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学生最近的地方，他们看见职业教育的真实模样

近段时间，职业教育升温引发社会关注：中本贯通、中高职贯通的录取分数线一路走高，有些专业甚至超过了普高线；家长们咨询的问题也在变化，从“考不上高中怎么办”变成了“哪条赛道更适合孩子”。

我国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澎湃新闻记者采访了三位职教老师，在这个属于老师的节日里，听听他们与学生之间的故事。

其中，琚娟是70后，在上海头部企业做了二十余年总工程师，四十多岁才转身站上职校讲台；许高峰是80后，上海城建职业学院人工智能应用学院专业负责人，即将前往新疆喀什开展教育援疆工作；陆多佳是90后，她曾是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备选选手，如今带过的学生中又产生了新的世赛冠军。

三个人，三个年代，三段不同的人生经历。他们各自走过行业的峰谷，穿过专业的冷热，最终选择站上讲台传授知识。职业教育教什么？学什么？又能获得怎样的成长？在离学生最近的地方，他们看见职业教育的真实模样。

职业教育的第一课：先看见具体的人

提起站上职教讲台的第一堂课，上海建设管理职业技术学院教授、智能建造技术专业主任琚娟印象深刻。当时，她所授的课程是 《BIM技术应用》，六十多页PPT讲完，底下鸦雀无声，学生眼神茫然，二十年的行业经验在讲台“失灵”。

琚娟（左三）用通俗易懂的话语给学生们解析专业知识。 本文图均为受访者供图

那天深夜，她坐在办公室里重新翻开讲义，把“全过程BIM咨询”划掉，改成“用手机拍一张照片，怎么变成三维模型”，再把“数字交付标准”划掉，改成“你打游戏的时候，地图是怎么一点点渲染出来的。”

在工程领域，BIM是指建筑信息模型。作为曾经的企业总工程师，琚娟用这项技术做了十几年，从图纸到模型再到数据决策，每一步都烂熟于心。如今作为职校老师，她明白，自己不是在给工程师讲课，面对的是一群十七八岁的职校学生。后来，琚娟总结出“三阶八步”教学法，三阶是“看见、理解、创造”，八步是从认知到实操的八个台阶，这些不是凭空想出来的理念，是被学生“逼”出来的。

许高峰也在一点点熟悉他的学生。2023级有一位男生，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入学前连电脑都没怎么摸过，文化课成绩不突出，对未来没有规划，课余时间在快餐店做兼职。按照任何一套应试标准，这个孩子都不算出众。但许高峰发现，他实操动手、调试排查代码很有悟性，遇到学习上的专业问题不会暴躁，而是一条一条排查。

后来，许高峰鼓励他报名参加上海市“星光计划”职业院校技能大赛。“那段时间，我们一遍遍打磨应用软件系统开发的赛题任务，从规范代码书写习惯抓起，梳理业务逻辑，推演功能模块，调试修复BUG。”许高峰回忆，这个孩子拿了二等奖，今年六月毕业后回老家从事软件开发。现在，他们还会一起分享技术难题、职场见闻等。

许高峰（右三）讲解实训项目

许高峰坦言，贯通生源中，有一些是没能考入普通高中的学生，动手实操能力强，但理论知识底子相对单薄，数学、英语基础偏弱，逻辑思维训练不足。为此，他和团队设计了不少补短板的举措，外语方面，开设英语提升班、搭建英语角，辅导员每周抽查单词、阅读笔记；数学方面，立足计算机专业的真实应用场景，讲程序运算、数据分析当中会实际用到的数学知识，把抽象公式结合代码案例来讲，降低理解门槛。

陆多佳深耕园林花艺职业教育岗位。

陆多佳如今是上海建设管理职业技术学院园林花艺专业青年教师，她带的学生陆亦炜拿了第45届世赛花艺项目金牌。她觉得，走上技能之路，必然少不了热爱。她遇到过一个女生，中高职贯通园林专业，母亲做生意，孩子毕业后有更多选择，比如进入家里的企业。但这个女生并不愿意，她在学校认真学花艺、学审美、学造型，之后进入会展行业，把花艺技能融入商业布展。

职业教育的第一课，不只是教技能，而是“先看见那个具体的人”。

专业冷热，对技能人才有何影响？

三位老师亲身经历过专业的冷热起伏，感受尤深。

琚娟回忆，1997年她上大学的时候，土木专业很“吃香”，大家都往这个方向挤。工作头几年，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图纸永远画不完。到后来行业调整，招生一度遇冷。如今，有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作为土木类专业的智能建造技术迎来新的机遇。

琚娟在授课

“因为行业不是消失了，是在换‘发动机’。工地没变，但工地上的测量员要会架三维激光扫描仪，技术员要看得懂云数据，造价员要会用AI算量。岗位没有消失，是每一个岗位的内核都在变。”琚娟记得，她曾跟学生说，你们选的不是“土木”这个旧词，是“建造+智能”这个新词。眼下，是用新技能替代旧技能的窗口期。

许高峰所在的计算机类专业，同样经历过“冰火两重天”。许高峰记得，早些年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一度火爆，报考的学生挤破头。短短几年之后，市场好像一下子饱和了，家长和学生又开始追捧新兴的物联网、大数据。那段时间，许高峰和同事们进入企业调研，重新打磨课程和实训项目。他认为，专业的热与冷都是暂时的，产业迭代不会停，真正要紧的是课程能不能跟得上产业变化，学生手上的技能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陆多佳所在的园林花艺领域，冷热感受同样真切。在陆多佳看来，受地产行业影响，传统园林设计方向就业遇冷，有些毕业生找不到对口岗位。但园林施工、养护的岗位需求多了起来，成为新的热门方向。如今，陆多佳所在专业正在布局花卉康养新方向，对接银发经济、乡村振兴，同时引导学生拥抱新媒体，把花艺技能与商业审美相融合，拓宽技能人才的出路。

多元评价与热度背后

近几年，职校生源正悄然发生变化——高分考生不再罕见。对此，许高峰坦言，高分考生文化课功底好，加入职教赛道有一部分优势，但分数不代表一切。如果对专业没有兴趣，只是为了升学按家长要求报考职校，最后能否走得长远，还有待观察。

在许高峰看来，中本贯通、中高职贯通确实是不错的成才通道，但不等于 “升学躺赢”。作为职教老师，既要扬其所长，保护好学生的动手实践优势；也要补其所短，不能把贯通教育异化为单纯追求转段升学的应试赛道。

从选手到青年教师，陆多佳深知技能给职校学生带来的改变。她感受到，近些年职业教育最大的变化，就是中本贯通、中高职贯通越来越受到家长和学生的重视，与此同时，专升本通道也备受青睐，“大家能够看见，职校学生有了更多继续深造的机会。”

琚娟认为，“这个社会评价一个人的尺子正在变多。二十年前，一把尺子叫文凭；今天，尺子有很多把。你的一技之长、你在赛场上的成绩、你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是尺子。”

几位老师都觉得，职教热是好事，但热度背后不能只盯着升学。“有家长把贯通当成‘低分避险、稳妥升学’的捷径，盲目跟风报考。过早给孩子贴上职业教育标签，并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许高峰说。

他还举了个不太成功的例子：一名学生中考发挥失常进入贯通赛道，本身文化课底子不强，动手兴趣也并不浓厚。进入中职阶段就对专业实训提不起兴趣，转段进入高职之后，既不愿意打磨实操技能，理论基础又跟不上，既没有走上技能成才的道路，升学深造也很吃力。

“职业教育正在迎来最好的时代，但热度之下，我们更要保持清醒。”许高峰觉得，让技能真正成为青年人安身立命、实现自我价值的底气，是职业教育最本真的价值。对职教教师来说，一方面要紧跟产业迭代，持续做教学改革、课题研究；另一方面眼里要有一个个鲜活的学生，看到每个孩子身上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