在轮到我保他。"
面馆后厨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谁把一摞碗碰倒了。那个外卖骑手从角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两人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冯建国的余光捕捉到那个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那个人的目光往下偏了一点,落在他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上。
骑手推门出去了。
"长波"没有回头。他伸手把牛皮纸信封拽过来,将里面那张红色的纸抽出一半。冯建国看清了,是一张老式定期存单的复印件,抬头写着"中国人民建设银行",户名"沈长河",存入日期"1987年3月12日",金额那栏被一张白纸条贴住了。
"金额我不告诉你,你得自己去银行查。"长波把存单重新塞进信封,"但是记住,去柜台查的时候不要出示你爷爷的身份证,只拿你妈的身份证和你外公的死亡证明。存单是凭密码支取的,密码你妈也不知道。"
"密码是什么?"
"你妈嫁进你家的日子。"长波把信封推回来,"现在,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他压低了身子,上半身横过桌面,嘴唇几乎贴着冯建国的耳朵。
"你爷爷被带走之前,留下了一条口头指令。他说'远洋运输'这两天会停牌,停牌之前有人要在二级市场上抢筹。抢筹的人,会把你爷爷账户里那笔深蓝科技的筹码全部接走。接走之后,远洋运输就会发公告。"
"什么公告?"
"重大资产重组。注入'深蓝科技'的全部资产。"长波退回去,盯着他的眼睛,"你爷爷买深蓝科技,为的就是让这件事在今天发生。那笔钱不是他的,当年是别人托他保管的。现在有人想把这笔账据为己有,他就要让这笔账晒在太阳底下。"
冯建国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看到的那封信:"深蓝是壳,远洋是核。"
"那个托他保管钱的人,"冯建国问,"是谁?"
长波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桌上压住碗底。
"当年的'华南电子',后来改名叫'深创科技',现在叫'深蓝科技'。当年的厂长姓周,叫周正清。你太太的爸爸,也叫周正清。"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丈人二十年前就死了,你太太从没跟你提过他是做什么的,对吧?"
门帘甩下来,面馆里剩下蒸腾的热气和发坨的面条。
冯建国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门外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但驾驶座上的人换了一个,换成了那个外卖骑手。骑手正低头看手机,戴着头盔,看不出表情。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昨晚他发的那句"今晚有事不回了",周敏没有回复。他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的聊天记录,有一条是周敏发来的:"我爸过世早,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你要真想了解我们家,直接问我妈。"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冯建国问起岳父周正清的事,周敏和周敏她妈都是用这种话搪塞过去。周正清的死因是"车祸",具体哪年、在哪条路上、开的什么车,一概没有细节。
冯建国把牛皮纸信封折起来塞进夹克内兜,和U盘贴在一起。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收银台时老板娘喊了一声"找您钱",他摆摆手没回头。推开门的一瞬间外面灌进来的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柏油路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他往左拐,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沈长河,1987年3月12日死亡,死亡前三天从华南电子账上转出一笔六十万的款项。收款方显示'冯敬堂'。这笔钱至今未还。你爷爷在看守所里让我转告你:你外公不是病死的,是被灭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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