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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程薇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的时候,客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没回头,只是把洗菜池里的水放掉,指尖在冷水里泡得有些发皱。灶台上还温着一碗醒酒汤,是她八点半就煮好的,现在刚好不烫嘴。
"回来了?"她擦了擦手,转过身。
周深靠在玄关柜上换鞋,一只手撑着柜面,另一只手去够鞋柜上层的拖鞋。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这个时间,这个状态——不用走近,程薇就知道他喝了多少。
不是醉,是刚好到"来劲"的那条线。
"媳妇儿。"周深直起身,朝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不算晃。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去,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笑了,嘴角往右边扯,一个很熟的弧度。
程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料理台边缘。
"你先去洗,我给你盛汤。"
周深没接这句话,伸出手来,手掌落在她腰侧。他掌心比平时烫,带着室外秋冬交接时的凉意和酒气混合的温度。他低头,额头蹭了蹭她的耳侧,鼻息喷在颈窝里。
"今天项目过了。"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是只在跟她一个人说这件事,"甲方没挑刺,老赵请客,喝了三杯白的,两瓶啤的。"
程薇没动,由着他靠了一会儿。他身上有烟味,跟酒味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她今天洗过澡了,刚换的睡衣。
"先喝汤。"她又说了一遍,手抬起来,没推他,只是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困了不肯睡的小孩。
周深闷声笑了。他松了松,退开半步看她。厨房顶灯落在她发顶上,她头发刚吹干,蓬松的,没扎,散在肩膀上。他抬手捻了一缕发尾,搓了一下,松开。
"你闻闻。"他把手指凑到她鼻子前面,"你洗发水味。"
程薇抿了一下嘴,没忍住,嘴角还是动了。
"你走个直线我看看。"她说。
周深挑了一下眉毛。
"嗯?"
"你喝多了。"程薇偏了偏头,下巴朝客厅的方向点了一下,"从这儿,走到茶几,走直线,不歪的话汤喝完让你睡。"
周深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很浅的、带了点玩味的东西。他站直了,原地顿了一秒,然后迈出一步。
左脚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微微打了个弯,像是想找平衡没找住。第二步跟着出去,身体朝左边偏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认输,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赢。
"歪了。"他说。
程薇没说话,转身去端灶台上的碗。汤碗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她指腹擦过他的手背,很轻,很短。
"喝了,去洗。"
周深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汤面浮着的几颗枸杞。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程薇。"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正在把抹布重新摊开晾好,闻言停了一下。
"嗯。"
"你刚才都没看我走。"
程薇的手顿在抹布边缘,停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把抹布平铺好,转过身来。
周深已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视线垂在碗沿上,看不清表情。
她说:"我看着呢。"
他没接话。汤喝完,碗放进水槽,发出清脆的一声瓷碰瓷。他经过她身边往浴室走的时候,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确认什么。
水声响起来之后,程薇站在厨房里没动。她把周深喝过的碗拿起来冲了一遍,放进沥水架。动作很轻,很安静。
然后她拉开抽屉,在放杂物的那层翻了翻,指尖碰到一个硬纸板的小盒子。
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摸了摸盒盖边缘的折痕,然后推上抽屉。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你爸那边,这周末他们过来吃饭,你问问深深有空没。"
程薇看了三秒,没回。锁屏。
浴室的水声停了。她听见周深在里头擤鼻子,然后是电动牙刷启动的嗡鸣。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圈光。她侧身躺着,面朝自己那半边床,背对浴室的方向。
脚步声从走廊过来,越来越近。卧室门被推开,周深带着一身潮气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程薇。"
她没回头。
"嗯。"
"你刚才说让我睡。"
"嗯。"
"我洗完了。"
程薇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留出半边床。
"睡吧。"
周深在原地站了两秒。床头灯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他抬手按灭了灯,黑暗里传来他掀被子的声音,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他躺下来,胳膊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指尖碰到她睡衣的后腰位置。
"今天老赵说下个月调令就下来。"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比刚才清明了些,"到时候可能要去南边待一段时间。"
程薇没动,也没接话。他的手指停在她腰侧,没再往前。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窗帘轮廓。
"多久。"她问。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死。可能半年。"
他没再说话。手指从她腰侧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程薇听着他呼吸慢慢变沉,从均匀到彻底入睡,大概用了七分钟。
她没睡着。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解锁。
母亲又发了一条:"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程薇,有些事该面对的得面对。"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周深的呼吸很平稳。她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后脑勺的轮廓。
她想起抽屉里那个硬纸板盒子。
盒子里是一张火车票。四年前的,终点站是她老家那个城市的名字。日期是某个周五。
她从来没问过他那天为什么买了票又没去。
他也从来没提过。
浴室的水管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程薇闭上眼。
身边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她翻了个身,跟他背对背,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这是一个开始,但暗涌已经在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程薇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枕头压痕还在,周深把她的拖鞋从床尾摆到了她习惯下脚的位置。
厨房里有粥的香味。她披着外套走出去,周深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把切好的咸菜丝装进小碟子里。他换了件灰白色的T恤,头发还湿着,后颈上有一道刚刮过胡子的泛红痕迹。
"醒了?"他没回头,把碟子推到一边,又去掀电饭煲的盖子,"粥好了,你昨天说想吃皮蛋的,我放了两个。"
程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他肩胛骨的轮廓在薄T恤下面微微凸起。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粥勺。
"我来。"
周深让开半步,手搭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然后去冰箱拿酱菜。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跟昨夜酒气混在一起的那股劲儿完全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周深提了一嘴:"周日你爸那边吃饭,我没事,去。"
程薇夹咸菜的手没停:"我妈跟你说了?"
"嗯,你妈昨晚发的微信。"周深低头喝粥,语气很平常,"我说行,正好这周没安排。"
程薇没接话。她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姿态松弛,像在聊一件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
但她记得四年前那个周五。他买了去她老家的票,穿了一件新熨过的白衬衫,出门前还问她要不要带点什么特产回来。她说不用。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间跟正常下班差不多,衬衫领口皱了一块,身上没有长途车的味道。她没问,他也没说。
后来那张票根被她收进抽屉里,一直没扔。
周日一早,程薇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周深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两件外套犹豫的样子,走过去从她左边抽走了那件浅灰色的。
"穿这个。"他说,"你穿灰色显白,老丈人上回说你气色好就是穿灰的那次。"
程薇接过衣服,没看他:"你记这么清楚。"
周深已经转身去系鞋带了,声音从弯腰的姿势里闷着传出来:"你的事儿我都记。"
去程薇父母家的路要四十分钟。周深开车,程薇坐在副驾驶看窗外。这个城市刚入冬,路边的银杏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干净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蓝色的天里。
"你爸最近怎么样?"周深问,眼睛看着路。
"我妈说血压高。"
"吃药了?"
"应该是。"
周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两个红绿灯,他伸手调了一下暖风的方向,风口从对着他自己改成对着程薇那边。
"手凉就放风口吹会儿。"
程薇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暖风前面。风穿过指缝,一点点暖回来。
她忽然想起来,四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冬天。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周深在楼下等她,她出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了套在她手上,里面还有他的体温。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现在想想,他从那时候起就是这样。做很多事,不说。
到地方的时候程薇父亲开的门。老头穿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暗了些,但精神还行,看见周深先笑了一下。
"深深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程薇跟在后面进门,听见她爸跟周深说话的语气比跟她说还热络几分。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来帮忙端菜。"
程薇进了厨房,她妈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们,上周去医院查了,血压低压九十八,医生让换药。我跟他说别操心那么多事,他不听。"
程薇接过她妈递来的盘子,顿了顿:"操心什么事。"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没说,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说操心什么。"
饭桌上气氛还算好。程薇父亲跟周深聊工作,聊调令的事,说到要调去南边半年的时候,老头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薇薇一个人在这儿?"
周深筷子也停了,看了程薇一眼,然后说:"我尽量少待,两边跑。"
程薇父亲皱了皱眉,没再多说。程薇低头吃饭,感觉到对面的母亲又看了她一眼。
饭后程薇在厨房洗碗,周深在客厅陪她爸看电视。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听不清客厅里的对话,偶尔传来她爸的笑声,短短一声,像被掐断的。
她妈进来续热水的时候,站在她旁边,把水壶放在台面上,没有马上走。
"薇薇。"她妈的声音很低。
"嗯。"
"你抽屉里那张票,你爸有一回看见了。"
程薇手里的碗浸在水里,没动。
"他没说什么,就看了挺久,然后放回去了。"她妈把水壶拎起来,补了一句,"四年前那张,深深买的吧。"
程薇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他那时候要去干嘛?"她妈问。
程薇关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客厅电视里广告的声音隔着门板嗡嗡地响。
"他没说。"她说。
她妈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没再问,拿着水壶出去了。
程薇把剩下几只碗洗完,擦干手。她站在厨房里,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客厅的沙发一角——她爸靠在沙发左边,周深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电视里在放什么纪录片,光线明明暗暗地映在他们脸上。
她看见周深侧过头,跟她爸说了句什么。她爸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后周深站起来,往厨房这边走。
门被推开的时候,程薇正把抹布叠好。周深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厨房里空间不大,他一进来就显得有些挤。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语气很轻。
"没什么,问调令的事。"
周深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从她身后的挂钩上拿了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丢进嘴里。
"你爸刚才跟我说,"他咬着糖含混地说,"让我去了南边好好干,别老惦记家里。他说你从小就怕一个人睡。"
程薇的手停在抹布上。
"他怎么跟你说这个。"
周深把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里含着,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扯的那个弧度。
"你爸话少,但说出来的都是有用的。"他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带着薄荷糖的凉气,"他怕我亏待你。"
程薇没躲,也没应。她看着他手指收回去,插进裤兜里,然后他转身打开厨房门。
"走了,跟爸妈说一声,咱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天暗下来了,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程薇靠着座椅,视线落在前方,但什么都没看。
周深开着车,右手搭在档杆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程薇。"
"嗯。"
"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
程薇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脸滑过去又滑走,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里看不真切。
"你四年前那个周五,"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买票去我家干嘛。"
周深的手指停在档杆上,没再敲。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他踩了刹车。车身停稳的那几秒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暖风呼呼的声音。
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程薇看见他的表情——不意外,不慌乱,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绿灯亮了,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他踩下油门,视线回到前方。
"你知道了?"他说。
程薇没回答。
周深把着方向盘,停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时候你爸给我打过电话。"
程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周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他不太相干的事,"说程薇要是跟我在一起,他就不认这个女儿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暖风还在吹,程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所以你买了票。"
"嗯,买了。"周深说,"想着去当面跟他谈。"
"后来呢?"
周深把车拐进他们小区的路口,减速,打转向灯。
"后来我没去。"
"为什么。"
他把车停进车位,拉手刹,熄火。车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仪表盘上微微的光。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因为那天下午,你来我公司楼下给我送伞。下大雨,你裤腿全湿了,提着两把伞站在大厅门口等我。"
他停了一下。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你在那儿,冷得直跺脚。看见我就笑了,说你猜我带了什么,然后从背后拿出两把伞,一把蓝的一把粉的。你说粉的给我,蓝的你自己用。"
他的嘴角动了动。
"我就想,她爸认不认都行。反正我认了。"
程薇坐在黑暗里,没动。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麻,像是暖风吹太久的那种麻。
周深解了安全带,没催她下车。他把座椅往后调了半格,靠进椅背里,侧头看着她。
"程薇,"他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块儿问。"
程薇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面。小区路灯把树影投在引擎盖上,一晃一晃的,跟昨晚天花板上的影子一样。
"你走直线那一步,"她说,"是故意歪的吗。"
周深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
"你猜。"
程薇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头,隔着车窗看见周深还坐在车里没动。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嘴角好像是弯着的,又好像没有。
程薇转过身,往单元门走去。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跟她隔了两步的距离。
她没回头。
但那两步的距离,一直没变。
第三章
调令下来那天下着雨。周深晚上七点到家,把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纸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洗手间洗脸。程薇在沙发上坐着,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落款日期是下周一,地点是离这个城市一千四百公里的一座南方城市。
她听见洗手间里水声停了,周深擦着脸走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靠到沙发扶手上。
"周一走。"
"嗯,看到了。"
"前三个月可能回不来。"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那边的项目刚启动,老赵说前期要扎在现场。"
程薇把文件折起来,放回他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钥匙串,冰凉的金属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衣服带够了吗。"她问。
"到那边买也行。"
他没说"你帮我收拾",她也没说"我帮你收拾"。两个人之间空着一段沙发,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细密而持续。
周深走的那天早上,程薇请了半天假。她在卧室里叠衣服,周深站在门口看她,靠着门框,双手插兜。她把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折好塞进行李箱角落,又拿了两双厚袜子放在侧袋里。
"南边用不着厚袜子。"周深说。
"早晚凉。"
他没再反驳。程薇站起来,拉上行李箱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直起身,周深走过来,伸手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程薇。"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周深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别的,提起箱子往门口走。
玄关换鞋的时候,程薇蹲下来帮他系松了的鞋带。她手指绕着他鞋带的两头打了个结,用力拉紧,然后站起来。
周深低头看着她做这件事,等她站起来之后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跟她额头碰了一下,很快,然后直起身推开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之后,程薇站在门口。走廊里没有声音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鞋带织物的纹理触感。
她回到客厅,把周深留在茶几上的半杯水端去洗了。杯子放进沥水架的时候,跟昨夜她自己用的那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响。
她掏出手机,给周深发了一条微信:"到了说一声。"
半小时后他回:"上了高铁,下午两点到。给你点了外卖,十二点送。"
程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日子变得很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周深不在,厨房的灯不用开到最亮,客厅的电视可以一整天都不打开。程薇发现自己做饭的量掌握的比周深在家的时候好多了,不用剩菜。
第二周的一个晚上,程薇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来电归属地是周深去的那个城市。她接起来,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略微急促:"嫂子?我是周深这边项目上的小陈。哥他今天下午在工地崴了脚,拍了片子有点骨裂,现在医院呢。他说不让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程薇站在厨房里,手机夹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洗了一半的青菜。
"哪家医院。"
小陈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又补了一句:"其实不严重,医生说打个石膏养养就行。嫂子你别急。"
程薇挂电话之后把青菜放回水池,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手上的水,然后点开高铁订票的APP。
她选了最早的一班,明早六点半。订完票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把青菜洗完沥干,切了,炒了一盘自己吃掉。
吃完饭她给周深发了条消息:"脚怎么样。"
那边隔了十分钟回了一句:"小陈嘴欠是吧。没事,轻微骨裂,养着就行。"
程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天花板空空荡荡的,没有树影,雨也没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周深睡的那一侧,枕头是空的。她伸手按了一下那个枕头的凹陷处,又收回来。
第二天她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周深正靠着床头在看手机。左脚打了石膏,架在床尾的枕头上,姿势倒是挺自在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无奈。
"你真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半哭笑不得的意思。
程薇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石膏上还有人用马克笔画了一只小乌龟,旁边写着"早日康复"。
"谁画的。"她指着那只乌龟。
周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小陈。他女儿画的,说祝周叔叔脚好了跟她去放风筝。"
程薇没忍住,笑了一下。很浅,但周深看见了。他盯着她嘴角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你请了几天假?"
"两天。"
"那明天回去?"
"后天。"
周深靠回床头,看着她。病房窗户开着半扇,南方城市十一月的风比北方暖和得多,带着一点陌生的植物气息吹进来。
"程薇。"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来了我就觉得好多了。"
程薇没抬头,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周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蜂蜜水,不烫不凉。
"你什么时候学会放蜂蜜的。"他问。
"你每次喝完酒第二天早上嗓子不舒服,你自己不注意罢了。"
周深握着杯子,忽然没再说话。他看着程薇把床头柜上的果篮整理好,把散乱的充电线绕起来,把帘子拉开让阳光透进来一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轻,像在家里一样自然。
他忽然开口:"程薇,我有个东西一直想给你。"
程薇转过头看他。周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信封很薄,里面像只有一张纸。
程薇接过来,没有马上拆。
"什么时候准备的。"
"走之前那周。"周深说,视线落在她手指上,没看她脸,"本来想着等你生日给,但后来觉得……还是早点给你。"
程薇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一份打印好的申请书。抬头写着"夫妻投靠户口迁移申请",底下是周深填好的信息,申请从那个南方城市迁入她现在在的城市。
申请日期是三个月前。
程薇捏着那张纸,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用力,纸面起了一个细小的皱褶。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三个月前。"周深说,"那会儿调令还没下来,但我知道迟早要下。我想着先办了,省得到时候麻烦。"
程薇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周深看着她,窗外的光照进来,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在光线里像是透明的。
"因为你不会走。"他说,"你爸在那儿,你妈在那儿,你的工作在那儿。你从来不抱怨,也不逼我做选择。"
他停了停。
"所以我来走。"
程薇把信封握在手里,纸张边角硌着她的掌心。
病房外面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远处护士站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南方湿润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程薇额前的一缕头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深看着她,然后伸手从她手里把信封拿回去,放回枕头底下。
"不急。"他说,"你慢慢想。"
程薇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把信封收好。他躺回去,闭上眼,像是累了。
她看见他睫毛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石膏上的小乌龟歪着头,冲着她的方向。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没有前文,没有解释。
"他知道了。"
程薇盯着这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深在病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他的左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程薇伸手,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了他的指缝里。
他没有睁眼,但手指收紧了一下,握住了她的。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暖。
窗外那棵她不认识的南方树,正在风里落一种细小的黄花。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两三片。
程薇看着那些花,又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下雨那天,她提着两把伞站在他公司大厅门口跺脚。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口袋里有一张去她老家的车票。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没去。
但此刻她握着他的手,觉得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了。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周深手机屏幕上看到一条微信通知。
发信人备注是"爸"。内容只显示了前半截,没有点开预览完整。
"深深,四年前那件事你别跟薇薇提——"
程薇站在床头柜前,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在息屏前又闪了一下。
她没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退回自己的床上躺下。
南方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她闭上眼,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但那个没看完的句子的后半截,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周深的呼吸声在另一张床上平稳而均匀。
她睁开眼。
——他到底在瞒什么。
第四章
程薇是在第三天早上走的。周深还在睡,她收拾好包,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蜂蜜在左边抽屉,一天一杯。"
她蹲下来,在周深枕边放了一样东西。是从家里带来的,她抽屉里那个硬纸板盒子。盒子里那张车票,四年前的。她把它放在他枕头底下,跟那份迁移申请书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了。
高铁上她盯着窗外看了三个小时,风景从南方湿润的绿慢慢变成北方灰白的枯。她掏出手机,点开周深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
周四晚上她到家,把行李箱放好,去厨房倒了杯水。打开冰箱的时候,她看见周深走之前买的鸡蛋还剩四个,青菜已经蔫了。她拿出一颗鸡蛋,煎了吃了。
十一点,周深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回:"到了。你脚好点没。"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能拆石膏换支具。"
"嗯。"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程薇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消失,又亮起来。最后周深发来一句:"枕头底下那个,我看见了。"
程薇没回。她拿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程薇。"他又发了一条。
"嗯。"
"那票是那天买的,我那天其实到车站了。"
程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周深继续发:"我进站了。检票口都过了。上车之前我蹲在站台柱子后面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我就出来了。"
"为什么不去了。"程薇打字。
"因为那天下雨。我想到你送伞那天,裤腿湿的,冷得跺脚。"
"这跟你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这次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段语音,时长四十三秒。
程薇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躺着在说话:"那天在车站,我坐在候车厅里想了一件事。你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他就不认你。我当时想的是,我去了,跟他谈,我能说服他,我这个人你知道,嘴皮子还行。但我后来抽那根烟的时候忽然想,万一他没被说服呢。万一他就是不认你呢。程薇,你跟你爸其实很像,你们都是犟的人,认定的事不会改。你不说,但你犟。我要是去了,你爸不退,我也不退,那你呢。"
语音结束。程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黑了。
她又按亮,看到最后几个字:"你怎么办。"
程薇坐在黑暗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她手指动了动,想打点什么,但没打出来。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四年前周深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带了水果和一瓶他打听来的她爸爱喝的酒。她爸全程没怎么跟他说话,但临走的时候破天荒说了一句"下回再来"。她妈后来偷偷告诉她,她爸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说这年轻人还行。
还有去年她爸生日,周深出差回不来,提前一周录了一段视频发过来,在视频里说了二十分钟,从她爸年轻时候的工作聊到他退休后养花的习惯,全是他从程薇和她妈那儿一点点问出来攒的。
她爸看完之后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程薇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周深,你回来以后,咱们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她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
周深回了一个字:"好。"
程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她想起周深走的那天早上她蹲下替他系鞋带,他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漱了口,擦干净脸,回到卧室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比想象中好。没有梦,也没有半夜醒来。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收到快递短信,说有个包裹放在小区驿站。她下班去拿,是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寄件人写着周深的名字,地址是南边那个城市。
她抱回家拆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盒她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桂花糕,本地不好买。底下用衣服裹着一个陶瓷小碗,奶白色的,碗底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看起来像手工做的。
碗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周深的字迹,横竖都带着点用力过度的顿笔:"工地旁边有个做陶的作坊,周末去捏了一个。丑是丑了点,你凑合用。"
程薇把那个小碗放在手里转了一圈。碗壁不光滑,指腹能摸到一道道拉坯的痕迹。碗底那朵花,花瓣大小不一,颜色也深浅不均。
她把它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晾着。旁边是她常用的那只白瓷碗,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肩并肩晾在一起。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深。
"丑。"她打字。
周深秒回:"但能装饭。"
程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但那笑意停在嘴角,没有散开,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她离开医院前一晚看到的那条微信。
"四年前那件事你别跟薇薇提——"
后面是什么。
她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过了几分钟,周深回:"上周打了个电话,问了脚的事。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程薇退出对话框,点开了周深父亲的联系方式。那是一个她存了很久但几乎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拨。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两只碗翻了面,让它们干得更均匀一些。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程薇已经躺下了,手机忽然响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周深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
"怎么了?"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深说:"程薇,你下午问我爸的事。"
"嗯。"
"我刚才给他打了个电话。"
程薇没说话,听着他在那头呼了一口气。
"他跟我说,"周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前两天去找他了。"
程薇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妈找你爸?"
"嗯。"周深说,"我妈走得早,你知道的。我爸这些年一个人过,你妈去找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爸不肯说。但我问他,他说了一句。"
周深顿了一下。
"他说,你妈让他把四年前那件事带进棺材里。"
程薇从床上坐起来。黑暗里她的眼睛适应了之后,能看见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床单上。
"周深。"她说,"四年前除了我爸给你打电话,还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程薇能听见他的呼吸,一深一浅的。
"程薇,"他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像是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你爸给我打电话那天,我买的不是一张票。"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买了两张。"周深说,"一张去的,一张回来的。我本来想着去跟他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我就带你走。"
程薇没有出声。
"那天我在车站坐了一个小时,"周深继续说,"后来我把回来的那张票退了。去的那张,我一直留着。就是那张。"
"为什么退了?"
"因为抽完烟我站起来准备上车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周深的声音很轻,"你妈发的。内容很短,就一行字。"
程薇听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慢。
"她说,"周深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程薇下午请了假去找她爸了。你要是真带她走,她爸可能会出事。"
程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你爸那阵子血压就不好,你妈跟我说,你爸在电话里威胁过你,说如果你跟着我跑了,他就不吃药了。"周深的声音在听筒里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你妈说,程薇那个傻丫头不知道她爸说这个话,你别让她知道。你该去去,但如果是带她走,她爸一个人在家……"
他没说完。但程薇懂了。
她爸那天挂了她的电话之后,用自己威胁她妈。她妈拦不下,给周深发了消息。
所以她爸打电话给周深说"她要是跟你在一起我不认她"——那是前半句。
后半句是藏在电话底下的:如果她跟你走,我就死给你们看。
程薇握着手机,整个人定在那里。
"所以你退了票。"她说,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退了。"周深说,"回来的那张退了,去的我留着。那天下午我在车站外面站到天黑,然后买了回去的票,坐夜班车回来了。"
"你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皱了。"
"嗯。靠在车站栏杆上靠的。"
程薇闭上眼。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周五的晚上,周深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衬衫换下来丢进洗衣机,去洗了个澡,出来之后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她还记得他端牛奶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那时候她以为是他刚从外面回来冻的。
"程薇。"周深在电话里叫她。
"嗯。"
"我本来想一辈子都不跟你说这个。"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周深在那边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因为昨天我在陶坊捏那个碗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头在给他孙子做一只茶杯。他跟我说他儿子前年去世了,留下个孙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陪孩子多久,就想着做点东西留给他。我就在想,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梗在你心里,你怎么办。"
程薇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她别过头,对着黑暗的窗户眨了眨眼。
"周深。"
"嗯。"
"你回来以后,带我去一趟那个陶坊。"
周深那边静了一秒,然后他说:"好。"
程薇握着手机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听着电话那头周深的呼吸声,平稳而清晰,像是他就在旁边躺着一样。
"你睡吧。"她说。
"你也是。"
她没有挂电话。周深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握着手机,听着对方的呼吸。窗外的路灯把那一线白光投在床单上,纹丝不动。
程薇侧过身,把手机放在枕边,像对着一个很近的人那样。
她说:"周深,你爸那条微信,是你发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微信?"
"我那天在你手机上看到一条,备注是你爸。内容是'四年前那件事你别跟薇薇提——',后面的没看到。"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程薇,我爸不会发微信。"
程薇的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塑料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
"他只用老年机。"周深说,"那条消息不是我发的,也不是我爸发的。"
窗外的那线白光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亮了。
"那是谁?"程薇问。
电话那头,周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声音也很平,但程薇听完之后,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说:"程薇,那个号码,是我妈生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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