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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二十年(1592),王阳明三传弟子 贺沚出任荆门州学正,开讲于象山山麓的象山书院。据乾隆《荆门州志》卷之十八《宦迹》记载,“ 听讲者甚众 , 而舒恂、柳向阳、胡 颐 、王 纲 尤得其传 ” 。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舒恂等人应是王阳明的四传弟子。
舒恂作为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其人生经历注定值得大家投去关注的一瞥。关于舒恂的一生,天启《荆门州志》卷之五《人物》载云:
舒恂,号冲庵,负性孝友,嗜讲学。以贡授浙江上虞丞,期年告归,书琴数箧而已。资斧俱出于贷,鬻田园以偿之。家居十年,读书不倦,为人多深谋,而不必其中。著有诗文,藏于家。
这段文字告诉我们,舒恂是一个具有个性,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之人,特别爱好讲学。以贡士授浙江上虞县县丞,仅一年就回到荆门。为官十分清廉,连回家的盘缠 (即资斧) 都是借贷的,结果卖田园得以偿还。居家十年,读书不倦,著有诗文,秘不示人,藏于家中。
后来,通过查阅清代《上虞县志》卷三《职官表》得知,舒恂于万历三十六年(1608)出任上虞县丞一年。若按“家居十年”计算,舒恂当卒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只不过,其出生之年,不可考。需澄清更正的是,舒恂号冲庵,乾隆《荆门州志》言其“字冲庵”,分明有误。古人的字与号并不是同一回事。根据天启《荆门州志》卷之十四《艺文》记载,舒恂应该字“ 慄夫”。至于舒恂为何只当了一年的 上虞县丞就回到家乡荆门,其原因我们不得而知。特别是在荆门的事迹,天启《荆门州志》几乎没有记载,让人想了解其人,只能徒唤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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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在明末荆门州人龚黄《龙潭集》找到了其对舒恂颇含深情的记载文字。这段文字是龚黄题写在舒恂诗集《望越草》上,见诸明刊本《龙潭集》卷十九。全文云:
吾州冲庵舒先生,往丞上虞时,有《望越草》。余藏笥中,一日检玩,不觉欷歔欲绝。
忆余少年时,偶有撰著,先生便击节大叫,谓余当以诗名,为吾楚后来之彦。又每以经生业相劝勉,谓:“大丈夫不可不贵,勿以嗜古而忘青云也。”嗣是而余有南北之游,归而先生没矣,痛哉!昔管子受鲍叔牙之知,卒一匡九合,显功名于天下,以报鲍叔。余以不才不奋,而卒掩先生之鉴也。且今十余年来,不及一拜其墓。视古磨镜炙鸡,走哭知己者,何如哉?
秋风稍凉,当草一文,并抄录生平撰著,杂纸钱而焚于墓道。先生试读一过,以见余负先生青云之勉者,命也;其未负先生之鉴者,有兹集在,先生谅亦解颐九原矣。至于诗,自有具只眼者爱之,亦不待余之品评也。
从文中 “且今十余年来,不及一拜其墓”的记载,从舒恂卒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算起,此段题写于《望越草》的文字,当写于崇祯元年(1628)之后。
文章开篇写得很有巧妙,写自己某天在竹箱中翻检出舒恂先生赴任上虞县丞而写就的《望越草》诗集,想起自己与先生的一些往事,“不觉欷歔欲绝”。什么意思呢?即不禁哽咽伤心欲绝。
龚黄关于舒恂颇含深情的回忆文字,让人见识了一位关心后生、鼓励后生的夫子形象。一是舒恂对自己少年诗作的肯定:“当以诗名”,二是对考取功名的勉励:要有青云之志。正是在舒恂的勉励之下,作者自己才有南北之游。不过,等作者回到故乡荆门时,舒恂先生已经成了古人。“痛哉”二字饱含了龚黄无限的悔恨与自责之情。还用到了管仲不负鲍叔牙的知遇之恩的典故,而自己“不才不奋”,既没有以诗名动天下,也没有考取功名,分明辜负了先生的期望。而且,先生卒后十余年,都不曾到其墓前拜祭。“走哭”,即一边走一边放声痛哭,此二字饱含着作者深深的愧疚之情。
最后一段,更是写到抄录自己生平撰著,与纸钱一并烧给先生,让先生读后知道,自己辜负先生致力仕途之勉励是命中注定;自己没有辜负先生“当以诗名”的鉴定,有《龙潭集》可以作证。至于先生之诗,自有独具慧眼者爱之,用不着自己作品评。究其实,龚黄还是曾经作了品评。《龙潭集》卷五载有其《读 〈 望越草 〉 》五言长诗一首,赞曰:“灵光独岿然,吾郡士无前。积厚胸中海,谈飞舌下泉。身艰居画省,丞负在蓝田。萧飒摧琼树,嵯峨葬石莲。我方同秽草,君却谓香荃。此别成千古,相思已十年。朗吟遗稿罢,徙倚向青天。”其中,“此别成千古,相思已十年”,分明寄托了生者对死者的无尽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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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可叹的是,舒恂的《望越草》并没有流传下来。不过,天启《荆门州志 · 艺文》收录有其所撰《敖公传》一文与《 掇刀关庙 》、《登西堡山》两首诗作。前者是为荆门州高士 敖待聘所作传记,敖待聘“以义为郡诸生之冠,有司旌其门”。两首诗皆为七律,其中《掇刀关庙》一诗抒怀古伤今之情,笔法颇为老成。全诗云:
古庙长亭白露秋,将军曾此镇荆州。
凄凉父老伤残垒,来往衣冠谒故 侯 。
义气 只 今能裂石,天心当日未安刘。
太平无事空庭寂,瓦雀寒烟满树浮。
全诗充满厚重的历史沧桑感。诗的首联由秋天的古庙、长亭起笔,回忆关将军曾经于掇刀石屯兵镇守荆州。颔联写当地乡亲父老感伤残存的战垒,来往的行人纷至沓来拜谒封侯的关将军。颈联则写关公的忠义之气至今都能震裂山石,天意让关公当年未能实现安定蜀汉的夙愿。尾联则感慨如今太平无事只剩下寂寞的空庭,满树都是麻雀与寒烟。全诗起、转、承、合,一气呵成,不失为写掇刀关庙的上乘之作。
舒恂作为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当然也留下诸多遗憾。 天启《荆门州志》记载他“嗜讲学”,所讲当是阳明心学,惜其所讲的受众情况及影响,一一查无可考。他的《望越草》未能流传至今,亦是荆门古代文献的一大损失。他对龚黄的勉励之话语,读后只觉一位明末老夫子形象跃然纸上,让人生出无限感慨。不过,龚黄犹有《龙潭集》二十卷、《六岳登临志》六卷、《古叶读》五卷等流传至今,当“未负先生之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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