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王齐洲
《红楼梦》的伟大，不仅在于人物形象丰满、艺术结构缜密、文学语言精美，而且在于叙事与抒情融化无间、散文与韵语绝妙配合。周汝昌、吴恩裕、徐恭时等红学研究者对《红楼梦》诗词韵语都有过解读，然而，最早全面系统解析《红楼梦》诗词韵语的学者是蔡义江。他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初版于1979年，成为普通读者阅读欣赏《红楼梦》的重要辅助读物。蔡著系统收录《红楼梦》中诗、词、曲、赋、联额、谜语、酒令等，注重文本考据、艺术鉴赏与人物命运的互文性阐释，给读者以启发。2001年由中华书局出版的《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则是《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基础上的修订版，此后又有重排本，证明此书确实受到读者欢迎。
不过，“诗无达诂”，《红楼梦》又是未完成之作，这便为理解书中诗词韵语带来许多不确定性，留下较大的阐释空间。如蔡氏认为《红楼梦》第五回李纨判词暗示“李纨早死”，而《红楼梦》“探佚学”代表学者梁归智却认为此判词是说“贾兰早死李纨孤守”。梁氏认为：“赏读《红楼梦》诗词，不是简单查明典故出处和串通句意的事，而是基于红学的一种全方位的艺术领悟。”基于这样的认识，他编撰了《红楼梦诗词韵语新赏》，以“探佚学”为指导，聚焦脂砚斋评本原始文本，强调诗词韵语在作品原著结构中的隐喻功能，主张通过诗词韵语反推佚稿情节，体现出颇富特色的学术路径和鉴赏风格，也为读者阅读理解《红楼梦》诗词韵语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文化发展出版社新近出版的《红楼梦诗词韵语精讲》，则是《红楼梦诗词韵语新赏》的修订版，比前著更加丰富和完善。后出转精，这是学术的常态。《红楼梦诗词韵语精讲》不仅收录了各脂本原作的全部诗词韵语，还收录了脂砚斋、立松轩等评点人所作诗词韵语，而且对不同版本中的文本差异也有详细介绍和评说，并吸收了许多学界新成果。其最突出的特色是，将《红楼梦》的诗词韵语作为“命运密码”与作品原著佚稿进行逻辑关联，使得诗词鉴赏与探佚推演、版本校勘紧密结合，以实现对作品进行隐喻性结构还原。这样，对书中诗词韵语的领悟和解读便成了理解现存作品和佚稿情节的锁钥。例如，作品第五回史湘云判词“湘江水逝楚云飞”，梁氏认为它“不仅是关联湘云的名字和遭遇，而且有一种大家族败落后苍凉意味的象征。史湘云是小说的‘收场’女子，地位十分重要，后四十回续书中把她完全淡化，是与原著南辕北辙的”。因此，他不同意蔡氏所谓小说原著佚稿中史湘云嫁给了卫若兰的推测。再如，作品第五十二回薛宝琴转述真真国女儿五言律诗：“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有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梁氏认为“这首真真国女儿的诗是对半部《红楼梦》的一首总结性的诗”，因为此后作者就开始写贾府衰败了。他通过对此诗的细致解析，认为此诗是“《红楼梦》中最好的一首诗”。在他看来，理解一首诗，只有“深入小说的具体情境，从‘诗’的感觉上含英咀华，沉潜品味，优游涵咏，才能真有‘独一份’的心得，获享会意解味之乐”。梁著中这样的有得之言和会意之乐确实不少，读者阅后自知。
梁著对《红楼梦》诗词韵语的解读不仅是“探佚学”的，也是“中国式”的，这是梁著的又一显著特色。他在对太虚幻境石牌坊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进行赏析后说：“仅仅用小说对生活作了‘艺术加工’，‘典型形象’不再等同于‘生活原型’这种西方文艺理论的惯常思路来观照是不够的，它的根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春秋笔法’‘微言大义’。西方的文艺理论重在‘虚构’，通过‘典型化’尽量脱离那个‘生活原型’；中国的传统文化却是有意逗引读者要在某种程度上回到那个‘历史真实’。”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梁氏在对《红楼梦》诗词韵语进行精讲时，尤其注意文本中的情景双关、理趣隐喻、义味别解的“多重意蕴”分析，探其骊珠，得其三昧，从而获得“独一份”的心得。阅读此书，不仅有助于深化我们对《红楼梦》“真幻互摄”“背面敷粉”“草蛇灰线”等笔法的理解，而且能够培养审美情操，增进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
(作者系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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