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缪子默
前年回老家，听说退休后的徐连生老师，把大半日子都泡在了音乐里。先是帮镇里四所学校搭起了学生乐队，逢年过节就扛着乐器往村里跑，乡村里常飘过他演奏的曲子。免费带几个娃拿了乐器比赛奖之后，找上门的家长越来越多，他索性办起了百灵音乐教坊，要给乡下娃的童年多撒点音乐的种子。
二十多年下来，徐老师一腔热忱，教得好，收费又很低，吸引了四邻八乡，周边如皋、海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追过来学音乐。教坊越办越红火，从二胡、笛子，到古筝、钢琴，连爵士鼓都摆进了教室，两千多个孩子从这儿考完乐器满级。
我顺着乡邻的指引，找到了沿南老街边上的音乐教坊。推开门的瞬间我看愣了：那位身躯微驼、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以帅气不输年轻人的姿势敲击爵士鼓，鼓声澎湃，气势一如当年站在乡村中学讲台上的文艺青年，神采飞扬。
那时的乡村老师们把学生的成绩当成天大的事，铆着劲死揪学生学习，唯独徐老师是个“另类”，成了我记忆里最鲜亮的印记。
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削，面色白皙，戴一副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火热的光。说话时，喉结像鸡蛋似的上下滚动，我常猜想，他的中气十足就来源于此。
徐老师语文教得好，吹拉弹唱也样样精通。傍晚的风裹着稻花香漫过校园，奔放热烈的二胡曲《赛马》刚落，典雅柔美的笛音《姑苏行》又悠悠飘起，连围墙外的赶路人也停下脚步，陶醉其中。
他的语文课从来不是闷头念课本。至今还记得他给我上的第一堂课，他夹着语文书扬着头，轻快地走上讲台，刷刷写下遒劲飘逸的“徐连生，字亦文”六个字，转身介绍自己，又转过去写下：“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大声吟诵、解读，有趣的教学方式一下子吸引了我，让我穿越到唐诗中，体会到惜时读书的重要。
后来的语文课上，他常把诗词谱成曲子领着我们吟唱，调子时而高亢激越，时而苍凉沉郁，听得人仿佛身临其境。当他吟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眼眶已经湿润。我们坐在底下，忽然懂得了诗里装的不只是字句，更是滚烫的情怀。
他还主动当起音乐老师，带我们识谱唱歌。晚上，别的老师下班走了，他还凑在煤油灯底下，捏着铁笔在蜡纸上刻歌谱，油墨蹭得满手黑，常常熬到后半夜。第二天红着眼睛走进教室，把带着油墨香的歌纸挨个塞到我们手里，一句一句领着我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师娘没少埋怨他：“你教好语文就算了，还花那么多时间教音乐，家里的田荒得长草了也不管。”他抿一口酒，悠悠地说：“农村娃苦，总得给他们多留点亮光啊。”
在所有人都盯着应试成绩的年代，徐老师身体力行做人文素质教育，在闭塞的乡村中学里实在是少见。他当年教会我们的诗词、音乐，看似对学习无用，可对我的成长却大有用处。后来我去读高中、去当兵，在异乡的寒夜熬不住的时候，耳边总飘起他教过的那些旋律，风再冷，心里头总留着一块暖融融的地方。
这两年他身子垮了，眼花耳背，却还记挂着教坊里的孩子，硬把在苏州当音乐老师的孙女叫回老家，接过他手里的鼓槌和笛子。
我临走时，他攥着我的手不肯放，眼睛又亮得像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模样：“音乐能给娃插上翅膀，我老了，孙女接着干，要让乡下娃的歌，一直飘在田埂上，飘到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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