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26日上午9时,宁波市看守所的提审室里,气氛骤然收紧。法官宣读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终审裁定和核准死刑命令,示意张畏签字。
这个曾经让整座城市谈之色变的男人抖抖擞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歪扭得不成样子。法官问他还有什么遗言,他张了张嘴,除了几声含糊的咕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和虚汗一起往下淌。
他最后提出的要求,是吃一碗汤圆。此时距离他坐上那辆武警牌照的宝马车被抓,已经过去整整两年;距离他还是一个拎着刨子的穷木匠,也不过六年。
![]()
张畏,1967年4月14日生于浙江温岭一个农家,初中文化,早年在运输公司当木工,后来因为盗窃公司仓库里的下脚料被辞退。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跟着别人做走私香烟的生意,也就是在一场走私纠纷中,1992年底,他经人介绍认识了时任温岭市公安局打击走私办公室负责人、刑侦大队教导员李志毅。在温岭警方的通报材料里,这个人后来被称为张畏团伙的”保护伞”。
认识”李大哥”之后,张畏的路子彻底变了。1993年夏天,他送上10万元礼金;李志毅调任公安局保安公司经理后,把他招进保安公司当驾驶员,还专门购得一辆警车供他使用;1994年春节,张畏再送10万元。
1995年10月,张畏因涉嫌流氓斗殴、贩毒、走私等犯罪潜逃,随后又投案自首,为了”摆平”此事,他委托李志毅疏通说情,事后托李志毅将4万元人民币和5000美元送给时任温岭市公安局局长杨卫中,顺利地”消灾”了事。
![]()
真正让张畏暴富的,是一场把牛皮吹上天的骗局。
1995年6月,28岁的张畏和连襟挂出”废金属再生利用厂”的招牌,自称做的是金属钯生意,声称已与俄罗斯军工企业接上了头。
靠着这套说辞,他们在温岭成立”现代实业有限公司”,编造月产值1.6亿元、年利税过亿的神话;随后又以”当地投资不如上海”为由,在上海注册两家公司,把产值吹到了24.5亿元。张畏与另一位”吹牛大王”王秀方联手,先后注册成立50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高达5.28亿元,号称年产值40个亿。
他们吹牛的目的只有一个:骗贷款。为了营造资金雄厚的假象,他们取钱时曾一次提取现金5亿元,一群彪形大汉在银行一字排开,取完钱一麻袋一麻袋往车上搬;存钱时又用车拉着几千万现金招摇过市。
更刺眼的是,嫌从银行贷款麻烦,他们干脆动起了”自己办银行”的念头,经过各种运作,竟真的办起一家能办理信贷结算业务的机构——温岭市城市信用社东海储蓄所。这个储蓄所名义上是银行,实际上是张畏、王秀方的私人钱庄,以高额利息为诱饵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数亿元,再转手贷给自己的空壳公司。
有了钱,就要有横的资本。张畏以办企业、招收”保安”、资助财物为名,重金网罗大批流氓和社会闲散人员,通过集中居住、提供食宿、发放钱物、配发通信工具等方式实行组织管理,初步形成了黑社会性质组织。团伙买入几十辆劳斯莱斯、宝马、奔驰招摇过市,还挂上武警牌照在温岭大街上横冲直撞。
![]()
1996年,张畏的猖狂第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连襟陶勇驾驶桑塔纳与一辆面包车相撞,民警毛国斌等人到场处置,张畏接报后派一伙打手赶到现场,不分青红皂白将民警打成脑震荡,还放出话来:“以后在温岭,见到我张畏,要学乖点。”
打警察本该坐牢,但李志毅找到王秀方,再通过王秀方背后更大的伞——温岭市市长周建国,张畏只花了几万元,就取保候审,大摇大摆回到温岭。
当地百姓后来才得知,张畏家别墅的大门上,竟然挂着一块”温岭市公安局重点保护单位”的牌子;而周建国为了帮助张畏等涉黑团伙,竟把数亿元计的财政资金转借出去,自己从中收受巨额贿赂。
保护伞撑起了张畏的”政治身份”。他垂涎政协委员的头衔,在温岭没有当上,居然不远万里跑到湖北,当上了宜都市政协副主席。案发时,他身上叠加着跨省份的八个头衔——湖北省宜都市政协副主席、台州市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浙江东海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上海东盛集团总经理、《浙江法制报》名誉社长等等,其中四个是他采取各种手段向政界渗透、寻求庇护得来的。
这个组织的暴力在1999年2月11日达到顶点。
因对连襟陶勇心怀不满,张畏授意团伙成员杨才德、郭海华等人手持钢刀,在陶勇的鞋厂门口守候,一见陶勇出门便冲上去猛砍。路过群众张瑞华、林海斌气愤不过,出手阻拦,郭海华竟用尖刀刺穿张瑞华的心脏,致其大出血死亡,林海斌被捅致肝右叶破裂。
这起案件,温岭人称之为”石粘杀人案”。经法院审理查明,自1995年以来,张畏团伙作案50余起,致1人死亡、4人重伤、10余人轻伤,毁坏他人财物价值20余万元,造成国家直接经济损失8400余万元。
嚣张到这种程度,张畏并不满足。对那些不肯就范的官员,他不止一次对骨干姚建军说:“那几个人做掉算了。”他口中的”那几个人”,包括温岭市政协主席、市公安局副局长、市政法委书记。而对民间的反抗,他则用拳脚回应。
54岁的普通工人张小海自动辞职,与张、王犯罪集团展开长期暗中斗争,甚至在张畏别墅对面的酒店三楼租房,每天登记进出豪宅的各色人等;1998年3月,张小海与几个老干部越级进京上访,惊动了公安部,3月23日,张、王犯罪团伙案件正式立案,成为由公安部督办、浙江省公安厅侦查的”3·23”专案。
1999年3月11日下午,正在家里做饭的张小海被张畏的手下劫持到温岭宾馆401房间,遭毒打两天三夜后才被丢上马路。
![]()
讽刺的是,堡垒往往从内部先烂。
专案组成立的消息被”内线”漏给张、王二人,王秀方花巨资在黑市为两家六口人购买了假护照,随时准备出逃;而张畏的”兄弟们”也在背地里捅刀子。直到被枪决前,他才弄清散发揭露小字报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好兄弟姚建军;更让他崩溃的是李志毅——当张畏在上海青浦买地建厂时,李志毅伙同他人瞒着他预先买下300亩土地,再怂恿他高价购入,一次骗走2000万元土地款。审讯中得知此事的张畏突然捂头痛哭:“老李不会的……老李怎么也骗我呢。”
1999年4月26日,公安部领导亲自批示收网。
5月2日晚10时,天下着小雨,张畏坐着保镖驾驶的武警牌照宝马车,正从宾馆返回他的千万豪宅,车刚驶出700米左右,突然被三辆轿车三面夹住。
张畏勃然大怒——在他的认知里,温岭没人敢拦他的车——怒气冲冲地摇下车窗,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车窗摇下,他看到的是便衣警察黑洞洞的枪口。
张畏被连夜从温岭押往杭州,王秀方则侥幸脱逃。脱逃后的王秀方得到了惊人的”接应”: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指导员黄计富驾车把他接到一位原副市长家中,刚被追问完张畏去向的公安局长杨卫中给他回话”通风”,有人劝他不要坐自己的车、不要北上杭州上海。
但天网难逃,1999年7月23日,被公安部列为”一号部督逃犯”的王秀方在上海落网;他后来因金融凭证诈骗、贷款诈骗等11项罪名被提起公诉,最终被判处死刑。
“3·23”专案由浙江省公安厅直接侦办,一名副厅长任组长,时任省公安厅副厅长应勇是专案组负责人之一,台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应中华担纲主侦;侦查员以下派挂职锻炼、基层培训、调研工作为掩护,秘密侦查了一年多。
案件起诉材料多达304卷、堆起来4米高、重157公斤,共有92名涉案犯罪嫌疑人受到审判。
2000年12月,案件在宁波开庭审理。
2001年3月12日,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张畏等32名被告人作出一审判决:张畏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贷款诈骗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非法经营罪,故意毁坏财物罪,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70万元;郭海华被判处死刑,姚建军、张亮被判处无期徒刑,其余被告人分别被判刑。
这份判决书长达120页、5万余字,审判长与审判员轮流宣读了一个半小时。为查清账目,审计组30人封闭式办案四个多月,延伸审计36个单位,写出50多万字的审计报告,涉案资金达5亿多元,创下台州审计史上的多个”之最”。
张畏提出上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
于是时间回到2001年4月26日。
下午2时,宁波的公判大会开始,4000余人到场。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张畏被押进会场时,不顾武警几次警告,故意挺胸强笑,目光四下游移;可当法官一项项数落他及其团伙的罪行,观众席上一阵阵唏嘘,他的头一点点垂了下去。
下午4时25分,公判大会结束,张畏被押往刑场,一声枪响,结束了他34年的生命;跟他一起被枪毙的,还有在他指使下制造石粘杀人案的郭海华。
行刑前,他写下遗书:“我想对他们说声’对不起’,今天我就要上路了,但愿能以我的死向他们谢罪。”他叮嘱女儿: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要学爸爸,一定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他留下的最后愿望,是骨灰撒进江里,不要做任何坟墓。公判那天,没有任何一个温岭人到宁波为他”送行”。
张畏死了,为他撑伞的人也一个个栽了下来。原温岭市市长周建国因受贿被判处无期徒刑,仅其中35万元,就是为东海集团兴办”金属钯”企业提供”特别关照”后分4次收受的;原市委常委、公安局局长杨卫中因徇私枉法罪、受贿罪被判14年;原建设银行台州分行行长邵苏江因非法收受东海集团30万元”干股分红”被判11年;李志毅因受贿罪、介绍贿赂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违法所得220万元被追缴。全案牵涉党政官员67名,其中党政干部42人、司法干部15人、金融机构干部10人;全案涉案人员184名,是建国以来浙江省涉案人数最多的黑社会性质犯罪组织。
就在张畏被押走八个多月后,2000年1月1日凌晨6时46分,新千年中国大陆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温岭石塘镇的海面上。
阳光照到之处,黑色童话已经翻篇。
张畏案一审宣判前后,全国”打黑除恶”专项斗争的号角恰好吹响;此后从专项斗争到为期三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再到今天扫黑除恶常态化、机制化推进,“打伞破网”始终与”打财断血”并驾齐驱。
2020年,温岭又一名顶着”慈善达人”光环的黑老大陈才强,在全国扫黑办督办下被连根拔起,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用一份11.9万余字的判决书,为其画上了句号。
从张畏到陈才强,二十多年过去,变化的是黑恶敛财的手段,不变的是那条铁律:伞再密,遮不住太阳;路再狂,狂不过法网。张畏用一颗汤圆结束的黑色童话,至今仍在提醒人们——世上从来没有刀枪不入的”黑老大”,只有迟早到来的那一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