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出拔尖人才,也营造包容土壤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第三届国际人工智能学术活动中国队全体成员 （校方供图）

许淇文和主教练张超

□ 本报记者 杨频萍 葛灵丹 程晓琳 张琳

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南京外国语学校在国际中学生竞赛舞台上实现了“三线登顶”：国际信息学奥赛全球第一、国际语言学奥赛金牌、国际人工智能学术活动中国首金。

一所以外语见长的学校，为何能在培育多样兴趣的基础上，引导学生深入探索，培养出竞赛领域的拔尖人才？带着疑问，记者走进南外，观察这所兼具外语底色与科学亮色的中学正在展开的育人实践。

不是选拔尖子，而是培育土壤

听到“竞赛”，很多人会将其归为少数尖子生的赛道，认为这类成果的取得关键在于“天才少年”集中涌现。但在南外的教练和学生看来，天赋远非决定因素，创新的土壤才能培育出参天大树。

在罗马尼亚斩获第23届国际语言学奥赛金牌的祁嘉，采访时，他一见面便兴致勃勃地谈起自己的社团。在他看来，学校的社团活动并非少数精英的“俱乐部”，而是一片能够自我壮大的生态雨林。

祁嘉在语言学方向的探索，正是在这片开放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依托学校灵活的校本选修与社团申报机制，一批语言学爱好者开启了语奥方向的专项训练，规模稳定在30人左右。中国2013年开始组队参加国际语言学奥赛，自2014年起，南外每年都有学子入选语言学奥赛国家队，中国队迄今收获的两枚金牌由南外学子包揽。

在南外，竞赛课程首先是一门面向全体学生开放的校本选修课。学校构建了“金字塔式”课程体系。以信息学为例，初二年级全体学生需接受一整年的Python编程系统学习，确保人人具备基础计算思维；升至拓展层，学校提供适应人工智能时代发展的选修课程，无需选拔，学生感兴趣即可修读。像物理这类基础学科，初二阶段也重在兴趣启蒙，不做提前分流。

“多路径进入，过程性甄别”是南外的核心机制。即便是一名普通学生，在拓展性课程中发现自身天赋后，随时有机会进入更高层次的训练。2023届毕业生李思涵起初只对化学感兴趣，并未打算搞竞赛，但在拓展学习中逐渐崭露头角，最终通过竞赛特长进入北京大学深造。

南外每学年开设40门以上科学兴趣类课程，覆盖超过1300名学生。人工智能仿生宠物狗、机甲大师、3D打印等多样化的科创项目，让大批学生拥有动手实践的机会。

在广泛参与的基础上，部分学生朝着更专业、更深入的研究目标迈进。在信息学“无边界课堂”平台上，师生共同整理、导入近2万道，匹配近60个知识模块的题目，供不同水平的学生循序渐进地学习；在STEM+课程中，学生不仅学会使用红外、紫外、气相色谱等六大类分析仪器，更利用这些设备探究“大气降尘中的重金属”，以第一作者身份在国际核心期刊发表学术论文。

在“普惠”的土壤里，如何长出“参天大树”

如果说“普惠”是土壤，那么精准的支持系统就是让好苗子冒出来的阳光雨露。在国际信息学奥赛赛场上，许淇文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逆袭——首日比赛结束，他仅位列第七，落后榜首近60分；但次日，他凭借稳定的心态与创新解法反超20多分，最终登顶全球第一。这份赛场之上的从容与踏实，并非一时运气，而是日复一日训练中沉淀出的底气。

许淇文介绍，学校竞赛训练依赖自建的网站：教练通过数据采集系统，实时记录每次代码提交，精准定位每个学生的知识“bug”。

“从入门到国家队选拔，每个层次都有相应题库。”主教练张超说。许淇文则回忆道：“教练比我更清楚该选什么题，他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长时间有的放矢的扎实训练，让他在赛场上处变不惊，即便首日落后也毫不慌乱，第二天依然像平时训练一样专注解题。

面对大量对信息学有兴趣的学生，学校坚持“分层不分班”，每周至少组织4场模拟赛，试题覆盖不同层次的学生。“既要拔尖，也要普惠。我们要让每个坚持下来的孩子都有成就感。”张超说。

这一育人思路，并不局限于学科竞赛。学校与中国药科大学共建的“未来生命健康实验室”，首期10个课题面向全校“投标—面试”开放。与南京大学合作的i-DRP深度项目研究课程，首批95名高二学生参与，聚焦量子物理、人工智能等15个前沿课题，在高校专家的带领下从事为期9个月的项目研究。这项活动为不少学生带来了全新的成长体验。参与i-DRP项目的周润瑾说：“多维度的分析方法和多平台的文献整理，不断丰富着我们的研究内容。小组成员热情地分析着瞬息万变的时代洪流下蕴藏的奥秘——这是日常学习生活中从未有过的经历。”

在哈萨克斯坦斩获第三届国际人工智能学术活动中国首金的邵子熙，正是从这片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因围棋业余5段背景和观看阿尔法狗人机对战带来的震撼，他开始自学AI。学校则为他提供了循序渐进的阶梯：2020年起开设中学AI通识教育，开发系统校本课程；近两年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共建“具身智能实验室”，进一步探索具身智能、大模型等前沿领域。今年3月，南外还承办了国际人工智能奥赛中国区学术活动，邵子熙等选手在国内顶尖AI竞赛氛围中完成了最后的淬炼。

南外信息学金牌教练史钋镭解读道：“赛事重点考察机器学习、数据分析、模型搭建与现实问题解决能力，更贴近前沿科研与产业需求。命题紧跟AI技术迭代，不存在固定套路，打破了依靠机械刷题取胜的竞赛模式。”

学习是和真实的生活紧密联结的。学校打破历史、化学、地理的学科边界，与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合作开发“数字修复大报恩塔”等课程，让学生以科研助理身份参与琉璃釉料复原等真实课题，让科学探索从校园延伸到真实世界。“学生灵机一动想测饮料里的微塑料，在学校实验室直接就能测。”南外创新教育处主任李志刚介绍，“创造良好的科创环境，并不只靠添置仪器，更在于打通校内外资源、建立开放的合作机制。学校主动对接高校院所，将大学的科研范式与指导资源适度引入中学课堂，为有探究意愿的学生打开一扇门。”

“金牌”之外：呵护好奇心，培育担当时代使命的人

截至目前，南外已斩获国际五大学科（数理化生信）奥赛金牌13枚，位居全省第一。但对南外而言，金牌从来不是最终目标。

当下，社会对学科竞赛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不少家长陷入“早起步、高强度”的内卷焦虑。对此，张超教练有着自己的观察，“竞赛确实需要一定的逻辑思维基础，但天赋决定上限，兴趣和方法决定能走多远。”他最反对家长过早焦虑，“不是越早学越好，初三、高中入门的孩子，认知能力强，反而学得更快。编程未来会像英语一样成为通用能力，不必把它异化成升学的独木桥。”

“搭建社团传帮带的机制、设计分层训练体系、对接高校的科研平台，这些属于育人之‘术’，解决的是教什么、怎么教的问题。而真正能支撑一名学生走得长远的，是育人之‘道’——好奇心、独立思考的能力，以及对未知世界纯粹的探索热情。”南外党委书记刘前树说，“技术层面的训练是‘术’，面向完整人格的科学教育才是‘道’。术是前行的路径，道是成长的底色。”

在南外，这份对“道”的追求，体现在对每一种热爱的呵护。无论是学科竞赛，还是体育、音乐，学校都尽力提供舞台。

2025年，南外入选国家基础教育综合改革科学高中建设试点，学校正探索一场育人方式的深刻变革：横向打破分科壁垒，推出“人工智能与未来社会”“科技伦理与人文关怀”等跨学科课程，以真实问题驱动学习；纵向打通“中学应试、大学创新”的割裂状态，构建“全面、贯通、协同”的培养体系。这场转型的核心，实际上是三个“融合”：外语与科学跨学科融合，拔尖培养与普惠教育层级融合，中学与大学育人贯通融合。学校从科学志趣与素养、创新潜能与实践能力、国际视野与融通能力三个维度出发，面向全体学生，着力培养能够担当时代使命的复合型创新人才。

在这种教育理念下，金牌只是科学教育的“副产品”。刘前树认为，每一个学生的好奇心都被呵护、探索欲都被激活，科学精神根植于每个少年心中，才是教育真正的成功。少年们在实验室里的一次次探究，本质上是在为国家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发展，交出属于青年一代的思考。

南外的探索，若放在更广阔的教育视野下，还有一层值得深思的参照。南外校长张玉东谈到，菲尔兹奖得主王虹的求学经历，近期在南外师生中持续激荡起思考的涟漪。她年少时并无竞赛光环，是在漫长的摸索之后，才坚定地走上基础数学研究的道路。

这个案例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创新人才的成长路径，从来不止一条年少成名的轨道。有的孩子很早就找到方向，有的孩子则需要更长时间慢慢摸索。一所好的学校，不仅要善于发现已经闪光的孩子，更要营造包容的土壤，给那些晚熟的热爱留出等待、试错与生长的空间。

金牌不是终点。一所中学，如何让学生的兴趣长出根系，让探索成为习惯？南外正在回答的这个问题，或许比金牌本身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