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离了。”
手机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父亲低沉却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动手。”
顾淮安挂断电话,站在民政局门口,望着前妻宋婉宁踩着细高跟走下台阶的背影。八分钟后,他拨出了第二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全部撤出。”
与此同时,宋婉宁手机响起。电话那头,她新攀上的投资方代表声音都在抖:“宋总,顾氏资本刚刚宣布撤资,全部撤出,一分不留。我们的资金链……断了。”
宋婉宁猛地回头,视线穿过车流,落在顾淮安那张平静得可怕的男人脸上。他正低头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间,朝她缓缓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这些年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 第一章 那杯他亲手泡的茶
顾淮安走进家门时,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二分。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灯亮着,锅里剩了半碗冷掉的汤,灶台上几滴溅出的油渍已经凝固发硬。空气里残留着煎鱼的腥气,混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味——不是宋婉宁常用的那款,太甜、太冲。
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鞋柜下面多出来的一双男士皮鞋。棕色的,鞋底边缘沾着湿泥,像是从某个建筑工地或新开发区的泥路上带回来的。
顾淮安把钥匙放进抽屉,动作很轻。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一页,硕大的黑体字刺进眼睛:《离婚协议书》。
女方签名那一栏,宋婉宁三个字写得潇洒流畅,笔锋里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日期是今天。
顾淮安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没有签字。
不是因为不甘心,也不是因为还爱她。只是今天下午公司有个重要会议,耽误了。他想等忙完这阵子再处理,可宋婉宁显然不打算等。
手机震了一下。
宋婉宁发来的消息:「协议我放桌上了,你签好字通知我。明天我要去海城出差,回来之前希望办完。别拖了,对大家都好。」
顾淮安没回。
他起身去厨房,把冷汤倒进水池,冲洗碗筷,擦拭灶台。做完这些,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色浓得像一砚没化开的墨。对面楼宇的灯火一窗窗亮着,每一窗都是一户人间。他站在十八楼的阳台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烟燃到一半,他回屋拿起手机,拨出那通电话。
“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顾长荣沉默了三秒。
“动手。”
只两个字,挂了。
顾淮安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孙秘书”的号码,拨出去。
“开始吧。”他说。
“全部撤出?”
“全部。”
“明白。”
电话挂断。顾淮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重新走到阳台。夜风灌进来,把烟灰吹散。他忽然想起来,这房子是宋婉宁挑的。当初她说:“淮安,我们买这套吧,楼层高一点,视野开阔,晚上站在阳台上看夜景,多好。”
那时候她还会喊他淮安,语气黏糊糊的,像糖水。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喊他“喂”,或者干脆不喊名字,只说“那谁”。
再后来,她连“那谁”都不屑喊了。
顾淮安掸了掸烟灰,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八分钟后,宋婉宁的电话打进来了。
他没接。
电话响了七次,自动挂断。紧接着是短信轰炸,一条接一条,屏幕亮个不停。他看都懒得看,回屋关上阳台门,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
手机还在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宋婉宁发了二十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
他点开。
宋婉宁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顾淮安!你什么意思?!你跟你爸说了什么?撤资?你疯了吧你!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我多重要!你——你他妈给我接电话!顾淮安你听到没有——”
语音戛然而止。
顾淮安笑了笑,锁屏,翻身睡觉。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他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三年了。
三年前他就知道宋婉宁变了。或者说,她从来没变过,只是他终于看清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淮安准时醒来。生物钟这种东西,比他妈婚姻还可靠。他洗漱完,煮了碗面,切了根葱,煎了个蛋。热气腾腾的葱花面端上桌,他一个人坐在晨曦里慢慢吃完,把碗洗了,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出门。
车停在小区地库。他的车是辆五年前的黑色帕萨特,洗得干干净净,停在周围一堆宝马奔驰保时捷中间,像是个送孩子上学的普通家长。没人会想到,开这车的人,今天早上刚让宋氏集团的资金链断了。
到公司时还不到九点。前台小姑娘还在啃包子,看见他连忙站起来,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顾总”。
顾淮安点点头,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组沙发、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顾长荣亲笔题的:守拙。
顾淮安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五年。期间宋婉宁无数次嘲讽他:“你那叫公司?就二十来号人,连个前台都请不起全职的,你能不能像点样子?”
他从不反驳。
因为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九点整,孙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顾总,全部撤资指令已经执行完毕。顾氏资本在宋氏集团的三个项目投资,以及我们通过底下壳公司持有的宋氏供应链金融资产,全部清算撤回。截至今天上午九点,资金全部到账。”
顾淮安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看得仔细。
“宋氏那边什么反应?”他问。
“宋国章——宋总今早紧急召集董事会,目前宋氏股价还没开盘,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预计开盘后会有一波恐慌性抛售。”
“继续。”顾淮安说。
“还有一件事。”孙秘书语气不变,“今天早上,宋婉宁小姐带了律师去民政局,在那边等您。她似乎以为您会去赴约。”
顾淮安抬起头,看了孙秘书一眼。
孙秘书补充:“她等到现在,情绪比较激动。”
顾淮安“嗯”了一声,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告诉她,我今天没空,改天约。”
孙秘书应声退下。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通电话,想起父亲说“动手”时语气里的冷意,像一把封在鞘里多年的刀,终于决定出鞘。
五年前,他娶宋婉宁的时候,顾长荣只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选的人,自己看清楚。”
那时候顾淮安以为父亲只是不认可这门婚事。宋家是做建材起家的,有些生意手段不够干净,顾家虽不算什么豪门巨富,但顾长荣向来爱惜羽毛,看不上宋国章那套。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不是看不起宋家的家世。父亲是看清了人。
可笑的是,他花了五年才看清。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宋婉宁,是丈母娘赵翠芬。
顾淮安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顾淮安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们宋家玩阴的?撤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爸那点钱早晚是你的,你拿自己家钱往自己家砸,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告诉你,赶紧把钱填回来,不然以后别想进我们宋家的门——”
顾淮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赵翠芬骂完一轮,才缓缓开口:
“阿姨,离婚是宋婉宁提的,协议是她起草的,字是她签的。您搞清楚,是她要离开我。”
“那又怎样!离了婚就能这么干?”
“离了婚,宋家的生意就跟我没关系了。撤资,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狗屁商业行为!你就是报复——”
“随您怎么理解。”顾淮安说,“我还有会,先挂了。”
电话那头赵翠芬还在骂,顾淮安直接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早高峰的喧嚣,车流如织,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
顾淮安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生日那天,宋婉宁忘了。不是故意忘记,就是单纯地不记得了。他等了一整天,连一条短信都没有等到。晚上问她,她头也不抬地刷手机,说“哦,忘了,改天补你”。
后来也没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看着江面被霓虹灯染成各种颜色。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不是她粗心,也不是她太忙。一个心里有你的女人,不会忘记你的生日。
一个心里没你的女人,你做什么都是多余。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在宋婉宁面前表露过任何情绪。
隐忍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下午两点,孙秘书又来汇报。
“宋氏集团股价开盘跌停,市场情绪恐慌。有媒体在猜测顾氏资本撤资的原因,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实质性报道。宋国章那边通过关系找了几家银行,想借短期过桥资金,但……”
孙秘书顿了顿。
“但什么?”
“但顾氏资本已经跟三大银行打了招呼。宋氏在银行那边的授信额度,基本被冻结了。”
顾淮安点点头。
顾长荣打了招呼。
顾氏资本在江州经营三十年,根基之深,远超宋家这种靠运气和投机起家的暴发户所能想象。顾长荣不混什么商会,不参加什么饭局,平日里就是养花、写字、钓鱼,像个退休老人。但整个江州的金融圈都知道,顾长荣点头或者摇头,能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
宋家不知道。
因为在宋婉宁眼里,顾淮安他爸就是个“没事养花弄草的老头子”,退休工资可能还不如宋氏一个中层经理高。她从来没去过顾家在城郊那栋带院子的老宅,也从来没关心过顾淮安的公司到底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顾淮安每个月赚的钱,跟她零花钱差不多。
所以她看不起他。
所以她敢提离婚。
所以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顾淮安站在窗前,嘴角又浮起那个极淡的弧度。
“继续盯着。”他说。
孙秘书应声。
“还有,”顾淮安转过身,“帮我约一下民政局。明天上午。”
孙秘书怔了怔:“顾总,您是要……”
“签字。”
孙秘书点头退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顾淮安坐回椅子上,翻开孙秘书送来的文件。里面夹着一份宋氏集团这三年来的详细财务报表。他看得很慢,每一条数据都看得仔细。
这三年来,顾氏资本通过不同渠道,向宋氏集团输送了多少资金,只有顾淮安和顾长荣知道。这些钱,明面上是投资,实际上,是顾淮安给宋家的最后一点情分。
但现在,情分尽了。
钱,自然要拿回来。
还要加上利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婉宁发来的新消息。这次只有五个字:
「你够狠,等你。」
顾淮安看着这五个字,轻轻笑了一声。
他回了一条:
「明天见。」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暮色从远山那边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笼罩了整个城市。
顾淮安看完最后一行数据,合上文件,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停下车,走进去,挑了一束白玫瑰。
回家后,他把花插在花瓶里,摆到餐桌上。
这束花,明天他要带去。
不是给宋婉宁的。
是给三年前那个,还在阳台上傻等生日的男人。
花是送给过去的自己。送走了过去,他才能往前看。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顾淮安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远处,江州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辉煌,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八分钟后,前妻就会知道真相。
而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 第二章 民政局门口的八分钟
顾淮安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有雾,从江面升起来,把整个城市裹在一层湿漉漉的白里。他站在阳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吸间全是雾气的清冷。
今天去民政局。
他煮了杯咖啡,没加糖,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喝。餐桌上那束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拂了一下,指尖微凉。
七点五十分,他出门。
车开到民政局门口时,宋婉宁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下是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堂弟宋达,另一个是宋氏的律师。
三人站在台阶上,像在等一场戏的开演。
顾淮安把车停好,拎着那束白玫瑰走下车。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轮廓有些模糊,但宋婉宁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恨意、焦躁、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安。
顾淮安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去。
宋婉宁一愣:“什么意思?”
“庆祝。”顾淮安说。
“庆祝什么?庆祝我们离婚?”
“庆祝你终于如愿。”他把花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以后没机会了。”
宋婉宁盯着他,没有接。她身后,宋达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顾淮安,别在这儿装深情了。你昨天撤资的事不解释一下?你知不知道宋氏今天什么情况?”
顾淮安没看他,只看着宋婉宁。
“花要不要?”
宋婉宁嘴唇动了动,最终伸手接过。她接过花的一瞬间,顾淮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字,递过去。
“走吧。”他说。
四个人一起走进民政局。
办证大厅里人不算多,几对年轻夫妻在填表,几个中年人在排队拍照。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混合味道,像汗味和香水搅在一起,又像旧档案袋翻出来的纸尘味。
顾淮安走到离婚窗口,把手里的材料递上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看材料,面无表情地开始办理。
“双方自愿离婚?”
“是。”
“是。”
工作人员敲键盘的速度不慢,但顾淮安总觉得那声音被无限拉长。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身后,宋达又在打电话,压低着声音:“对对,我知道,我姐现在在民政局,办完就过去……银行那边怎么说?什么?还没消息?”
顾淮安听得很清楚。
宋氏的股票今天又跌了。连续两个跌停,市值蒸发了将近三分之一。宋国章急得一夜没睡,满城找钱,但顾氏资本的招呼就像一道无声的封杀令,江州但凡有点实力的资金方,全都避而不见。
宋家,正在加速坠入深渊。
而这些,宋婉宁还不知道。
她只是紧握着那束白玫瑰,指节发白。花瓣被她捏得有些变形,几片白色花瓣落在地上,像几片不合时宜的雪。
“好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把顾淮安从走神中拉回来,“在那边签字。”
顾淮安签字。
宋婉宁签字。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沙沙作响。顾淮安写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三年的隐忍全部灌注进去。宋婉宁写得很快,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事,只想快点结束。
签完字,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红本子。
“好了,两位已经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顾淮安接过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他和宋婉宁,被一枚钢印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合上证件,他转身就走。
“顾淮安!”宋婉宁在后面喊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做了什么?”宋婉宁的声音有些发抖,“撤资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顾淮安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宋婉宁,看着这张他曾经深爱过的脸。五年了,这张脸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精致漂亮,眉梢眼角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只是那份优越感,从昨日起,开始碎裂了。
“宋婉宁。”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提离婚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你什么意思?”
“你提离婚,是因为你觉得我没用。”顾淮安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宋家。你以为我顾淮安就是个开小破公司的普通人,赚不了大钱,没出息,扶不上墙。”
宋婉宁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所以你想走。”顾淮安继续说,“你走吧,我不拦你。但你走的时候,要把我家的东西还回来。”
“你家的东西?什么你家的东西?”
“顾氏资本投给宋氏的钱。”顾淮安一字一句,“每一分,都是我顾家的。你宋家的公司能撑到今天,靠的是顾家给的续命钱。现在你跟我离婚了,这钱自然要拿回来。”
宋婉宁脸色刷地白了。
她身后,宋达也僵住了,电话还贴在耳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宋婉宁的声音彻底抖了,“顾氏资本?你爸?那个老头子?”
顾淮安的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你口中那个老头子,”他说,“是江州顾氏资本的老板。掌控着全江州三分之一的私募资本,跟三大银行有超过二十年的合作关系,一句话能让一家上市公司资金链断裂,也能让一家快破产的企业起死回生。”
宋婉宁的身体晃了一下。
“而你,”顾淮安看着她,“你从来没问过我,我爸到底是谁。”
“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他就是个退休老头?”顾淮安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每个月就赚那么点钱?你以为我每天朝九晚五是因为没本事?宋婉宁,你从来不关心我。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后,宋达的手机里传出尖锐的声音:“达哥!出事了!银行刚才又打来电话,说要提前抽贷!宋总他——宋总他晕过去了!”
宋达手中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宋婉宁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民政局门口的柱子上。那束白玫瑰从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而顾淮安已经走出去了。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踩在晨雾散尽后的干燥地面上,都发出清晰的、笃定的声响。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刚要启动,手机响了。
是顾长荣。
“办完了?”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跟昨天一样,低沉而平静。
“办完了。”顾淮安说。
“她什么反应?”
顾淮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等会儿看新闻吧。”
顾长荣“嗯”了一声,然后说:“晚上回来吃饭。你妈炖了汤。”
“好。”
挂了电话,顾淮安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宋婉宁还靠在那根柱子上,一动没动。
顾淮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要去公司。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宋氏的资产清算已经开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他没空为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伤春悲秋。
但他还是在下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上午九点零八分。
从昨天下午四点半他打给父亲,到今天早上九点零八分,一共过去了十六个半小时。从离婚到撤资消息传到宋婉宁耳朵里,只有八分钟。
那八分钟,宋婉宁以为自己只是离了个婚。
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失去的不仅仅是顾淮安。
还有整个宋氏。
绿灯亮了,顾淮安踩下油门。
车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城市的钢铁森林中。
## 第三章 守拙园里的秘密
顾淮安到公司时,办公区的气氛明显跟往常不一样。
十几个员工坐在工位上,虽然没有人交头接耳,但顾淮安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电脑屏幕上大多开着财经新闻页面,标题刺眼:
“宋氏集团股价连续两日跌停,市值蒸发四十亿”
“顾氏资本紧急撤资,宋氏资金链断裂引关注”
“独家:宋国章紧急入院,宋氏危机全面爆发”
顾淮安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进了办公室。
孙秘书跟在后面,轻声汇报:“顾总,今天上午已经有三家媒体打来电话,想采访您。另外,市商会那边也来问了情况,话里话外想探个底。”
“都推了。”顾淮安说。
“明白。宋氏那边的情况,我们汇总了一份简报,已经发到您邮箱。”
顾淮安坐下,打开电脑。
孙秘书正要退出去,顾淮安叫住他:“等一下。”
“顾总还有什么吩咐?”
“宋国章在哪个医院?”
“江州人民医院,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孙秘书说,“据说是早上突发心梗,现在还在抢救。”
顾淮安点点头:“派人送个果篮过去。”
孙秘书微微一愣:“送果篮?”
“对,以我个人名义。卡片上写——早日康复。”
孙秘书看了顾淮安一眼,随即点头:“是,我这就安排。”
孙秘书出去后,顾淮安打开邮箱,开始看宋氏集团的资产简报。
宋氏集团,全称江州宋氏建材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二十三年前。创始人宋国章,靠做水泥批发起家,赶上房地产黄金十年,慢慢做起了建材生产、供应链金融、甚至涉足了一些地产开发项目。巅峰时期,宋氏集团的总资产接近百亿。
但那是五年前的事。
最近三年,随着地产行业下行,宋氏的坏账越来越多。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项目,如今变成了一个个吞噬现金的黑洞。宋国章拼命找钱填窟窿,拆东墙补西墙,而最大的“东墙”,就是顾氏资本。
顾淮安一页页翻看报表。每一笔投资、每一笔借款、每一次股权质押,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顾氏资本从三年前开始,分七次向宋氏集团注入资金,总额超过三十五亿。这些钱,有的以股权投资形式进入,有的通过供应链金融借款,还有一部分是通过顾氏资本旗下的私募基金认购宋氏发行的债券。
宋国章以为这些钱是市场融资。
他甚至不知道,提供资金的几家机构,都是顾氏资本的壳。
顾淮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年前,他发现宋婉宁出轨了。
对方是宋氏集团的一个合作方,做工程承包的,姓周,叫周跃。这个男人比宋婉宁大八岁,离过婚,没什么文化,但很有钱。他在宋氏的项目上赚了不少,出手阔绰,给宋婉宁买包买首饰,比她丈夫大方多了。
顾淮安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质问,没有发怒。他只是默默地把所有证据存了起来,然后开始下一盘棋。
这盘棋,他下了三年。
三年间,他把顾氏资本的钱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宋氏,让宋国章产生一个错觉——宋氏的生意还能撑住,宋家的日子还能继续。与此同时,他通过每一个资金渠道,把宋氏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
宋氏有多少资产,多少负债,多少暗坑,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顾淮安全部知道。
他把这些证据,分门别类地存了起来。等到今天,等到离婚这个节点,一次性引爆。
从法律层面来说,顾氏资本撤资完全合法。所有投资协议都设定了风控条款,任何重大经营变化都可以触发撤资权。宋婉宁提离婚,属于重大变故吗?
顾淮安笑了笑。
在法律上,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下午三点,顾淮安处理完手头的事,开车回城郊老宅。
城郊的顾家老宅不算奢华,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带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此时正值初秋,满树金黄,香气飘出去老远。
顾淮安把车停好,推开院门。桂花香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胸腔都清明了。
顾长荣正蹲在院子里拔草,戴着一顶草帽,手上沾满泥。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顾淮安应道。
“你妈在厨房,汤炖了两个小时了,先去喝一碗。”
顾淮安“嗯”了一声,进屋。
厨房里,母亲孙秀琴正在灶台前忙活。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她听到脚步声,转头笑起来:“淮安来了,快坐,汤马上好。”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路上累了吧。”
顾淮安在餐桌旁坐下,打量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屋子。
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他小时候的,有父母的合影,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是五年前他结婚时拍的。照片上,他穿着西装,宋婉宁穿着婚纱,笑容灿烂。旁边站着顾长荣和孙秀琴,表情淡淡的。
那张全家福还挂在那儿。
顾淮安看着照片里自己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五年前的他,是真的爱宋婉宁的。爱得义无反顾,爱得满心欢喜。
那时候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无条件付出。他隐瞒家世,隐瞒实力,以普通人的身份跟她恋爱、结婚,就是怕她因为钱而跟他在一起,又怕她因为钱而感到压力。
现在想想,他当时真是又傻又天真。
一个一心只爱钱的女人,你给她看一个普通男人的样子,她自然会觉得你不配。
孙秀琴把汤端过来,碗里飘着几粒枸杞,汤色清亮。
“喝吧。”她轻声说。
顾淮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来没觉得一碗汤能这么好喝。
“妈,您不问问我离婚的事?”
孙秀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跟我说了。”
“您不生气?”
“气什么。”孙秀琴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你们结婚,我就看出来了,那姑娘心不在这儿。心不在这儿的,留不住。”
“那您还让我娶她?”
“那时候你高兴啊。”孙秀琴看着儿子,目光温柔,“你喜欢,我们做父母的能说什么?路是你自己走的,走错了,回头就是。”
顾淮安低头喝汤,没说话。
他的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但她总能说出最通透的话。
傍晚,顾长荣从院子里进来,洗了手,坐到餐桌旁。一家三口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吃晚饭。菜是孙秀琴做的,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吃到一半,顾长荣才开口:
“接下来准备怎么走?”
“宋氏那边,继续收。把价格压到最低。然后用顾氏资本的名义,以债换股。”顾淮安说,“宋国章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救兵。等他把能卖的都卖了,能求的都求了,彻底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宋国章不是傻子。他会知道是你。”
“知道又怎样。”顾淮安的语气很淡,“他女儿提离婚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顾长荣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
“你恨她吗?”他问。
顾淮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不恨。”
“真的不恨?”
“恨一个人太累了。”顾淮安继续吃饭,“我以前可能恨过,但现在不恨。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我也做了我该做的事。两清了。”
顾长荣看着他,目光深沉:“那如果她回来求你呢?”
顾淮安笑了一声:“她不会。”
“万一呢?”
“万一她回来,我就把民政局门口那张照片发给她。”顾淮安说,“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顾长荣不再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饭后,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桂花香在夜色中愈发浓郁,像一张温柔的大网,把整个院子罩住。顾淮安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顾长荣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江州城区的灯火。
“这几年,你藏得辛苦。”顾长荣忽然说。
顾淮安没否认。
“辛苦是辛苦,但值得。”他说,“如果不藏,我永远不知道她爱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她爱的从来不是我。她爱的是我可能拥有的东西。”
“那现在她失去了。”
“对。”顾淮安吐出一口烟,“她可以去找下一个了。如果她还有那个心思的话。”
顾长荣转过头看着儿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置宋氏?”
“宋氏欠顾氏那么多钱,不用都拿回来,但也不能白拿。”顾淮安说,“我打算改组宋氏,引入新的管理团队。那些有能力的员工留下,那些只会靠关系混日子的人,全都清掉。”
“你亲自管?”
“不。我请人管。”顾淮安说,“我的事已经做完了。”
顾长荣微微点头:“好。不恋战,是好事。”
夜色渐深,风有了凉意。顾淮安站起身,说要回去了。
孙秀琴追出来,塞给他一个保温桶:“明天早上热了喝。别老吃外卖。”
顾淮安笑着接过来:“好,谢谢妈。”
开车回城区的路上,顾淮安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他的手机屏幕上,宋婉宁的未接来电显示已经积累到了四十七个。
他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没必要了。
她的声音,无论愤怒还是哀求,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顾淮安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着油门,迎着夜风,一路向前。
## 第四章 宋家的乱夜
宋婉宁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走廊的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像生了根一样钻满每一个毛孔。她盯着“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大门,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
宋国章还没有脱离危险。
她的手机摔碎了屏幕,但没有关机。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亲戚的、生意伙伴的、媒体的、甚至还有宋氏集团内部员工发来的。每一个红点都像一颗尖锐的小石子,把她心里砸得千疮百孔。
她一个都没回。
宋达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但宋婉宁能感觉到,他其实也在疯狂地回消息。宋氏现在乱成一锅粥,董事会没人主持,管理层有人开始递辞呈,员工人心惶惶。
“姐。”宋达忽然叫她。
宋婉宁没反应。
“姐,董事会那边来电话,说想让你明天去公司一趟。”
宋婉宁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去干什么?”
“你是宋家人啊。大伯躺在里面,现在宋氏群龙无首,你这个女儿总得站出来吧。”
宋婉宁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我能站什么?今天早上,我连自己老公都留不住。”
宋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宋国章醒了。
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说:“病人脱离危险了,但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事都不要刺激他。”
宋婉宁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如纸。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酒桌上嗓门震天响的男人,此刻孱弱得像个纸片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离婚而哭。是为自己这几年的荒唐,为父亲的突然倒下,为宋氏的崩塌。
她想起昨天早上的事情。
她带着离婚协议去找顾淮安签字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得意。她想,我终于要摆脱这个没用的男人了。周跃已经答应,只要她一离婚,就带她去海城发展,那里有更大的项目、更多的机会。
所以她连头都没回。
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顾淮安当时看她的眼神,是一种克制的、最后通牒式的平静。
然后,八分钟后,天塌了。
宋婉宁擦干眼泪,回到走廊上,对宋达说:“给我弄个新手机。我的摔坏了。”
宋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你先用我的备用机吧。”
宋婉宁接过来,打开,登录微信。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她来不及一条条看,直接搜顾淮安的名字。
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早上:
她发的:「协议我放桌上了,你签好字通知我。明天我要去海城出差,回来之前希望办完。别拖了,对大家都好。」
他回的:「明天见。」
三个字,平静到近乎冷漠。
宋婉宁现在回看这三个字,才品出了其中的分量。
“明天见”——他当时就已经决定了。不是去见你签字,不是去跟你好好道别。他是去跟你了结,跟你清算,跟你要回属于他的全部。
还有昨天顾淮安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宋婉宁最脆弱的神经里。
“你从来不关心我。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
她想反驳。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
结婚五年,她真的关心过顾淮安吗?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兴趣爱好,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是谁,不知道他的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什么人。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宋婉宁闭了闭眼睛,把手机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淋了雨无处可躲的猫。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医院走廊开始有人走动。护士来给宋国章换药,宋婉宁站起身,走进病房。
宋国章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声音,他眼珠动了动,看向她。
“爸。”宋婉宁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宋国章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虚弱的气音。
宋婉宁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报应……”宋国章挤出一句话来,“报应啊。”
宋婉宁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宋家这些年的生意,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她虽然不全都清楚,但也知道个大概。从拿地时的灰色交易,到建材供应链里的偷工减料,再到对竞争对手的恶意挤兑——宋家的每一桶金,都沾着泥。
顾淮安手里的证据,足够让宋国章这辈子出不了牢房。
这是报应。
宋婉宁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粗糙、布满皱纹。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养育她长大的男人,已经老了。
“爸,你放心。”她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让宋氏倒下去的。”
宋国章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这个承诺,宋婉宁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但她说出口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依靠任何人。那个曾经无条件站在她身后,为她兜底、为她撑腰的男人,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了。
她只剩她自己。
上午十点,宋婉宁离开医院,坐宋达的车去宋氏集团。
一路上,窗外的江州城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但在宋婉宁眼里,这些熟悉的街景忽然变得陌生。她昨天还是宋家大小姐,宋氏集团的千金,走路带风;今天,她已经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家族企业破产的共犯,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跃发来的消息。
「听说出事了,你还好吗?」
宋婉宁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为了这个男人离婚,而他发的消息,只有这七个字。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关掉。
到了宋氏集团楼下,宋婉宁抬头看了看这栋写字楼。楼还是那栋楼,但楼顶的“宋氏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突然想把它拆下来。
“姐,到了。”宋达帮她拉开车门。
宋婉宁深吸一口气,走下车,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大楼。
这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顾淮安。
## 第五章 她不配
顾淮安今天很忙。
从早上八点开始,孙秘书就源源不断地送文件进来,每一份都跟宋氏有关。宋氏的资产状况、债务结构、核心项目估值、员工名单,甚至包括宋氏跟某些政商人物之间的灰色往来记录。
顾淮安一份份看,圈圈画画,写满批注。他的字很小,但工整有力。旁边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
孙秘书敲门进来。
“顾总,宋婉宁小姐来了。在楼下大厅,说想见您。”
顾淮安头也不抬:“不见。”
“她说今天不见到您,她不会走。”
“那就让她等。”顾淮安继续看文件,“前台不用管她。让她等累了,自然走了。”
孙秘书点头退下。
顾淮安继续工作。中午没下去吃饭,让孙秘书带了一份快餐上来,米饭、两个菜,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看文件一边吃,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下午两点,孙秘书又进来了:“顾总,宋小姐还在等。”
顾淮安放下笔,看了孙秘书一眼:“她在哪?”
“在一楼大堂,坐在等候区。没吃午饭,一直在等。”
顾淮安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楼下,宋婉宁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写字楼前的小广场上,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翻飞。
她真的在等。
顾淮安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想笑。五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他。
“让她上来吧。”他说。
五分钟后,宋婉宁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顾淮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角落里一个文件柜半开着,里面整齐地码着各色档案夹。墙上“守拙”二字龙飞凤舞。
宋婉宁站在门口,突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进顾淮安的办公室。
结婚五年,她从来没来过他的公司。她只知道他在某个写字楼里开了家公司,员工不多,做“投资咨询”之类的营生,在她眼里就跟皮包公司差不多。
但此刻她看到的,是一个干净、专业、有序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扎实,没有半点浮夸,就像顾淮安本人一样。
“坐吧。”顾淮安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宋婉宁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坐下。
四目相对。
顾淮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宋婉宁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她朝夕相处五年的男人,原来这么……陌生。
“说吧,什么事。”他先开口。
“撤资的事,还能不能谈?”宋婉宁没有拐弯抹角,“宋氏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顾氏不回来,宋氏就只能等死。”
“我知道。”顾淮安说。
“那你还……”
“宋婉宁。”他打断她,“你搞清楚。撤资的不是我,是顾氏资本。顾氏资本跟宋氏的关系,是投资关系。投资就是投资,有钱赚就投,没钱赚就撤。现在顾氏判断宋氏的风险上升,所以撤了。这是商业。”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宋婉宁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是因为我提离婚,所以才报复我!”
顾淮安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对了一半。”他说,“我确实是因为你提离婚才下令撤资。但这不是报复,这是止损。”
“止损?”
“对。”顾淮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提离婚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你选择了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既然关系结束了,我顾家凭什么继续给你宋家输血?那些钱是投资,不是慈善。”
宋婉宁仰头看着他,嘴唇发白,身子微微发颤。
“所以……真的是因为我。”
“因为你做了你的选择。”顾淮安的声音很平静,“每个选择都有后果。”
宋婉宁的眼眶红了:“那如果……如果我现在说,不离了呢?”
顾淮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回荡在办公室里,带着一种终于释放出来的讽刺。
“宋婉宁,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他的笑声慢慢收住,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冰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头,我就得无条件原谅你?只要你稍微服个软,我就会心软,然后把钱还回来?”
宋婉宁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顾淮安看着她哭,没有心疼,没有愧疚。
他只觉得累。
“你走吧。”他说,“协议已经签了,婚已经离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淮安——”
“别这么叫我。”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你不配。”
三个字,扎得宋婉宁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每天跟他同床共枕的男人,此刻背对着她,像一堵高不可攀的墙。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翻不过去了。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顾淮安闭了闭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宋婉宁走出大楼,站在小广场上,仰头看向他办公室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只看了一眼,就拉上了窗帘。
## 第六章 周跃的算盘
宋婉宁从顾淮安公司离开后,在街边站了很久。
她穿着高跟鞋,从白天站到天色渐暗。路过的行人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些幸灾乐祸。她不为所动,像一棵扎根在人行道上的树。
直到宋达的电话打过来:“姐,周跃来找你了。你在哪?”
宋婉宁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她把手机壳的一角捏裂了。
“我在淮安公司楼下。”她说。
宋达沉默了一下:“要我接你吗?”
“不用。我打车回去。”
挂了电话,宋婉宁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那是她和顾淮安曾经的婚房——现在属于她一个人了。当然,房贷是她自己的名字。
回到家,推开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站在玄关,一时间竟有点不想进去。周跃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朝她走来。
“婉宁,你终于回来了。”周跃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关心,“我打你电话一直不接,急死我了。”
宋婉宁没看他,脱鞋、放包、开灯。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看清了周跃的脸。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错,五官也算端正,笑起来有几分生意人的圆滑,眼睛却像一眼深井,看不清底。
“你来干什么?”宋婉宁问。
“来看你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放心你。”周跃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拉她。
宋婉宁侧身避开。
“周跃,我们之间的事,该断了。”她说。
周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下:“你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离了婚,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宋婉宁抬头看他,眼神疲惫而清醒,“我离婚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以为离了婚就能摆脱那一切。但现在我发现,我搞错了。”
周跃眯了眯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跟你到此为止。”宋婉宁说,“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
周跃盯了她几秒,慢慢放下手,脸上的神情从热情变成了冷淡。
“所以,你现在想回到顾淮安身边?”他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宋大小姐,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顾淮安还会要你?”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周跃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冷,“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现在你说走就走,当我是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宋婉宁抿着嘴,不说话。
周跃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她:“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你离婚的事,顾淮安是早就知道的。”周跃说,“三年前,他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宋婉宁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三年前,他就知道了。”周跃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但他装作不知道。明白了吗?他一直忍着,忍了三年,就是在等今天。他这三年都在下一盘棋,你是棋,我是棋,宋家是棋。他只用了一招,就把我们全吃掉了。”
宋婉宁脸色煞白。
三年。他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这三年里顾淮安的沉默、他的忍让、他的不争不吵。她以为他不在意,她以为他窝囊,她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
原来他全部都知道。
只是他选择了等待。
“所以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吗?”周跃看着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怜悯,“他是不会要你的。他那样的人,决定了一件事,就绝不会回头。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想怎么救宋氏。而我,可以帮你。”
宋婉宁抬头:“你帮我?”
“对。我有钱,有项目,有资源。我可以帮宋氏渡过难关。”周跃朝她走近一步,“只要你跟我好好在一起。”
宋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轻蔑。
“你帮我?”她重复道,“周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子吗?”
周跃的表情僵住了。
“你所有的钱都是从宋氏赚的,从宋家的项目里拿的。”宋婉宁一字一句,“宋氏现在倒了,你比谁都慌。你来找我,不是来帮我,你是来救你自己。”
周跃的脸慢慢沉下来,眼底翻涌着暗涌。
“宋婉宁,你……”
“我什么?”她打断他,“我说错了吗?”
周跃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他忽然笑起来,点点头:“行,你比我以为的清醒。但越清醒越痛苦,你知道吗?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丢下一句话:
“等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门“砰”地关上。
宋婉宁站在原地,一直站到腿发麻才回过神。
她走到餐厅,看到餐桌上那束白玫瑰——是昨天顾淮安在民政局门口给她的,她拿回家了,插进花瓶。花瓣已经开始枯萎,几片叶子焦黄。
她盯着那束花,突然明白了。
那束花是告别。
他早就准备好了。
宋婉宁把花从花瓶里抽出来,拿在手里。尖尖的刺扎进她的手指,渗出一滴血。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疼痛让她清醒。
她走到阳台,把花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她要救宋氏。
靠不了顾淮安,靠不了周跃,那就靠自己。
## 第七章 她也有她的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宋婉宁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套装,把头发扎起来,妆容精致,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拎起包出门。
宋氏集团今天要开股东特别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十几个股东围坐在长桌旁,有的抽着烟,有的低头看手机。烟味和焦虑混在一起,把空气搅得像一潭泥浆。
宋婉宁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各位叔叔伯伯好。”她走到长桌中间的位置站定,声音很稳,“我是宋婉宁。我爸的身体状况大家都知道了。今天这个会,我来主持。”
“你主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冷笑一声,“婉宁,不是叔叔不给你面子。现在宋氏岌岌可危,你一个女孩子家懂什么?你能主持什么?”
说话的是宋国章的堂弟,宋国栋。宋氏集团的创始股东之一,手里有宋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宋婉宁看着他,微微一笑:“堂叔,我知道您急。但急也没用,总得有人出来收拾局面。我作为宋氏最大的自然人股东,有权利召集会议,也有权利提案。”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陈述宋氏的财务状况。
数据清楚,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那些股东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听了几句后,神色渐渐变了。宋婉宁不是花瓶。她从小在宋家耳濡目染,虽然之前从未插手公司业务,但每一个数据她都熟悉。因为宋国章只有她一个女儿,很多场合都带着她,她看会的次数远比这些人以为的多。
三十分钟后,宋婉宁讲完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一个老股东缓缓开口:“婉宁,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能不知道宋氏现在多危险吗?关键是怎么解决资金问题。没有钱,再会算账也白搭。”
“我知道。”宋婉宁说,“所以我已经在联系新的投资方。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宋氏撑不过三天!”宋国栋拍桌子,“顾氏一撤资,供应商纷纷来讨债,银行还要抽贷,三天后黄花菜都凉了!”
“那堂叔有什么办法?”宋婉宁反问他。
宋国栋被噎住了,脸色涨红,不说话。
“没有的话,就给我三天。”宋婉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天内,我会找到新的资金进来。如果找不到,到时候各位想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满场沉默。
会议散了之后,宋婉宁回到父亲以前的总裁办公室。她坐在那张真皮转椅上,翻开手机,拨出第一个电话。
接下来三天,她要把所有可能的路都试一遍。
## 第八章 一个叫赵叔的男人
第一天,宋婉宁跑了六家机构。
四家闭门不见,一家接待了她但明确表示不感兴趣,还有一家愿意谈,但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不仅要求以宋氏全部资产作为抵押,还要求稀释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外加一个董事会席位。
宋婉宁没有当场拒绝,也没答应。她说要考虑。
走出那家机构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晚风吹得街边的梧桐叶漫天飞舞,她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踩着自己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母亲赵翠芬。
“婉宁啊,你爸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情绪不稳定,不能受刺激。你那边怎么样了?找到钱没有?”
宋婉宁握住手机,深吸一口气:“妈,别担心,我在找。你照顾好爸就行。”
“哎呀,我能不担心吗!你爸这辈子的心血啊……你那个王八蛋前夫,把我们家害成这样,我恨不得……”
“妈。”宋婉宁打断她,“别说了。”
赵翠芬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会解决的。”宋婉宁说,“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去了海城。
周跃说过,海城有更大的项目和更多的机会。她以前总听他说起海城的某个资本圈,说那里的钱多得快溢出来。她这次就要去看看。
海城比江州繁华许多。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金融区的大楼一座比一座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宋婉宁约了一个人——赵叔。
赵叔全名赵振海,是宋国章的老朋友,年轻时一起做过生意。后来赵振海去了海城发展,赶上资本市场大潮,做了一只私募基金,规模不算最大,但人脉深厚。宋婉宁喊他赵叔,小时候还抱过她。
两个人在一家茶馆见面。
赵振海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目光矍铄。他慢慢斟着茶,听宋婉宁说明来意,中间没有插话。
等宋婉宁讲完,他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婉宁,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老朋友遭难,我本该搭把手。”他顿了顿,“但你这个案子,不是几千万或者一两个亿能解决的。宋氏的资金缺口太大,更重要的是,顾氏资本明确发出信号要‘清理’宋氏。这个时候谁进去,谁就是跟顾氏作对。海城这边没人愿意得罪顾氏。”
宋婉宁握紧茶杯,指节泛白:“赵叔,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赵振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办法不是没有。但会很苦,而且可能到最后,你会失去更多。”
“什么办法?”
赵振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宋婉宁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赵叔。谢谢您。”
她离开茶馆,坐上回江州的车。
海城之行没有白来。她得到了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虽然那条路上荆棘密布,每一步都要流血。
但总比等死强。
## 第九章 顾淮安的局中局
顾淮安这两天也没闲着。
宋氏的事按计划推进。顾氏资本撤资后,几家关联机构开始对宋氏发起债权追索。宋氏的资产迅速被冻结,供应商、员工、银行、债务人,多方压力同时涌来。
与此同时,顾淮安通过第三方向宋氏某些优质资产报出了收购价格。极低。低到几乎是在捡破烂。
这就是他的计划——不光是撤资,还要在宋氏崩塌的过程中,用最低的成本拿到最有价值的东西。
然后,再把宋氏整合进顾氏的投资版图。
这个计划他做了三年。每一步、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对手的反应,他都推演过无数遍。
唯一没在计划中的,是宋婉宁昨天出现在他办公室时,那双哭红的眼睛。
顾淮安承认,那一刻他心里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冷漠。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心软的人,在这种弱肉强食的游戏里活不下去。
孙秘书敲门进来。
“顾总,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说。”
“宋婉宁小姐昨天去了海城,见了一个人。”
顾淮安抬头:“谁?”
“赵振海。海城龙象资本的赵振海。跟宋国章是旧相识。”
顾淮安微微蹙眉:“她在找资金?”
“应该是。”孙秘书说,“但赵振海那个人很精明,没有顾氏的默许,他应该不会轻易出手。”
顾淮安“嗯”了一声。他认识赵振海。两年前一次投资论坛上见过,两人握过手,还聊过几句。赵振海是个老江湖,眼光毒辣,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还有一件事。”孙秘书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周跃那边,有动作。”
“什么动作?”
“据我们调查,周跃在海城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海跃商贸’。他把他从宋氏赚到的钱,大部分转移了过去。还有一部分,通过地下渠道,买了宋氏的厂房和设备。”
顾淮安听完,不怒反笑:“他以为他在捡便宜。”
“是的。宋氏破产清算,资产会以极低价格拍卖。周跃想趁机把宋氏的核心资产吞掉。”
“有意思。”顾淮安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文件翻了翻,“让他先折腾。等他把底牌亮出来,我们再动。”
“明白。”
顾淮安把文件放回书架,转身对孙秘书说:“你帮我约赵振海。就说明天晚上,江州老码头,我请他吃鱼。”
孙秘书记下,退了出去。
顾淮安走到窗边。
远处的江州城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他望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三年前,他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市最失败的人——事业无成、妻子不忠、生活一地鸡毛。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掌控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筹码。
这中间只隔了一件事:觉醒。
他不再隐藏自己。
## 第十章 老码头的鱼宴
第二天傍晚,顾淮安提前到了江州老码头的一家江鲜馆。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藏在码头边的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起眼,里面也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江州本地人都知道,这里的江鱼是全城最好的。
顾淮安订了最里面的包间。窗外就是码头,几艘货船泊在岸边,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带着鱼腥和机油的味道。
赵振海准时到了。
两个男人握了手,落座。茶刚倒上,菜还没上,赵振海先开了口:
“顾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约我来,是不是为了宋氏的事?”
顾淮安笑了笑:“赵叔爽快。确实是为了宋氏。”
“你说。”赵振海看着他。
“宋婉宁昨天找你了。她是我前妻。我们离婚了。”顾淮安语气平淡,“赵叔应该知道,她现在在满世界找钱救宋氏。我猜,您可能会心软。”
赵振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请赵叔帮个忙。”顾淮安说。
“什么忙?”
“不要投钱给宋氏。”顾淮安说,“无论是您自己投,还是帮别人搭桥。都不要。”
赵振海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反问:“为什么?如果是宋氏的事,你直接跟我说一声不就完了,还专门请我吃饭。”
“因为我要给赵叔一个补偿。”顾淮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赵振海面前,“这是城北新区那个智慧物流园的项目。顾氏资本已经拿下了控股权。我知道赵叔一直对那个项目感兴趣。”
赵振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顾淮安继续说:“如果您答应不掺和宋氏的事,这个项目,顾氏可以跟龙象资本合作。利润按出资比例分,管理权归您。”
赵振海缓缓放下茶杯,拿起文件翻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顾淮安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快了一点。
“顾少好大的手笔。”赵振海合上文件,“就为了拦我?你确定宋氏能从我这里拿到钱?”
“赵叔跟宋国章的交情,我多少了解。如果宋婉宁豁出去求您,您可能扛不住。”顾淮安说,“所以我把路给您堵上,既是对她,也是对您的保护。”
赵振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小子,像你爸。”
顾淮安没说话。
赵振海把文件收进包里,伸出手:“成交。宋氏的事,龙象资本不碰。我倒要看看,没有海城这边的钱,她还能从哪里找。”
两人握手,相视一笑。
这场饭局,吃得波澜不惊,却决定了宋氏接下来的命运。
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江州城区,宋婉宁正在跟一家银行的支行长通电话。对方的态度冷淡而克制,说需要“上会审议”。她明白,这就是拒绝。
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又在翻顾淮安的微信。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停留在他的“明天见”。
她反复摩挲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有些路,走过去就回不了头。
她现在终于懂了。
## 第十一章 三天三夜
三天时间,宋婉宁几乎没合过眼。
第一天,她跑了七家机构,见了五个人,得到四个“再考虑考虑”和一个“没戏”。第二天,她飞到海城,求了赵振海,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第三天,她回到江州,把宋氏旗下的资产逐一盘点,试图找出任何还能变现的东西。
宋氏集团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宋国章这些年为了维持体面,把值钱的资产都抵押了。江州的两块地皮,一块已经质押给银行,另一块被顾氏资本设了抵押权。城南的建材市场,经营权只剩两年,租金收入连还利息都不够。至于那些生产线、设备、厂房,经过多年折旧,账面价值大打折扣。
她能卖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
第三天晚上,宋婉宁召集了宋氏管理层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几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势已去的味道。
“各位。”宋婉宁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沙哑但还算镇定,“现在的情况,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宋氏面临的是生死存亡。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方案。”
一片沉默。
好一会儿,财务总监方德全开口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从宋国章创业初期就跟着干,忠心耿耿。
“宋小姐,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宋氏现在的窟窿,不是几个亿能填上的。顾氏资本撤走的三十五亿,加上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员工讨薪,总缺口至少五十个亿。以宋氏目前的资产状况,就算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也填不满。”
“我知道。”宋婉宁说,“但总要试一试。”
方德全叹了口气:“能试的路,我们都试了。海城那边的大基金,一听是宋氏,直接挂电话。本地的资金方,顾氏都打了招呼,没人敢碰。现在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找外省的钱,比如北方那边的资本,他们不太受江州顾氏的影响。”
宋婉宁沉吟片刻:“外省?”
“对。北原市有几家做能源的,财大气粗,而且跟江州这边没什么交集。如果他们愿意出手,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有联系人吗?”
方德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这个人叫钱大勇,北原资本集团的副总裁。以前跟宋总有过一面之缘。他在北原那边路子很广。”
宋婉宁接过名片,看着上面黑色的烫金字体。
北原资本集团。
她听说过的。北方的一只资本大鳄,实力雄厚,业务涉及能源、矿产、地产。如果能拿到他们的钱,宋氏说不定真的能起死回生。
“好。”她点头,“我明天就去北原。”
会议结束后,宋婉宁没回家。她坐在办公室里,关了灯,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氏资本的顾淮安,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事。」
宋婉宁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皱起。是谁发来的?什么意思?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她放下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四天一早,宋婉宁坐上了飞往北原的飞机。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她看完了厚厚一沓宋氏的资料,在笔记本上写满了数字和要点。她的手指有点发抖,因为昨晚几乎没睡。
北原比江州冷得多。十月的北原已经入秋,风干冷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宋婉宁裹紧风衣,钻进了候机楼外等待的出租车。
北原资本集团总部位于北原市中央商务区,一栋四十八层的超高层建筑。宋婉宁到了之后,在前台报了名字,被带到了一个会客室里等。
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钱大勇才出现。
这是个胖乎乎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手里提着电脑包。一进门就连连拱手:“宋小姐是吧?久仰久仰!老宋的女儿,当年我跟你爸在论坛上还聊过几句。你爸身体怎么样?”
“多谢钱总关心,我父亲还在医院休养,暂时没大碍。”宋婉宁微笑,递上名片,“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宋氏合作的事。”
“谈,当然谈。”钱大勇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让助手倒了茶,“不过宋小姐,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们宋氏现在的情况,整个资本市场都传遍了。顾氏资本要收拾的企业,北原这边虽然不太买顾氏的账,但也要看值不值得。”
“我明白。”宋婉宁说,“所以我把宋氏的详细资料带来了,包括核心资产清单、债务结构、项目储备。您可以先看看,我们再谈。”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钱大勇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意淡了。
“宋小姐,恕我直言,这些资产,放在三年前,还算不错。但现在,都是一堆烫手山芋。顾氏撤资以后,市场对宋氏的信心已经崩了。这个时候谁敢接盘?我跟你爸有旧,但生意就是生意。”
宋婉宁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钱总说的是。但宋氏的核心竞争力还在。我们的生产基地、销售渠道、技术积累,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只需要一笔过桥资金,等市场情绪恢复……”
“等市场情绪恢复?”钱大勇打断她,笑得有些玩味,“宋小姐,你想得太简单了。顾氏资本不是一般的投资者。他们是做局的。你以为他们只是撤资?我告诉你,他们后面还有一百种手段等着你。你现在拿多少钱进去,都是往无底洞里扔。”
宋婉宁沉默了。
钱大勇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换了个姿势,凑近一点:“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宋氏的核心资产,我全要了。出价嘛,按评估价的四折。”钱大勇说,“你拿着这笔钱,把欠员工的工资发了,把银行的钱还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宋氏呢,注销了算了。”
宋婉宁猛地抬起头:“四折?这不可能!”
钱大勇耸耸肩:“那你就去找别人吧。宋小姐,我这话放在这里,整个北方,没人会给你比这个更好的价。”
宋婉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钱大勇那张笑呵呵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些人的嘴脸,她以前怎么从来没看清过?
“谢谢钱总的时间。”她站起来,拎起包,“我会考虑的。”
走出北原资本大厦,宋婉宁站在冷风中,感觉自己快要被吹散了。
她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
她打开手机,订了回江州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钱大勇的那句话:“顾氏资本不是一般的投资者。他们是做局的。”
做局的。
顾淮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 第十二章 医院里的对话
宋婉宁回到江州,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公司。她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了医院。
宋国章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身体还很虚弱。赵翠芬日夜守在旁边,人也瘦了一圈。宋婉宁推门进去时,宋国章正在喝粥,看到她,动作停了一下。
“爸。”她叫了一声,坐到床边。
宋国章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他放下勺子,声音沙哑:“没找到钱?”
宋婉宁摇头。
宋国章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赵翠芬在旁边开始抹眼泪:“这过的什么日子啊……”
“妈,让我跟爸单独待一会儿。”宋婉宁说。
赵翠芬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走廊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爸。”宋婉宁握住宋国章的手,“我想问你一件事。顾淮安他爸,到底是什么人?”
宋国章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顾长荣。”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江州顾氏资本的董事长。”
“顾氏资本……有多大?”
宋国章沉默了很久,才说:“江州最大的私募。手底下管着上千亿的盘子。跟三大银行有三十年的合作。他要是想弄死一家企业,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宋婉宁的手指微微发冷:“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结婚的时候。”宋国章说,“顾长荣没出席婚礼。但他在婚礼前一晚,单独找过我。”
“他找你做什么?”
“他跟我说。”宋国章顿了顿,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他说,‘你女儿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我希望她过得好。’然后他给我一张支票,说是给亲家的见面礼。”
“多少钱?”
“一个亿。”
宋婉宁倒吸一口冷气。
“我收了。”宋国章的笑容有些苦涩,“我把支票收了。从那以后,顾氏资本就成了宋氏的靠山。你以为那些年宋氏为什么顺风顺水?我出去做生意,走到哪儿都有人给我面子。不是因为我宋国章多有本事,是因为我背后站着顾家。”
宋婉宁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宋家就接受了顾家的钱。原来她看不起的“没用的丈夫”,背后站着整个江州最庞大的资本力量。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顾淮安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他想让你爱他这个人。”宋国章说,“不是爱他的钱。”
宋婉宁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可惜啊。”宋国章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刻,“你没看住。这么好的人,你没看住。”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病房里的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父女俩身上,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宋婉宁在医院待到了很晚。她看着父亲睡着,跟母亲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独自走出了医院。
江州的天开始下小雨。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斜斜地扎在脸上、身上。她没打伞,一个人走在雨里。
经过江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江面很暗,对岸的灯火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顾淮安站在阳台上等她的祝福,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她现在才知道,那个男人的隐忍里藏着多深的失望。
而她,亲手把这份失望,变成了绝望。
宋婉宁在江边站了很久。雨水混着泪水,分不清。最终,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淮安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低沉、熟悉。
宋婉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
“顾淮安,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晚了。”他说,然后挂断了。
宋婉宁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慢慢放下手。
雨下得更大了。
## 第十三章 宋婉宁的最后一搏
第二天一早,宋婉宁没有再去四处碰壁。
她直接去了顾淮安的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站起来说:“宋小姐,顾总今天有会,没有预约的话……”
“我在这里等。”宋婉宁打断她,“等到他有空为止。”
她在会客区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宋氏集团所有的财务资料、资产评估报告、债务清单,以及她连夜赶出来的一份重组方案。
这份方案,她改了七遍。
她在方案里提出:顾氏资本以战略投资人的身份重新进入宋氏,获得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宋国章及宋家其他股东退出管理层,由顾淮安指定新的管理团队。宋氏保留核心业务和品牌,进行资产重组、债务重组、人员重组。三年内,实现扭亏为盈。五年内,偿还全部债务。
这个方案等于把宋氏拱手交给了顾淮安。
但宋婉宁知道,这是宋氏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她在会客区等了两个半小时。中间有员工进出,有人打量她,有人窃窃私语。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上午十一点,孙秘书终于走过来:“宋小姐,顾总说可以给您十分钟。”
宋婉宁站起来,腿有些麻,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她跟着孙秘书穿过办公区,走进了顾淮安的办公室。
顾淮安坐在办公桌后,穿了一件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正低头批阅文件,听到她进来,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坐。”他说。
宋婉宁坐到他对面,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来,是给你一个方案。”她没有客套,直接把方案抽出来递过去,“你看看。”
顾淮安接过方案,一页页翻。他的表情始终淡然,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宋婉宁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跳得很快。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方案,放到桌上。
“这就是你想了四天想出来的东西?”他看着她,眼神里不带任何情绪。
“是。”宋婉宁说,“顾氏重新入主宋氏,拿到控股权。宋家退出。你们可以派最优秀的管理团队来经营,宋氏原有的优质资产、销售网络、品牌价值,都是现成的。你们需要付出的,只是一笔不高的资金。从生意的角度来说,这很划算。”
顾淮安笑了笑。
“从生意的角度来说,确实有吸引力。”他说,“但宋婉宁,你觉得这件事,仅仅是生意吗?”
宋婉宁的心揪了一下。
“我承认,我有私心。”她放低姿态,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不希望宋氏就这么没了。它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而且宋氏有几千名员工,他们也要吃饭。”
顾淮安不置可否。
宋婉宁继续说:“你恨我,你可以报复我。但宋氏的员工没有得罪你。顾淮安,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可能以前不了解。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赶尽杀绝、让别人替你承担代价的人。”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长久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你以前不了解我。所以你现在凭什么判断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婉宁被噎住了。
顾淮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天空还没放晴。灰蒙蒙的天光从玻璃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疏离的轮廓。
“你的方案可以留下。”他背对着她,“我会认真看。如果可行,我会让孙秘书联系你。但如果不可行,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宋婉宁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不用谢我。”顾淮安说,“我在商言商。你的方案如果真的有价值,我不会因为私人原因拒绝。但如果它不够好,我也不会因为私人原因接受。听懂了吗?”
宋婉宁点头:“听懂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顾淮安忽然又叫住她:
“你的手怎么了?”
宋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缠着创可贴。那是被白玫瑰的刺扎伤后,她胡乱处理的。
“没事。一点小伤。”
顾淮安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后,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第一页。
标题:《宋氏集团资产重组与战略合作方案(第二版)》
第二版。
顾淮安轻轻挑了一下眉。
他继续往后翻。
## 第十四章 重组方案的秘密
顾淮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宋婉宁留下的方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做得很好。
好到他有些意外。
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项测算都有依据。她对宋氏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他先前的预期。她甚至提出了几个他在之前的收购计划中没有考虑到的细节,比如供应链金融的整合方案、与顾氏资本旗下产业园的协同效应、以及对于宋氏品牌价值的重新定位。
这不是一个花瓶能做出来的东西。
顾淮安合上方案,拿起手机,给孙秘书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宋婉宁在宋氏集团的任职经历,以及她的教育背景。」
五分钟后,孙秘书发来一份简要资料。
宋婉宁,女,二十七岁,江州大学毕业,金融学硕士。在校期间成绩优异,获得过全国大学生金融建模大赛三等奖。毕业后进入宋氏集团,历任董事长助理、投资发展部经理,但在顾淮安与她结婚后,她主动申请了停薪留职,从此不再插手宋氏事务。
顾淮安看着这段资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是不懂经营。她是自己选择退出了。
为什么?
顾淮安想到了某种可能。
三年前,宋婉宁出轨周跃之后,就彻底退出了宋氏的管理。她跟周跃在一起的时间里,也从不过问公司的事,只关心购物、旅行、朋友圈的点赞数。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花瓶”。
现在想一想,也许不是变。
是她选择隐藏。
宋国章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就培养她接班的意识。宋婉宁读金融,进公司,做投资,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如果没有遇见顾淮安,她可能会成为宋氏真正的掌舵人。
可她遇见了。
然后她退缩了。她选择成为顾太太,而不是宋总。
后来她又觉得顾太太这条路走不通,所以想逃。
顾淮安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婚姻。他开始想,宋婉宁的那些“看不起”,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她对自己无力改变现状的迁怒?
他没法确定。
也不重要了。
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把这份方案变成现实。
傍晚,顾淮安拨通了顾长荣的电话:“爸,宋氏重组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顾长荣说:“来家里。”
一个小时后,顾淮安到了城郊老宅。
顾长荣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对弈。顾淮安进来时,他正把一枚“马”挪到棋盘边上。
“坐。”顾长荣头也不抬。
顾淮安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案递过去。
顾长荣接过来,戴上一副老花镜,一页页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顾长荣把方案放到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做得不错。”他说,“谁做的?”
“宋婉宁。”
顾长荣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
“您不意外?”顾淮安问。
“她毕竟是宋国章的女儿。”顾长荣说,“虎父无犬女。”
“您觉得方案可行吗?”
“可行。”顾长荣说,“宋氏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销售渠道和终端门店。建材行业这几年不景气,但渠道的价值不会消失。顾氏手里有几个建材家居类的项目,缺的就是终端渠道。接过来,整合一下,能做起来。”
“那我按这个方案推进?”
“你决定。”顾长荣把方案推回到顾淮安面前,“不过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
“周跃。”顾淮安说。
“对。那小子在宋氏内部有不少关系。宋氏的渠道资源,他比谁都清楚。宋氏一旦重组,他很可能从中作梗。”
顾淮安笑了笑:“我知道。我已经在查他了。”
顾长荣看着他,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长荣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宋国章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情况稳定了。”
顾长荣沉默了一会儿:“去看看吧。”
顾淮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出让自己去看前岳父。
“他再不是东西,也曾经是你的岳父。”顾长荣说,“做人留一线。”
顾淮安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 第十五章 两个男人的相遇
宋国章的病房在住院部十二楼,靠近电梯口的一间单人房。顾淮安在下午四点半到了那里。
他穿过走廊时,路过护士站。几个护士抬头看他,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他走得不疾不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营养品。
病房门半掩着。顾淮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宋国章靠在床头,正跟赵翠芬说着什么。赵翠芬坐在床边削苹果,嘴里絮絮叨叨。宋婉宁不在。
顾淮安抬手敲了敲门。
赵翠芬转头看到是他,脸色一变,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顾淮安没理会赵翠芬,走了进去。
宋国章看到他,眼神复杂。他拍了拍老伴的手:“翠芬,你先出去,我跟他谈谈。”
赵翠芬不放心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哼”了一声,丢下苹果,起身走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淮安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宋国章打量着他。这个自己曾经看轻过的女婿,此刻的姿态从容、神情淡然,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又像是一直以来都看错了。
“你变了。”宋国章说。
“人都会变。”顾淮安说。
宋国章沉默了片刻:“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顾淮安的语气平静,“我爸让我来看看您。”
听到顾长荣的名字,宋国章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默地望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顾长荣是个好人。我宋国章这半辈子,没服过谁,但对你爸,我心服口服。”
顾淮安没说话。
宋国章继续说:“我宋家欠你们顾家的。钱欠了,情也欠了。你做得对。”
“我今天来,不是讨论这个。”顾淮安说,“我是想告诉您,宋婉宁做了一份重组方案。顾氏正在评估。如果方案通过,宋氏不会死。”
宋国章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大:“你说什么?”
“宋婉宁做了一份方案。她愿意让出宋氏的控制权,换取顾氏的资金重新进入。”顾淮安说,“如果顾氏同意,宋氏可以活下来。”
宋国章张着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她那孩子……”他喃喃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做了她该做的。”顾淮安说,“她比您想象的坚强。”
宋国章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最后挤出一句话:“淮安,我……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以后,如果宋氏真的交到你手里。那些老员工,跟了我几十年的那些人,别亏待他们。”宋国章说,“他们不容易。”
顾淮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宋国章又叫住他:
“淮安。”
顾淮安停住。
“婉宁她……她其实不坏。就是太糊涂。”宋国章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恨她。”
顾淮安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恨与不恨,都过去了。”
走出病房,顾淮安看到赵翠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抹眼泪。他脚步顿了顿,最终没有说话,径直离开了。
到了医院门口,他看见一辆车缓缓停下。宋婉宁从车上下来,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两人在门口相遇。
四目相对。
宋婉宁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来看看你爸。”顾淮安说。
“哦。”宋婉宁的声音很小。
“他状态还行。”
“哦。”
沉默了几秒。
顾淮安从她身旁走过,错身的一瞬间,他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清淡的香味,混着风里秋天的凉意。
他没有停步。
宋婉宁也没有回头。
## 第十六章 周跃的野心
宋婉宁在顾淮安走后,独自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忽然松开。他说“他状态还行”,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来看她爸了。
以她前夫的身份。
宋婉宁想不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顾淮安只是听了父亲的话,才来走这一趟。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饭盒,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医院。
接下来几天,宋婉宁都在等顾淮安的消息。白天她在家里处理宋氏的事务,晚上去医院照顾父亲。她的手机再没有响起过那个熟悉的号码。
第四天上午,孙秘书来电话了。
“宋小姐,顾总对您的方案做了初步评估。整体可行,但有几处需要修改。修改意见已经发到您的邮箱。另外,顾总约您明天下午两点见面,详谈重组的具体条款。”
宋婉宁握紧了手机,心跳加速:“好,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孙秘书发来的修改意见有十四条,涉及估值模型、股权结构、管理团队任命等多个方面。每一条都写得清晰具体,用词专业。
宋婉宁坐下来,对着这些意见,一条一条改。
她改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两点,宋婉宁准时出现在顾淮安的办公室。
这次没有等待。她一进去,就被带到了会议室。顾淮安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文件。旁边还坐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职业装,表情严肃。
“这两位是顾氏资本的投资总监和法务总监。”顾淮安介绍。
宋婉宁点头致意,然后坐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四个人对着方案逐条讨论。宋婉宁据理力争,不肯在核心条款上退让太多。顾淮安则不动声色地在关键处施加压力。那两位总监一个负责挑财务上的漏洞,一个负责找法律上的风险。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而高效。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框架。宋婉宁在几个关键点上做了让步:宋氏原股东在公司重组后的股权比例降至百分之二十,顾氏资本取得百分之六十五的控股权,剩余百分之十五留给管理层激励。宋国章和宋婉宁彻底退出管理层,由顾氏资本选派新的CEO和核心团队。宋氏品牌保留,但业务范围缩减,聚焦核心盈利模块。
宋婉宁签字时,手有点抖。
“这是第一轮。”顾淮安说,“后续还有尽调、审计、债权人谈判。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宋婉宁抬起头,眼神坚定。
顾淮安看着她,点了一下头:“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宋婉宁离开后,孙秘书敲门进来。
“顾总,周跃那边有新动作。他把之前收购的宋氏厂房设备打包,通过海跃商贸向银行申请了一笔抵押贷款。同时,他私下接触了宋氏的三家核心经销商,想让他们跟海跃签独家供货协议。”
顾淮安冷冷一笑:“他胃口不小。”
“我们怎么做?”
“先把证据收集齐。”顾淮安说,“等他从宋氏身上咬下一口,再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孙秘书点头退下。
顾淮安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阴郁,像是又要下雨。他想起宋婉宁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倔强、专注、据理力争。那双红过的眼睛,此刻已经没有了泪水。
他忽然想起宋国章那句:“她其实不坏。就是太糊涂。”
顾淮安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宋氏重组的事儿,加快进度。一周之内,完成所有尽调。”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放下手机,看着玻璃窗外阴沉沉的天。
雨要来了。
## 第十七章 宋氏的风暴眼
顾氏资本重新进入宋氏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江州商业圈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顾淮安和宋婉宁签署初步框架协议的第二天,几家财经媒体同时曝出新闻:“顾氏资本或重返宋氏,宋氏股价止跌回升”“宋氏集团绝处逢生?顾氏资本疑似展开重组谈判”。
宋氏股价在连续跌停之后,迎来了一波报复性反弹。那些前几天还在哀嚎的股民,又开始跃跃欲试。
但宋氏内部,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因为顾氏资本的重组方案里,包含了大规模的人员调整。宋氏现有的管理层中,超过一半将被清退。那些跟宋国章一起打天下的老人,面临着被扫地出门的命运。
消息传开后,宋氏集团总部炸了锅。
宋国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联合了几个老股东,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称“宋氏绝不会被顾氏吞并”,“任何损害老股东利益的方案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还约了宋婉宁见面,拍着桌子骂:“你疯了吗?把公司的控股权让给顾淮安?你是想把宋氏送给你的前夫,让宋家永远翻不了身吗!”
宋婉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堂叔,宋氏现在还能值多少钱?如果顾氏不进来,等待我们的只有破产清算。到那时候,宋家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要背上巨额的债务。您想要哪种结果?”
宋国栋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我知道您舍不得手里的股份。”宋婉宁说,“但您有没有想过,在顾氏撤资之前,宋氏的股价已经跌了三年了。您的股份,早就不值几个钱了。”
“那也不能便宜了那个姓顾的!”宋国栋咬牙切齿。
“不便宜他,还能便宜谁?”宋婉宁笑了一下,“您觉得现在还有第二个人愿意出钱救宋氏吗?”
宋国栋哑口无言。
最终,在宋婉宁的努力下,宋氏的核心股东们陆续签字同意。宋国栋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无力阻拦大势。
与此同时,顾淮安那边,尽调团队已经进入宋氏,对每一笔账目、每一项资产、每一份合同进行核查。
宋氏这三年来的财务问题,逐渐浮出水面。
情况比顾淮安预期的还要糟糕。宋国章不仅在资金上拆东补西,还涉及了几笔违规的关联交易。他通过一些壳公司,将宋氏的利润转移到了个人名下。其中一部分,甚至流向了海外。
如果严格追查,这些足够让宋国章锒铛入狱。
但顾淮安没有追究。
他只让尽调团队把问题记下来,然后在重组方案里做了技术性处理。那些违规交易被归入“历史遗留问题”,以资产减值的方式消化掉。
孙秘书不解:“顾总,为什么要替宋国章擦这个屁股?如果我们把这些证据交出去,宋氏的价格还能再压三成。”
顾淮安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很淡:“做人留一线。”
孙秘书不再多问。
## 第十八章 工厂事件
顾氏资本重返宋氏的消息,虽然给市场打了一针强心剂,但对于宋氏底层的工人来说,他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自己的饭碗还能不能保住。
宋氏在江州西郊有一座建材生产基地,占地三百多亩,员工一千二百多人。这是宋氏资产中比较核心的一块,也是顾淮安看中的优质资源之一。但重组方案中明确提出,这个工厂需要裁员三分之一,将生产效率提升一倍。
裁员名单还没公布,工人们已经坐不住了。
这一天,顾淮安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孙秘书神色凝重地走进来。
“顾总,西郊工厂出事了。工人们听说要裁员,今天早上堵了厂门,还拉起了横幅,说坚决不同意裁员。”
顾淮安放下笔:“有多少人?”
“大概三百多人。主要是生产线上的一线工人。他们派了代表,要求跟宋氏的负责人直接对话。但宋婉宁小姐已经去了现场。”
顾淮安沉默片刻,站起身:“备车。”
孙秘书愣了一下:“您要亲自去?”
“工人闹事,宋婉宁一个人压不住。”顾淮安说,“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麻烦。”
四十分钟后,顾淮安的车开到了西郊工厂门口。
工厂大门前聚集了大量人群。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有些人还戴着安全帽,手里举着纸板做成的标语,上面写着“我们要吃饭”“反对裁员”之类的口号。一辆黑色轿车被围在人群中间,宋婉宁站在车边,正跟几个工人代表交涉。
顾淮安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他的出现,让人群骚动起来。
“是顾淮安!”
“就是那个把宋氏搞垮的人!”
“他还有脸来!”
人群中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有人开始推搡,有人往这边挤过来。孙秘书挡在顾淮安前面,两个随行的司机也站出来。
顾淮安把孙秘书轻轻拨开,自己走到人群前面。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足够清晰:
“各位工友,我是顾淮安。顾氏资本的负责人。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我今天来,就是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说法。”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宋氏重组,确实涉及裁员。”顾淮安说,“但裁员的标准、补偿方案、安置措施,都会按照国家标准执行,并且只会比标准更高。我在这里可以承诺,所有被裁撤的工人,都会得到至少N+3的补偿,并且公司会协助大家再就业。”
人群中有人喊:“N+3?你骗谁呢!宋氏现在都穷成这样了,上哪儿拿钱给我们?”
顾淮安看着说话的那个人:“宋氏没钱,顾氏有。”
简简单单七个字,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人无话可说。
“顾氏既然决定接手宋氏,就会对它的员工负责。”顾淮安继续说,“工厂会继续运营,但需要改造升级。那些愿意留下的,公司提供培训,让大家适应新设备。不愿意留下的,拿补偿走人。我说到做到,白纸黑字写在协议里。”
人群陷入了安静。
宋婉宁站在旁边,看着顾淮安的侧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不需要高声呵斥,不需要威胁利诱,只凭几句话和一个足够强大的底气,就能让几百号人安静下来。
这就是力量。
是她曾经嗤之以鼻、避而远之的力量。
工人们最终还是散去了。临走前,他们派了几个代表,跟顾淮安和宋婉宁一起进了工厂办公室,把具体的细节谈了一遍。顾淮安对每一个问题都做了回应,没有回避,没有敷衍。
一个小时后,从工厂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宋婉宁跟在顾淮安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顾淮安说。
“你刚才说得很好。”宋婉宁说,“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我不是为你来的。”顾淮安头也不回,“工人是无辜的。而且工厂一旦停工,损失更大。”
宋婉宁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顾淮安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回市区吗?我送你一程。”
宋婉宁摇摇头:“我自己开了车。”
顾淮安点点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宋婉宁没反应过来:“什么?”
但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在工厂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久久没有动。
## 第十九章 流言蜚语
宋氏重组的事情推进得很快。顾淮安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亲自挂帅,从顾氏资本抽调了一批精兵强将,组成了重组工作组。宋婉宁作为宋氏方面的对接人,全程参与。
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
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一起去见债权人,有时候是到宋氏各个项目现场去处理突发问题。一个月下来,他们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剑拔弩张,也不再是故作冷漠。
他们像是一对合作伙伴,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忙碌。偶尔,顾淮安会指出她方案里的一个疏漏;偶尔,宋婉宁会提出一个他没想到的建议。他们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散了会又能心平气和地讨论晚上吃什么。
当然,他们没有一起吃过饭。
顾淮安永远很忙。会议一个接着一个,电话不断,文件堆得像小山。宋婉宁发现,他工作时的样子跟他平时判若两人。平时他沉默寡言,做事不疾不徐;一旦开始工作,就变得极其专注、果断、雷厉风行。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或许是因为,她以前从不关心。
两个人频繁同框的画面,自然逃不过公司里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的眼睛。宋氏集团上下,关于他们两个的关系,传出了各种版本。
有人说他们其实早就复合了,只是没对外公布。有人说顾淮安之所以肯出手救宋氏,就是因为宋婉宁去求了他,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还有人说,顾淮安是故意跟她接近,好进一步控制宋氏,等重组完成后再一脚把她踢开。
这些流言,宋婉宁多少听了一些。
她不在意。
至少,表面上不在意。
一天下午,她在宋氏的办公区碰到了几个老员工在茶水间聊天。看到她经过,那几个人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她没停,径直走过。
但其中一句话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靠男人算什么本事……”
宋婉宁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回到办公室,她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靠男人。
如果她真的是靠男人,就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如果她当年乖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顾太太,现在什么风波都不会有。
但她不是。
她选择了走。
现在,她用自己的方式回头了。
就算全世界都误解她,就算父亲在床上叹气,就算那些老员工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她也不打算退缩。
顾淮安给过她十分钟,给过她一个机会。她要把这个机会抓住,死死地抓住。
至于别人怎么看——
不重要了。
## 第二十章 旧事重提
宋氏重组的消息传开后,周跃坐不住了。
他知道,一旦顾淮安把宋氏掌控住,他手里那些“战利品”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之前从宋氏项目上赚的钱、收的货、占的便宜,全都会变成被追索的对象。
于是他开始搅局。
他找了几个小媒体,匿名散布消息,说宋氏重组中存在“国有资产流失”“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问题。还暗示宋婉宁和顾淮安有“不正当关系”,把商业上的事情搞得乌烟瘴气。
这些报道虽然大多是小范围的,但足以给正在推进的重组制造麻烦。有债权人开始打电话质问,有银行要求补充说明,甚至有一个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讨论宋婉宁“损害股东利益”的问题。
宋婉宁看到这些报道时,气得浑身发抖。
“周跃这个王八蛋。”她咬着牙,“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淮安也在看这些报道。他的表情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手段比我想象的低级。”他说。
“你早料到了?”
“我早说过,他会在宋氏重组中作梗。这种小媒体泼脏水,只是第一招。后面还会有更恶心的。”
“那我们怎么办?”宋婉宁问。
“以静制动。”顾淮安说,“让他先闹。他跳得越欢,露出的破绽越多。”
宋婉宁沉默了片刻,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和他的事,你……”
“过去的事,不用提。”顾淮安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现在只看重结果。他要是挡了路,就清掉。”
宋婉宁不再说话。
之后的几天,事情果然越闹越大。周跃在背后又使了几招:先是通过宋氏内部的关系,把工厂工人的二次聚众给煽动起来;然后又联系了几个被裁掉的中层,让他们联名举报顾淮安“非法解除劳动合同”;最后,他还亲自给宋婉宁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和威胁:“婉宁,你看看现在的局面。你跟着顾淮安,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如跟我合作,我有渠道、有资金,一样能把宋氏保住。只要你愿意回来。”
宋婉宁回了他一个字:
“滚。”
周跃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以前可没这么辣。是顾淮安教的?行,你等着。我会让你看到,谁才是真的能救你的人。”
挂了电话,宋婉宁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周跃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 第二十一章 夜访
事情的高潮发生在十一月的一个深夜。
宋婉宁那天加班到很晚,从宋氏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她开着车回家,路上接到了顾淮安的电话。
“看到新闻了吗?”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没有。怎么了?”
“周跃开了一个发布会。他公布了一些文件,声称宋氏在重组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资产贱卖行为。还点名说我们两个有内幕交易。”
宋婉宁猛地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住。
“他说什么?”
“你打开手机看吧。今晚财经频道都报了。”
宋婉宁挂了电话,打开新闻客户端。果然,头条上赫然是周跃的报道。照片上,周跃站在一个新闻发布会现场,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写着“维护市场公平正义”几个大字。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义正辞严。
报道内容看得宋婉宁心跳加速。周跃提供的“证据”,其实都是一些断章取义的材料。比如顾淮安和宋婉宁多次见面的照片、宋氏重组方案中的某些敏感条款、以及一些模糊的财务数据。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但被周跃用阴谋论的口径串联起来,就变成了一桩“惊天黑幕”。
宋婉宁气得浑身发抖。
她正想回拨给顾淮安,发现他的车已经停在了她的旁边。原来他一直跟着她。
顾淮安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车窗旁,轻轻敲了敲。
宋婉宁摇下车窗,抬头看他。
“上车。”他说。
宋婉宁不解:“去哪?”
“去我家。”
宋婉宁怔住了。
顾淮安说:“你现在回家,肯定睡不着。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如去把问题解决了。我爸要见你。”
宋婉宁更懵了:“你爸要见我?”
“对。”顾淮安打开她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开车。”
宋婉宁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深夜的江州城郊公路,车流稀少。宋婉宁紧握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顾淮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见顾长荣,还是五年前的婚礼上。那时候她穿着婚纱,满心欢喜地喊了一声“爸”。顾长荣冲她点点头,递上一个红包,没多说什么。
后来,她就再也没去过顾家。
现在回想起来,她甚至想不起顾长荣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是个不爱说话的老人。
车开了将近五十分钟,终于到了城郊老宅。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宋婉宁跟着顾淮安下车、穿过院子、走进门。
客厅里,顾长荣坐在红木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他穿着家常的棉布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睛却很亮。看到宋婉宁进来,他微微抬了抬手。
“坐吧。”
宋婉宁有些拘谨地在旁边坐下。顾淮安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宋婉宁,一杯自己喝。
顾长荣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宋婉宁。
“今晚的新闻,我也看了。”他说,“你打算怎么应对?”
宋婉宁以为在问她,正要开口,顾淮安先说话了:
“周跃那边,我已经在查了。他用来开会的那些‘证据’,大部分是从宋氏内部偷出来的。这个人一定有内应。我要先把这个内鬼挖出来,再反手做他。”
顾长荣点了点头:“证据留着,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顾淮安说。
顾长荣又转向宋婉宁:“宋氏内部的那些人,你有怀疑对象吗?”
宋婉宁想了想:“财务部有个叫马丽的,最近行为很反常。她跟周跃走得很近。另外,我堂叔宋国栋也一直在跟周跃接触。”
顾长荣若有所思,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样。”他说,“先从马丽入手。那个宋国栋,暂时不要动。他是宋家人,动他容易引起内部反弹。但马丽这种小角色,拿住了就能逼出周跃的底。”
宋婉宁点头。她看了一眼顾淮安,发现他正在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目光里有种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相信她。
即使她曾经辜负过他。
## 第二十二章 深夜的茶
顾长荣说完了正事,就让宋婉宁早些休息。他在老宅里收拾了一间客房,让顾淮安带她去。
宋婉宁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想到,这个曾经对她不冷不热的老人,会在这种时候收留她过夜。
客房在二楼靠东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宋婉宁放下包,坐在床沿上,打量着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干净整洁。
有人敲了敲门。
宋婉宁开门,是顾淮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她。
“我妈炖了汤,让我给你端一碗。”
宋婉宁接过来,碗身暖融融的。她捧在手里,闻着香气,眼睛有些发酸。
“谢谢。”她小声说。
顾淮安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宋婉宁说。
“问吧。”
“你……为什么不恨我?”
顾淮安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
“没有精力。”他回答。
宋婉宁抬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恨一个人太累了。”顾淮安说,“而且恨你没有意义。你做了你的事,我做了我的事。我们都得到了应得的。”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宋婉宁的声音很轻。
顾淮安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算合作。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
脚步声下了楼,渐渐远去。
宋婉宁把汤端进房间,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喝。汤还是热的,可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发酸。
他说没有精力恨她。
也好。
至少比恨好。
## 第二十三章 捉内鬼
接下来两天,宋婉宁和顾淮安分头行动。
宋婉宁回到宋氏,开始秘密核查财务部近期的文件流转记录。孙秘书则通过顾氏资本的技术人员,对宋氏内部邮件系统和文件管理后台进行数据分析,筛查那些被外传的“证据”究竟是从谁的电脑里流出去的。
结果很快出来了。
马丽的电脑,在近一个月内,有十三次异常登录记录。其中五次发生在下班后,三次发生在深夜。而且,她用一个外部U盘拷贝了大量敏感文件,包括宋氏的重组方案、股东会议纪要、债务清理明细等。
证据确凿。
顾淮安收到报告后,只说了三个字:“让她走。”
第二天一早,宋氏人事部对马丽发出了解聘通知。马丽不服,拍了桌子:“你们凭什么开我?我要告你们!”
孙秘书把打印好的证据往她面前一放。马丽看到那些登录记录和拷贝记录,脸刷地白了,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交代了。
周跃给了她三十万,让她把宋氏内部的文件偷出来。她还交代了另一件事:周跃手里不止这些文件,还有一批更核心的东西,涉及宋氏跟某些供应商之间的灰色交易。
那些东西一旦曝光,宋氏的重组可能彻底泡汤。
宋婉宁听了,脸色凝重:“那些文件在哪里?”
马丽摇头:“我不知道。周跃只让我偷这一批,其他的他没说。”
马丽被扭送到公安机关。而顾淮安和宋婉宁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顾淮安走出宋氏大门时,冷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赵叔,帮我个忙。周跃在海城的那家公司,帮我查一下他的资金链。”
电话那头,赵振海应了一声。
顾淮安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鱼已经入网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紧。
## 第二十四章 海城暗战
赵振海的动作很快。
两天后,一份关于周跃的调查报告送到了顾淮安的办公室。报告详细列出了周跃名下公司的资金往来情况、资产构成、主要合作伙伴和近期的投资动向。
顾淮安一页页翻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下来。
周跃的海跃商贸,看起来是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但实际上,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周坤的男人,而周坤,是周跃的亲哥哥。
周坤在北方做矿产开发,手里有几个煤矿,生意做得很大。周跃这些年从宋氏赚的钱,大部分都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周坤的名下。海跃商贸表面上是周跃的,实际上周坤才是真正的金主。
也就是说,周跃背后的靠山,是他哥。
顾淮安想起宋婉宁之前跟他说过,周跃是做工程承包起家的。一个从宋氏项目上赚钱的包工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现在答案清楚了。他哥周坤在北方有矿,有钱,有资源。周跃不过是周坤放在江州的一个前哨。
如果周跃和周坤联手,想要对宋氏搞点什么事,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顾淮安合上报告,陷入沉思。
当天晚上,他给赵振海打了个电话:“赵叔,周坤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振海说:“周坤这个人,在北方有些势力。他做煤矿出身,后来搞了几个大宗贸易公司,现在盘子不小。但这个人手段很野。他弟弟周跃能在江州混得风生水起,全靠周坤的钱。”
“如果我要动周跃,周坤会出手吗?”
“肯定会的。”赵振海说,“周坤对这个弟弟非常看重。而且周跃手里的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周坤授意他去搞的。你想,要是能趁宋氏危机,低价吃掉宋氏的核心资产,对周坤在北方的生意有多大帮助?”
顾淮安沉吟片刻:“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窗外万家灯火,江面波光粼粼。
周跃的背后是周坤,周坤的背后可能是更庞大的北方资本。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只是收拾周跃,那就太被动了。对方手里的牌,比自己想象的多。
但顾淮安从来不是一个怕对手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顾长荣打了一个电话。
“爸,周跃背后是周坤。周坤手里有煤矿和贸易公司,势力不小。”
顾长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坤……我好像有印象。”
“您认识他?”
“不熟。但听说过。他十几年前还在承包小煤窑的时候,来过江州,找过顾氏。想让我们投他的矿。我拒绝了。”
顾淮安挑了挑眉:“他来找过您?”
“对。那时候他的煤矿资源还不错,但资质有问题。顾氏从来不做这种糊涂账。他要是后来发迹了,应该也没少记恨。”
顾淮安心里有数了。
“爸,我想从周坤的资金入手。查他的融资渠道。这种做矿的,现金流往往很紧。只要切断他的某一条资金链,他就没空管周跃了。”
顾长荣说:“你小心。北方的人,不太好惹。有什么事,先问问我。”
“知道了。”
## 第二十五章 北方的客人
十二月初,江州入冬了。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刀子,街上行人都裹紧了衣服。
一个叫刘德彪的男人从北方来到了江州。
此人是周坤的“左膀右臂”,名义上是海跃商贸的副总裁,实际上是周坤派来江州帮周跃“镇场子”的。他四十来岁,光头,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说话声音很大,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北方的彪悍劲儿。
刘德彪一到江州,就去宋氏集团闹了一通。他带着几个手下,闯进宋氏总部的大堂,嚷嚷着要见宋婉宁,说宋氏欠海跃商贸的钱还没结清,必须给个说法。
宋婉宁接到前台电话时,正在跟顾淮安讨论重组方案的最后几个细节。她脸色微变,放下笔。
“怎么了?”顾淮安问。
“周跃的人来了。”宋婉宁说。
顾淮安合上文件:“走,去看看。”
两人一起来到一楼大堂。刘德彪带着五六个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看到宋婉宁和顾淮安走出来,他斜眼打量了一下,吐出一口烟圈。
“宋总,你可算来了。”刘德彪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向她,“你们宋氏欠我们海跃商贸三千多万的工程款,什么时候付?”
“你们的海跃商贸跟宋氏没有直接的合同关系。”宋婉宁说,“如果有所谓的工程款,请提供合同和结算依据。”
刘德彪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就是合同。白纸黑字。”
宋婉宁正要接过来看,顾淮安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合同给我们律师看。”顾淮安说,“如果真有这笔钱,走正规程序。”
刘德彪冷冷地看了顾淮安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顾总是吧?我知道你。什么顾氏资本的太子爷?我告诉你,别以为在这江州你就可以横着走。我们北方的做事方式,你可能不太习惯。”
顾淮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想怎么做事?”
刘德彪往前迈了一步,跟顾淮安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我想怎么做事,你很快就知道了。”刘德彪伸出手,在顾淮安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顾总,天冷了,注意身体。”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宋婉宁才松了口气,看向顾淮安:“你没事吧?”
顾淮安没理她,低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边走边说:“以后这个人再来,不要单独见他。叫安保把人拦住。”
宋婉宁跟上去:“你认出他了?”
“刘德彪。周坤的头号马仔。”顾淮安说,“他既然来了,就说明周坤已经决定了。他们要在江州搞事。”
“那我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顾淮安说,“江州不是北方。”
他语气中的笃定,让宋婉宁不安的心安定了一些。
但她也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第二十六章 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天,江州的商场上暗流涌动。
刘德彪到了江州之后,动作不断。他先是高调宴请了江州一些二三流的商人和地头蛇,在酒局上放话,说宋氏的事,周家管定了。顾淮安要是不识抬举,就要出大乱子。
然后,宋氏西郊工厂就出了事。
工厂的采购部门主管突然离职,带走了几个关键原材料的采购档案。紧接着,两家核心供应商宣布停止供货,理由是“宋氏未按约定支付上季度货款”。
工厂的生产线被迫停了一部分。
宋婉宁急得坐不住,直接跑到顾淮安办公室:“供应商那边我打电话问了,他们说有人给他们打了招呼,不能继续给宋氏供货。否则以后在北方市场别想混了。”
顾淮安抬起头:“这两家供应商,最大的客户是周坤的公司?”
宋婉宁点头:“对。周坤的公司跟他们有大量采购合作。所以他们不敢得罪。”
顾淮安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用上游卡下游,老手段了。周坤会玩。”
“现在怎么办?工厂停一天,损失几十万。”
“几十万是小事。关键是工人的情绪。如果停得太久,又会出现上次那种聚众。”顾淮安说,“供应商那边,先给钱。把欠的货款全部结清,而且要快。”
“结清之后呢?他们还是不敢供货怎么办?”
“结清之后,如果还不供货,就是违约。我们可以追责。”顾淮安说,“而且我会从江州本地的供应商调货,先撑一段时间。”
宋婉宁连连点头:“那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要走,顾淮安叫住她:“钱从顾氏走。宋氏的钱,先留着自己用。”
宋婉宁怔了一下:“这怎么行……”
“我既然决定重组,就不会让它半路死了。”顾淮安说,“这些钱以后从重组收益里扣。”
宋婉宁沉默了一瞬,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顾淮安掏出手机,打给孙秘书:“查一下刘德彪在江州跟哪些人接触过。特别是那些给宋氏供货的老板。把名单列给我。”
孙秘书应声。
顾淮安走到窗前。天更冷了,远处的江面上有薄薄的雾气。他望着灰蒙蒙的城市,眼底一片沉冷。
这是他的江州。
没有人能在这里撒野。
## 第二十七章 局中局
就在宋氏为了供货问题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刘德彪到江州的第五天,找到了一个人。
宋国栋。
作为宋国章的堂弟、宋氏集团的创始股东之一,宋国栋在宋氏内部经营了二十多年,人脉深厚。他手里不仅有股份,还掌握着宋氏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秘密,足以把宋氏推向深渊。
刘德彪约宋国栋见面,地点在城北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刘德彪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紧身长袖,露出壮硕的手臂。
“宋老板,我开门见山了。”刘德彪给宋国栋倒了杯酒,“周坤大哥让我来江州,就是为了收拾宋氏的乱局。那个顾淮安,他凭什么插手宋家的事?他跟宋家已经没关系了,现在是趁火打劫。宋老板是宋家人,能忍得下这口气?”
宋国栋没接酒,只是叹了口气:“忍不下又怎么样?宋婉宁胳膊肘往外拐,把宋氏卖给顾淮安。我说话不管用了。”
“管用不管用,看你怎么做。”刘德彪凑近一些,“宋老板,周坤大哥说了,如果你愿意合作,把宋氏的核心秘密交出来,等顾淮安倒了、宋氏拍卖的时候,他会支持你拿下宋氏的控制权。”
宋国栋的眼睛动了动:“周坤真这么说的?”
“我刘德彪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周坤大哥的为人,北方圈子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一诺千金。”
宋国栋沉默地喝了一口酒。他的表情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似乎在权衡利弊。
刘德彪也不催他,就在旁边慢慢吃菜。
过了好一会儿,宋国栋开口:“我要周坤亲口承诺。而且要白纸黑字写下来。”
刘德彪笑了:“那是自然。”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从那天起,宋国栋开始秘密行动。他把宋氏存放在他个人处的几份旧档案翻了出来。那些档案记录的是宋氏五年前几笔不明不白的资金流动,涉及到宋国章跟某些官员之间的灰色往来。
这些档案一旦公开,宋氏的重组将面临灭顶之灾。
宋国栋把档案拍了照,通过一个加密邮箱发给了刘德彪。
他以为他做得很隐秘。
他不知道的是,顾淮安早在刘德彪到江州的第一天,就在宋氏内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监控。所有关键人物的邮件、通讯、文件调阅记录,都在顾氏资本技术团队的监视之下。
宋国栋发出邮件的那一刻,顾淮安就收到了警报。
“鱼出来了。”顾淮安对孙秘书说。
## 第二十八章 收网之前
顾淮安没有立刻动手。
他知道,证据还不够。宋国栋发出去的这些档案,只是周跃周坤兄弟用来威胁宋氏的筹码。如果现在收网,只能抓住宋国栋,周跃和周坤会闻风而逃。
他要的是连根拔起。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顾淮安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宋婉宁去“发现”宋国栋的行为,然后两人联手演一场戏。
“要让周跃觉得,他拿到的东西能用。”顾淮安在私下对宋婉宁说,“你装作不知道宋国栋背叛了你,继续跟他讨论宋氏的事。我会在适当的时机放出风声,说宋氏重组遇到了重大障碍,让周跃以为自己得逞了。”
宋婉宁不太放心:“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我在暗处。”顾淮安说,“周跃能做的,只是在明面上制造舆论压力。只要他没有法律上的实锤,宋氏的重组就不会停。但他手里的档案是个隐患,必须毁掉。”
“怎么毁?”
“等他把档案公开的时候,我们用更大的新闻把他压下去。”顾淮安说,“现在还在等一个时机。”
宋婉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信任感。这个男人做事,总是这么深谋远虑。每一步都算好了。
“好,我听你的。”她说。
接下来的几天,宋婉宁真的配合顾淮安演了一出戏。她故意在公司说“重组可能推迟”、“遇到了一些法律问题”,甚至当众跟顾淮安因为几个条款争执了几句。消息很快通过宋国栋的口,传到了周跃耳朵里。
周跃果然上钩了。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正在生效。他一边催促刘德彪继续施压,一边安排媒体准备在关键时刻把宋国栋提供的档案公之于众。
而顾淮安,则在等一个更大的猎物——周坤本人。
十二月中旬,赵振海打来电话:“周坤已经订了去江州的机票。他弟弟跟他说,事情快成了,让他过来收网。”
顾淮安笑了笑:“来的好。”
“你准备怎么做?”
“周坤来江州,无非是想亲眼看着宋氏完蛋,然后低价接盘。”顾淮安说,“我会让他来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 第二十九章 江州的风
周坤到江州那天,天气格外冷。江面上结了薄薄的冰碴子,风从北边刮过来,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吹透。
周坤四十来岁,比周跃大几岁,身材壮硕,方脸浓眉,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阴郁的压迫感。他没有像刘德彪那样张扬,反而很低调。下了飞机,只带了一个司机和一个助手,住进了江州最贵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当天晚上,周跃、刘德彪、宋国栋三人秘密聚在周坤的酒店套房。
“哥,东西都拿到手了。宋国栋提供的那些档案,我找法务看过了。只要放出去,宋氏五年前行贿和关联交易的事情就全曝光。顾淮安再想重组,市场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周跃兴奋地说。
周坤没急着说话。他抽着一根雪茄,靠在沙发上,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顾淮安不是省油的灯。”周坤说,“我十几年前就跟他爸打过交道。顾家那种人,你说他会上当,我信。你说他一点防备都没有,我不信。”
“坤哥放心。”刘德彪说,“江州这边的几个关键人物,我们都打点好了。银行的、媒体的、甚至宋氏内部的,都有人。顾淮安就算有防备,也想不到宋国栋会反水。”
周坤看向宋国栋。
宋国栋挤出一个笑容:“坤哥,我这次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上了。你可一定要按说好的办。”
“我周坤说话,什么时候变过。”周坤端了一杯酒,朝宋国栋示意了一下,“只要宋氏倒了,宋氏的控制权,就是你的。”
宋国栋松了口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坤又转向周跃:“你那边安排得怎么样?媒体什么时候发?”
“后天。”周跃说,“江州商报、财经在线,还有几家的客户端。都是黄金时段,全国都能看到。”
周坤点点头:“后天,我要让宋氏和顾淮安一起从江州消失。”
## 第三十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周坤抵达江州的消息,顾淮安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
孙秘书把周坤的航班号、入住酒店、以及当晚密会的人员名单整理成一份报告,放在了顾淮安的桌上。
“周坤来江州了,跟宋国栋、周跃、刘德彪都见了面。他们预计后天会有大动作。”
顾淮安翻看着报告,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知道了。”他合上报告,“把那天的发布会准备好。”
“顾总,我们真的要在后天开发布会?跟周跃他们撞了时间的话,媒体可能来不及赶场。”
“所以我们要选在上午九点,他们是在下午一点。”顾淮安说,“前后差了四个小时。等他们开的时候,舆论已经被我们占了先机。”
孙秘书点头:“明白。另外,西郊工厂的供货问题已经解决了。顾氏从本地三家供应商调了货,生产恢复正常。工人的情绪也稳定下来了。”
“很好。”顾淮安说,“宋国栋那边呢?他还没有发现自己被监控吧?”
“没有。他还在正常处理工作,没有异常。”
顾淮安点了点头,示意孙秘书可以出去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把接下来两天将要发生的每一个环节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每一个变数。他需要确保,在最后的对决中,万无一失。
手机响了一下。
是宋婉宁发来的消息:「后天,需要我做什么?」
顾淮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动了动,回了一条:
「后天,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发完,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江州依旧灯火辉煌。江水在远处闪着粼粼的光,像一条沉默的巨龙,缓慢而有力地流淌着。
后天。
一切都会结束了。
## 第三十一章 发布会
早晨八点,江州会展中心外面已经停满了车。
顾氏资本和宋氏集团联合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九点。虽然只通知了江州本地和周边几家核心媒体,但到场的记者比预计多了一倍。人们都想看看,宋氏重组案这场大戏,究竟会走向什么结局。
宋婉宁八点半到了会展中心。她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裙,头发挽起来,妆面干净精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干练。她在洗手间里照了照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出去。
顾淮安在休息室里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宋婉宁注意到,他的袖扣换了一对新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一丝冷光。
“紧张吗?”他问她。
宋婉宁笑了一下:“有一点。”
“走吧。”顾淮安说,“今天只是开始。”
两人并肩走入发布会大厅。
台下已经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台。顾淮安和宋婉宁落座后,孙秘书先介绍了发布会的内容:顾氏资本正式宣布入主宋氏集团,并启动全面重组计划。宋氏将更名为“江州新材”,由顾氏资本派出管理团队负责运营。宋婉宁将担任集团副总裁,负责品牌与渠道整合业务。
台下一阵议论声。
就在这时,顾淮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知道,今天在场很多人,都听说了一些关于宋氏的传闻。我在这里说清楚——顾氏资本重组宋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合规合法。如果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欢迎用法律手段解决。”
台下有记者举手:“顾总,关于海跃商贸那边说宋氏拖欠工程款的传闻,您怎么看?”
“那是子虚乌有。”顾淮安说,“宋氏跟海跃商贸没有任何合同纠纷。如果对方有异议,可以上法院。”
“那关于宋氏五年前的一些灰色交易传闻呢?”另一个记者问。
宋婉宁微微紧绷了一下。
顾淮安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记者说:“宋氏过去的问题,已经在重组过程中做了合规化处理。所有历史遗留问题,都在法律框架内妥善解决。这一点,我们会在稍后发布详细的报告。”
这是顾淮安早就准备好的回应。他没有否认宋氏有问题,也没有回避,而是把问题置于“已经处理”的语境之下。这种表态既不能给对手留下把柄,也不会让外界觉得欲盖弥彰。
整个发布会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结束后,记者们散去。宋婉宁走出会场时,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风似乎小了些。
顾淮安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下午一点,周跃他们会在对面那家酒店开他们的‘发布会’。那才是真正的好戏。”
宋婉宁转头看他:“你准备好了吗?”
顾淮安笑了:“我准备三年了。”
## 第三十二章 周跃的反击
下午一点,江州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周跃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身后同样是那块“维护市场公平正义”的展板。台下坐着十几家媒体的记者,人数比上午少了一些,但该来的都来了。
周跃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他先是对宋氏重组案进行了激烈批评,称顾氏资本利用资本市场优势地位,对宋氏进行恶意收购,导致大量员工失业、中小股东权益受损。接着,他话锋一转,拿出了“重磅证据”。
宋国栋提供的那些档案,被做成了PPT投在大屏幕上。其中包含宋氏五年前几笔大额资金流动的银行回单、宋国章与某些官员会面的照片、以及一些内部审批文件的扫描件。
周跃的声音慷慨激昂:“这些证据足以说明,宋氏集团的经营存在严重违法违规行为。顾氏资本在明知这些问题的情况下,依然选择重组宋氏,不仅是对法律的践踏,更是对社会公平正义的挑衅!”
台下的记者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疯狂按快门。
周跃看到这种反应,脸上闪过一丝得色。
但他没看到的是,宴会厅的后排,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正拿着手机,把整个过程完整录了下来。
而那台展示PPT的投影仪,早已被顾淮安的人做了手脚。
更让周跃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的发布会进行到二十分钟时,宴会厅外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灰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把文件举起来,转身对台下记者说:
“各位,我是宋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我今天来,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揭露周跃先生的真实面目。”
周跃脸色一变:“你他妈谁?保安!把她拉出去!”
几个酒店保安想上前,却被一群人拦住。
那个女人继续说:“周跃先生口口声声说他在维护市场公平正义。但他自己在宋氏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构工程合同、虚增工程成本等手段,从宋氏非法套取资金超过八千万元。这些证据,我已经交给了警方和证监局。现在这个人的真面目,应该让所有人看清楚!”
会场炸了。
记者们纷纷将镜头对准周跃。
周跃的脸铁青一片,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飞快地朝旁边的刘德彪使了个眼色,刘德彪会意,带着几个手下就要去抢那份文件。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穿着制服的公安民警。
“周跃,你涉嫌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侵犯商业秘密罪。这是逮捕令。请你配合调查。”
周跃整个人僵住了。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把面前的话筒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妈的!顾淮安——你害我!”
他吼了一声,转身想从侧门逃。但两个民警已经堵住了去路。刘德彪想动手,被其中一个民警一个擒拿按在地上。其他几个手下也很快被控制住。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
等记者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跃已经被铐上了手铐,押着走出了宴会厅。
而这一幕,被无数镜头记录下来,迅速传遍全网。
## 第三十三章 胜局
顾淮安是在办公室里看完整场直播的。
当看到周跃被铐走的画面时,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慢慢抽了一口。
孙秘书在旁边汇报:“宋国栋也被带走了。他在宋氏的文件上签了字,承认是受周跃指使。另外,顾总,您让我准备的那些东西,已经全部发给纪委和证监局了。周坤在江州的所有投资项目,已经被冻结。”
顾淮安点了点头。
“周坤呢?”他问。
“他还在酒店。听说他弟弟被逮捕的消息后,试图订机票离开江州。但机场那边已经被我们打好了招呼,他走不了。”
“别动他。”顾淮安说,“让他自己来见我。”
孙秘书愣了一下:“您要见周坤?”
“对。你帮我约他。今晚八点,老码头那家江鲜馆。”
孙秘书点头退下。
顾淮安抽完烟,给宋婉宁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
宋婉宁回得很快:「我看到新闻了。你在哪?」
「公司。你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宋婉宁出现在他办公室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跳跃。她走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很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变成了一句:
“谢谢。”
顾淮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婉宁又说:“你真的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顾淮安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宋婉宁低头,耳尖有些红:“我……我一直都挺会说的。只是以前没跟你说过。”
这话让顾淮安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婉宁。”他说。
“嗯?”
“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别再做那种事了。”
宋婉宁抬头看他,有些困惑:“哪种事?”
“那种让我想把你推开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宋婉宁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顾淮安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车钥匙,说:“晚上我要去见周坤。你一起去。”
宋婉宁擦了一下眼角,点了点头。
## 第三十四章 江鲜馆的对决
晚上八点,老码头江鲜馆最大的包间里,顾淮安和宋婉宁已经坐定。菜还没上,茶已经凉了。
周坤迟到了十五分钟才到。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司机,没有带手下,甚至没有穿外套。他只穿了一件深色的羊毛衫,脸色阴沉如冬夜的江面。
进门后,他在顾淮安对面坐下,目光越过茶壶,直直地盯着他。
“顾淮安。”周坤的声音又低又冷,“你知不知道,今天你抓了我弟弟,意味着什么?”
顾淮安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周坤说,“我在北方混了二十多年。你让我损失了一个弟弟,我会让你损失更多。”
顾淮安喝了一口茶,表情淡淡:“周坤,你弟弟犯了法,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你如果聪明,现在就该离开江州,回去好好做你的生意。否则你跟他一起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周坤的眼神阴鸷:“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顾淮安放下茶杯,“你手里的煤矿,有几座?七座。其中五座的采矿权快到期了。你的贸易公司,去年被查过一次,补了多少税?两个多亿。你这次来江州,想干嘛,你自己清楚。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该交的人,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吗?”
周坤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顾淮安,久久没有说话。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宋婉宁坐在顾淮安身边,掌心全是汗。
过了大约半分钟,周坤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砂纸摩擦金属一样难听。
“好。顾淮安,你果然跟顾长荣一个样。当年他不给我活路,今天你也不给我活路。”
“路是自己走的。”顾淮安说。
周坤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淮安,说了一句:“我走。周跃的事,我不会再管。但你也别做得太绝。做人留一线,你爸教过你吧?”
“他教过。”顾淮安说。
周坤转身离开。
包间门重新关上后,宋婉宁才松了一口气。她看向顾淮安,发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他会不会真的罢手?”她小声问。
“至少短期内不会轻举妄动。”顾淮安说,“他还有他自己的生意要顾。周跃进了看守所,他在这里已经无牌可打了。”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顾淮安说,“周坤不是善茬。我会防着他。”
宋婉宁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她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普通上班族了。他所处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和危险。
而她,也是这世界的一部分。
## 第三十五章 尘埃落定
周跃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在第二天登上了各大新闻。
宋氏集团的股价在短暂波动后,开始稳步回升。顾氏资本的重组方案获得了债权人的初步认可,银行也同意暂缓追贷。宋氏,不,现在叫江州新材,终于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
宋国章在病床上看到了新闻。
他盯着电视屏幕里那些画面,很久没有说话。赵翠芬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终于好了、终于好了”。
宋婉宁站在病房门口,看到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爸,公司保住了。”她说。
宋国章点点头,眼角有些湿润。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好。你比爸强。”
宋婉宁的眼睛也热了。
她在病房里待了很久,陪父亲说话,喂他吃药,给他读新闻。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时,她看见顾淮安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旁,穿着黑色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她出来,他把烟掐灭,站直了身体。
“我送你。”他说。
宋婉宁没有拒绝。
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快到她家楼下时,宋婉宁才说:“宋氏保住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把重组做完。”顾淮安说,“大概还需要两三个月。等管理团队上了轨道,我就退出。”
“退出?”宋婉宁有些惊讶,“你要把公司交给别人管?”
“顾氏资本是做投资的,不是做建材的。”顾淮安说,“我不会一直留在一家企业里。等它稳定了,我会把它交给更合适的人。”
宋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
顾淮安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在闪烁。
“你愿意留在江州新材吗?”他问。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是你的自由。”顾淮安说。
宋婉宁咬了咬下唇:“如果我想回学校教书呢?”
顾淮安微微一怔,随即说:“也不错。你适合做研究。”
宋婉宁侧过脸来看着他:“你连这个都不反对?”
顾淮安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反对?”
宋婉宁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车停在楼下。
宋婉宁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犹豫了一会儿,说:“顾淮安,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现在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飞快地说,“但是我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愿意重新认识我,我会很高兴。”
顾淮安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慢慢来。”
宋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她忽然就笑了。
“好。”她说,“慢慢来。”
她下了车,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楼道。顾淮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禁后,才缓缓发动车子。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 第三十六章 春天再来时
接下来的两个月,顾淮安和宋婉宁都忙得脚不沾地。
江州新材的重组进入了深水区。人员调整、资产整合、业务梳理、债务谈判,每一项工作都充满了荆棘。但因为有顾氏资本的资源加持,加上顾淮安亲自坐镇,进度比预期要快。
宋婉宁负责的品牌与渠道整合业务也做出了成绩。她把宋氏原有的经销商网络进行了重新梳理,砍掉了一批低效和不良的终端,同时引入了新的合作伙伴。她的思路很清晰,又足够努力,连顾淮安派来的那些资深高管都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宋国章出院那天,宋婉宁去接他。父亲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不少。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江州街景,感慨地说:“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活着出来了。”
宋婉宁鼻子一酸:“爸,别说不吉利的话。”
“不是不吉利。”宋国章说,“是实话。你爸我以前做了不少错事,这次是大病一场,也是大祸一场。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你。”
宋婉宁摇头:“不是我。是顾淮安。”
宋国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真正让宋氏起死回生的,是顾淮安。那个曾经被他轻视过的男人,不仅救了宋氏,也放了他一马。他那些陈年旧账,顾淮安全部帮他抹平了。
“这恩情,咱家欠大了。”宋国章说。
“爸,您不用想这些。”宋婉宁握住他的手,“我会慢慢还。”
宋国章看着她,欲言又止。
回到家里,赵翠芬做了一桌子菜。宋婉宁也难得放松下来,陪父母吃了一顿安稳饭。饭桌上,赵翠芬几次想提顾淮安,都被宋国章用眼神制止了。
饭后,宋婉宁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响了一下。是顾淮安发来的消息。
「你爸出院了?」
「嗯。今天回来的。」
「替我问候他。」
宋婉宁看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你呢?在干嘛?」
「在办公室,看文件。」
「这么晚还不休息?」
「等会儿就走。你今天也累了吧,早点睡。」
宋婉宁抿着嘴笑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们之间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虽然话题都是家常,但每一条消息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回了一个“晚安”。
放下手机,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江州的天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隐约有春天的气息,从远处的江面上,从街边的梧桐树枝头,悄悄地透出来。
一切都在变好。
慢慢来。
她不急。
## 第三十七章 故人重逢
三月的一天,顾淮安开完会,开车回老宅吃晚饭。
车开到城郊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顾总,我是赵振海。”
“赵叔。什么事?”
“有个人想见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谁?”
“宋国栋。”
顾淮安眉头微皱。宋国栋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后来因为情节较轻、认罪态度好,被取保候审。
“他找我什么事?”
“他想当面跟你认错。”赵振海说,“人现在在我这儿,情绪挺不好的。他说不见你一面,他心里过不去。”
顾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下午,让他来我公司。”
“行。我送你到老宅那边?”
“不用,我明天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顾淮安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他开车进了院子,孙秀琴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孙秀琴捏了捏他的胳膊,“工作别太拼命。我听你爸说,你那个重组快做完了?”
“快了。再过一个月,新管理团队就能全部接手。”
“那你也该歇歇了。”孙秀琴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该想想自己的事。”
顾淮安笑了笑,没接话。
饭后,顾长荣把顾淮安叫到书房。两个人又对着那盘棋坐了下来。
“周坤那边有动静吗?”顾长荣问。
“暂时没有。他的煤矿最近的采矿权审批出了点问题,估计在忙那个。”
“你查一下,别不是他在背后做什么。”
“我知道。”顾淮安说,“我让人盯着了。”
顾长荣点点头:“宋国栋的事,我听赵振海说了。你打算见他?”
“见。他毕竟还是宋家人。以后宋氏里面还有不少关系要理,见一面也好。”
“你拿主意。”顾长荣说,“但别心软。那些害过你的、害过宋氏的,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
顾淮安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宋国栋出现在顾淮安的办公室。
几个月不见,他整个人瘦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眶凹陷,背也驼了。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像变了个人。
他坐在顾淮安对面,局促不安。
“淮安,我对不起你。”宋国栋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我鬼迷心窍,被周跃他们利用,差点把宋氏毁了。我不是人。”
顾淮安看着他,没说话。
宋国栋继续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今天来,就想当面说一句。以后宋氏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手上那些股份,也不要了。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宋国栋把名下所有宋氏股份无偿转让给宋婉宁。
顾淮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桌上。
“堂叔。”他说,“股份是你自己的,你可以留着。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再做对不起宋家的事。”顾淮安说,“这是最后一次。”
宋国栋连连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顾淮安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
宋国栋颤抖着接过来,一口喝下去,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赶出去。”
“我不赶你。”顾淮安说,“你有你的苦处,我明白。但路是选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以后,好自为之。”
宋国栋离开时,背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孙秘书随后进来,问他怎么处理。
“股份转让给宋婉宁的事,通知她一下。另外,让人给宋国栋安排个心理辅导。他现在的状态,容易出事。”
孙秘书记下。
顾淮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宋国栋的时候,那人还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淮安,以后宋氏的钱,有你一份。”那时候他笑而不语。
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 第三十八章 她的新生活
四月,宋婉宁正式从江州新材离职。
她走的很平静。交接完工作,把自己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跟几个同事道了别。临走前,她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江州新材的厂区,几条生产线正井然有序地运转着。新的管理团队已经进入状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去了江州大学,递交了一份求职申请。
金融系的系主任是她的老教授,看了她的简历,又跟她聊了两个小时,当场拍板,聘她当讲师。
“你的实践经历很难得。”系主任说,“你在宋氏那种濒临破产的企业里做过重组,做过渠道整合,这些东西教材上学不到。如果能把这些经验传授给学生,是件好事。”
宋婉宁笑起来,发自内心地:“谢谢老师。”
她终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此后的日子,她过得很简单。每天早上去学校上课,下午在办公室备课、批改作业,晚上偶尔跟同事聚餐,周末陪父母吃饭。她的生活规律、充实而平静。
跟顾淮安的联系,没有断。
但也没有更进一步。
他们的关系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疾不徐。有时候他出差路过江州,会约她吃个饭;有时候她遇到工作上的难题,会给他发消息请教。他回得不算快,但每次都很认真。
有时候,他们也会聊些别的。电影、书、天气、路边新开的一家小店。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彼此的世界。
顾淮安说慢慢来。
她信他。
## 第三十九章 旧伤
有一天,宋婉宁在图书馆找资料时,遇见了顾淮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精装书,笔记本摊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温暖的光。
宋婉宁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这里?”
顾淮安抬起头,看到她,也有一瞬间的意外:“来查点资料。你下课了?”
“嗯。下午没课。”她看了眼他面前的书,“你在看什么?”
顾淮安把书翻过来。是一本关于企业破产重整的英文专著。
“看点专业书。”他说,“年纪大了,得充充电。”
宋婉宁笑着说:“你还需要充电?你都快成精了。”
顾淮安也笑了。两个人笑起来的样子,都轻松了不少。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学校旁边的小咖啡馆。坐在临窗的位置,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太安静了?”顾淮安问她。
宋婉宁用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想了很久才说:“我以前最怕安静,觉得安静就代表着无趣,所以总是往外跑。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安静挺好的。”
“为什么不一样了?”
“因为心里不空了。”她抬头看他,目光坦诚而温柔,“以前往外跑,是因为心里没有底。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就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填了。”
顾淮安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虚假。
但那里只有真诚。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咖啡。
宋婉宁犹豫了一下,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之前说慢慢来。现在,你觉得可以了吗?”
顾淮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看着咖啡杯里棕色的液面。
宋婉宁的心跳得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顾淮安才缓缓开口:“我们之间,有过很多事。那些事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不存在。伤害就是伤害。”
宋婉宁的指尖微微发冷。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怎么样。”顾淮安继续说,“我只是需要确认,我不会再经历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宋婉宁看到了那深处的谨慎。
“我不会了。”她轻声说,“永远不会了。”
顾淮安看着她,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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