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昨晚安安静静看完了黑泽明晚年的史诗大作《乱》。
坦白说，看完没有热血沸腾的震撼，也没有醍醐灌顶的通透，反倒生出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感。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只觉得整部片子沉甸甸、空荡荡的，像看完一场盛大又荒芜的旧梦，落幕之后，只剩满心的平静与怅然。作为一个褪去职场纷扰、安享日常清闲的退休人士，看惯了人间烟火的琐碎，再看这场日本战国乱世的权力闹剧，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旁观。
早就听闻《乱》是影史经典，是黑泽明集大成的巅峰之作，改编自《李尔王》，又融入了日式战国风骨与佛学禅意。影片画面极尽恢弘精致，黄沙漫天的战场、古朴肃穆的城池、冷暖交织的色调，每一帧都像精心雕琢的画卷，极致工整，极致考究。老城主秀虎半生杀伐，打下赫赫基业，晚年心血来潮三分领地、放权归隐，本以为能安稳余生、安享晚年，殊不知这一念之差，直接撕开了人性与世道的裂痕，一场骨肉相残、家国倾覆的乱世乱象就此拉开序幕。
整部影片的剧情，说到底就是一场极致荒诞的悲剧。曾经威严赫赫的一国之主，手握至高权力、坐拥万里江山，退位之后却迅速沦为儿子们争权夺利的棋子。手足反目、父子离心、君臣背叛，昔日和睦的家族、稳固的家国体系，在欲望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分崩离析。
大郎的贪婪狭隘、次郎的自私凉薄、枫夫人的极致复仇，每个人都被权力、怨恨、野心裹挟，步步为营、互相算计，人人都在追逐利益，人人都在制造混乱，最后却无一幸免，尽数坠入毁灭的深渊。
我之所以看完略有无感，大抵是因为这份混乱太过真实，太过冰冷，没有任何反转与救赎，全程都是赤裸裸的人性真相。我们这辈子，看过太多这样的闹剧，朝堂如此，职场如此，寻常人情亦是如此。权力是最烈的毒药，能让至亲反目，能让恩情消散，能让所有的伦理道义、骨肉亲情，都变得一文不值。秀虎一生征战杀伐，自诩掌控一切，到老才看清，自己毕生打拼的基业、坚守的权威，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泡影。他半生造杀业、积恩怨，晚年承受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的结局，看似凄惨悲凉，细细想来，皆是因果轮回，半点不由人。
黑泽明的镜头太克制，也太悲观。没有刻意渲染悲情，没有强行灌输道理，只是冷冷地铺陈一切繁华的崩塌。昔日繁华城池沦为焦土，显赫家族灰飞烟灭，尸横遍野的战场、荒芜萧瑟的山河，极致盛大的开篇，最终落得白茫茫大地一片干净。整部影片贯穿始终的，就是佛家所言的诸行无常，世间所有繁华、权力、功名，终究都是虚幻泡影，转瞬即逝。
最让人唏嘘的是，这场乱世之乱，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所有人的欲望叠加造就的必然结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私心奔走，做出看似理性的抉择，最终却拼凑出一场集体毁灭的悲剧。善良者无辜受难，贪婪者自取灭亡，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无尽的混乱与虚妄。片尾失明的鹤丸独自伫立悬崖，掉落的阿弥陀佛画卷坠入深渊，更是道尽了乱世之中，信仰难存、救赎无望的悲凉。
人到半百之年，愈发懂得这种无感背后的深意。年轻时看电影，总盼着善恶有报、圆满结局，如今闲看风月、静度日常，反倒看懂了《乱》的底色。人间本就是无序的，人心本就是难测的，盛极必衰、荣辱轮回，从来都是世间常态。那些拼尽全力追逐的权力、名利、输赢，放在漫长岁月里，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喧嚣。
看完这部片子，没有多余的感慨，只剩满心的平和。比起剧中人人深陷执念、互相倾轧的混乱人生，如今晨起跑步、日暮静看夕阳，无争无扰、安稳自在的松弛日常，才是最难得的福报。世间万般乱象，皆因执念而起，放下贪嗔痴慢，守得内心清净，便是人生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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