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呛人,我正翻炒着锅里的土豆丝,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疼得我缩了一下手。
客厅里传来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夹杂着嘎嘣嘎嘣嚼薯片的脆响。
我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端出去的时候看见小姑子李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茶几上散落着三四个空了的零食袋子。
“嫂子,饭好了没? 我都饿了。 ”李婷头也没抬,声音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六点四十。
老公张建国还没下班,我五点下班回来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炒菜,一刻没停。
我嗯了一声,把菜放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锅里还炖着排骨汤。
等我把汤端出来,李婷已经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边嚼边说:“嫂子你这排骨炖得有点柴了,下次多炖会儿。 ”
我没接话,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
李婷吃得飞快,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专挑肉夹,土豆丝和青菜基本没动。
我看着她碗边掉出来的米粒和骨头渣,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没说话。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李婷嚼东西的吧唧声和手机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
张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进门换了鞋,看见李婷在沙发上剔牙,随口问了句:“今天没出去转转? ”
李婷打了个哈欠:“外面那么热,出去干啥,在家吹空调多舒服。 ”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看了看,锅里还剩点汤,他自己盛了一碗,就着凉馒头吃了。
我坐在床边叠衣服,听见他在厨房吸溜汤的声音,心里那股气又往上顶了顶。
我嫁过来三年,李婷是去年结的婚,嫁的是隔壁县城的,叫王浩。
结婚前我就跟张建国说过,你妹妹这啥都不会干,嫁过去婆家能乐意?
张建国当时说,王浩家条件一般,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
结果李婷嫁过去不到半年,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说是王浩他妈给她脸色看,嫌她不干活。
我心想你确实不干活啊,在娘家连碗都不洗,到了婆家能好到哪去?
但这话我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张建国准跟我急。
李婷这次回来住了快半个月了,王浩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问过张建国,他说王浩出去打工了,不在家。
我也没多问,反正李婷住这儿,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可她啥都不干就算了,还净给我添乱。
我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她睡到十一点,起来点外卖。
中午我回来做饭,她吃两口说不好吃,又点外卖。
晚上我下班回来买菜做饭,她吃完碗一推就回屋躺着。
地上掉的头发、瓜子壳,从来不知道扫一下。
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妈说:“你小姑子也是可怜,嫁出去被婆家嫌弃,回娘家住几天咋了,你别太小气。 ”我听了没吱声,挂了电话看着阳台上堆着李婷换下来没洗的衣服,心里堵得发慌。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想着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
李婷睡到中午起来,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我在拖地,说了句:“嫂子,地拖干净点,我光脚走路呢。 ”我手里的拖把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拖。
她进了卫生间,半天不出来,我拖到卫生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王浩那窝囊废,一个月就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他妈还天天挑我毛病,我凭啥给他们家当牛做马? ”李婷的声音带着不屑,“我哥这儿多好,有人做饭有人伺候,我住着舒坦着呢。 ”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拖把滴着水,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她不是不会干,是不想干,觉得在娘家有人伺候是应该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拖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李婷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拖到阳台了,她看了我一眼,又回屋躺着了。
下午张建国回来,我把他拉到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妹妹这住到啥时候是个头? 她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 ”
张建国皱了皱眉:“她跟王浩闹别扭呢,住几天就回去了。 ”
“几天?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都半个月了,王浩连个电话都没有,她自己也一点不着急,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伺候她到啥时候? ”
张建国脸色沉下来:“那是我妹妹,她在这儿住几天怎么了? 你至于吗? ”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但我没哭,只是觉得累。![]()
我转身出了卧室,去厨房做饭。
晚上李婷又点了外卖,吃完外卖盒就扔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我收拾的。
又过了几天,李婷突然说要回去,说是王浩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妈”。
她接起来,声音立马变了,带着哭腔:“妈,我哥他媳妇天天给我脸色看,我住不下去了,我回去还不行吗? ”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背对着我,还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她天天指桑骂槐的,嫌我不干活,我干啥啊,我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回娘家还得受这气? ”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嫂子,我走了啊,你跟我哥说一声。 ”
我没说话,看着她拎着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留下的那堆零食袋子,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晚上张建国回来,进门就问:“李婷呢? ”
“走了。 ”我说。
“走了? 回哪儿了? ”
“回她自己家了。 ”
张建国没再问,去厨房找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厨房喊:“饭呢? 怎么没做饭? ”
我没理他,他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 谁惹你了? ”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张建国,你妹妹今天跟她妈打电话,说我天天给她脸色看,嫌她不干活。 我伺候她半个月,她倒打一耙。 ”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
“随口一说? ”我站起来,“我天天五点下班回来买菜做饭,她躺沙发上吃零食看手机,我拖地她让我拖干净点她要光脚走,我洗衣服她连自己内衣都不洗,我伺候她半个月,换来她一句我给她脸色看? ”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咋办? 那是我妹妹,我能把她撵出去? ”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那之后我跟张建国冷战了三天,谁也没理谁。
第四天晚上,他主动跟我说话,说李婷跟王浩又吵架了,王浩他妈打电话给他妈告状,说李婷回去啥也不干,天天跟王浩吵架。
他妈气得住院了,让他去劝劝李婷。
我听了没说话,张建国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问他:“你想让我去劝? ”
他点点头:“你是嫂子,你说的话她可能听。 ”
我笑了,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张建国,你妹妹打电话跟她妈说我给她脸色看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听我的话? 现在她婆家嫌弃她,你想起我是嫂子了? ”
张建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都是张建国爱吃的,但我自己一口没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放下筷子说:“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亲妹妹,我不能不管她。 ”
“你管她可以,”我说,“但你别拉着我一块儿管。 我不是她妈,没义务伺候她。 ”
张建国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得沉闷。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婷打电话时那副嘴脸。
我掏出手机,翻到王浩的微信,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王浩,你媳妇在我家住了半个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连碗都不洗。 你管管她吧,我伺候不起。 ”
王浩半天没回,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嫂子,我也管不了她,她嫌我挣得少,天天跟我吵。 我妈也被她气病了,我现在在工地上,回不去。 ”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盼头。
我嫁过来三年,没享过一天福,上班挣钱,回来做饭洗衣,伺候完老公伺候小姑子,到头来落得一身不是。
第二天中午,我正上班,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急急的:“你小姑子跟她婆婆打起来了,闹到派出所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
我愣了一下,说:“妈,我在上班呢,她打架跟我有啥关系? ”
“你婆家的事,你不去谁去? 你老公又不在家。 ”我妈的声音带着责备,“你赶紧请假去看看,别让人家说咱家不懂事。 ”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请了假,打车去了派出所。
到了那儿,看见李婷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她婆婆站在另一边,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的。
王浩也在,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王浩说他妈去他家拿东西,看见李婷在家躺着,地上全是垃圾,厨房里泡着没洗的碗,就说了两句。
李婷跟她顶嘴,俩人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
邻居报了警。
我看着李婷,她低着头玩手机,像没事人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李婷,你起来。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你起来,跟我回去。 ”
她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我出了派出所。
她婆婆在后面喊:“你们家这闺女,谁娶了谁倒霉! ”我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打车回去的路上,李婷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家,我让她先去洗把脸,自己进了卧室,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回去。 ”
第二天张建国回来,先去看了他妈,又去看了李婷。
李婷在她自己家,王浩也在,俩人正冷战。
张建国把王浩叫出去谈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问怎么了,他说王浩想离婚,觉得李婷实在过不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我不待见李婷,但离婚这事还是让我觉得意外。
我问张建国:“那咱妈啥意思? ”
张建国叹了口气:“妈说离就离吧,这媳妇娶回来啥也不干,还天天惹事,留着干啥。 ”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当初李婷嫁过去的时候,张建国他妈可是逢人就夸自己闺女嫁得好,现在出了事,第一个说离的也是她。
我想到李婷在派出所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突然有点可怜她,但转念一想,她落到今天这步,能怪谁呢?
李婷最后还是离了婚,王浩给了她两万块钱,算是补偿。
她搬回了娘家,也就是我家。
张建国他妈说让她先住着,等找到工作再搬出去。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凉了半截。
她搬回来的那天,拎着两个大箱子,进门就躺沙发上,说:“嫂子,我又回来了。 ”
我看着她的箱子,又看看她,说:“李婷,这次住多久? ”
她愣了一下,说:“咋了,嫂子你不想让我住啊? ”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张建国回来,我把她拉到卧室,说:“张建国,你妹妹离婚了,住回来我没意见,但她得干活。 我不是她保姆,天天伺候她。 ”
张建国皱着眉:“她刚离婚,心情不好,你让她缓缓。 ”
“缓缓? ”我看着他的眼睛,“她缓多久? 一个月? 半年? 还是住一辈子? ”
张建国没说话,我知道他也没辙。
他妈让他管妹妹,他管不了,就压在我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她住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家务活她得分担,不然这个家我没法待了。 ”
张建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
李婷在屋里喊:“嫂子,你轻点,我还没睡醒呢。 ”
我没理她,继续剁肉馅。
她气呼呼地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说:“嫂子,你大早上剁啥呢? ”
“包饺子,”我说,“你要想吃就过来帮忙。 ”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了。
我看着她背影,手里的菜刀剁得更响了。
中午我下班回来,看见早上用的锅碗还泡在水池里,李婷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又多了几个零食袋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堆没洗的碗,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
我转身走到客厅,站在她面前,说:“李婷,早上说好的,家务活你分担,这碗你洗。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我手疼,洗不了。 ”
“手疼? ”我看着她,“你玩手机玩得手疼? ”
她脸色变了,坐起来说:“嫂子你啥意思? 我离婚了心情不好,你就这么对我? ”
“你心情不好? ”我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你心情不好就能天天躺着啥也不干? 我天天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你,我心情就好了? ”
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是我哥家,我住我哥家怎么了? 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
她说完这句话,我愣住了。
外人。
我嫁过来三年,在她眼里就是个外人。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给张建国打电话:“张建国,你妹妹说我是外人,你回来给我个说法。 ”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离婚,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张建国回来,李婷已经回屋了。
他进卧室,看见我坐在床上,说:“我跟她说了,让她明天开始干活。 ”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坐我旁边,说:“我知道你委屈,可她是我妹妹,我不能不管她。 等她找到工作,就让她搬出去。 ”
我看着他,说:“张建国,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她离婚前你就这么说,现在离婚了还这么说。 她啥时候能找到工作? 她连简历都不会写吧? ”
张建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我躺下,背对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他看见。
那之后李婷倒是开始干活了,但干得敷衍。
碗洗不干净,地拖得花里胡哨,衣服洗得皱巴巴。
我说她两句,她就摔摔打打,跟张建国告状,说我看她不顺眼。
张建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天天唉声叹气。
那天晚上,张建国的妈来了,说是看李婷。
老太太进门,看见李婷在拖地,愣了一下,说:“哟,婷儿学会干活了? ”
李婷把拖把一扔,说:“妈,我嫂子天天逼我干活,我手都磨出泡了。 ”
老太太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责备:“建国媳妇,婷儿刚离婚,心情不好,你别逼她太紧。 ”
我看着老太太,又看看李婷,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妈,您说得对,我不该逼她。 她心情不好,我也心情不好,我天天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一大家子,我也累。 既然你们都心疼她,那这个家让她管吧,我走。 ”
我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张建国追进来,拉住我的手:“你这是干啥? ”
“我走,”我说,“让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伺候你们三年,伺候出个外人来,我图啥? ”
张建国看着我,眼圈红了:“你别走,我让她走行不行? ”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李婷的哭声,还有老太太的骂声。
张建国进来,说:“我跟她说了,让她明天搬出去。 ”
我坐在床边,看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心里说不出是解脱还是难过。
第二天李婷走了,拎着她那两个大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太太也跟着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这媳妇,心真狠。 ”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张建国站在我旁边,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转身进屋,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留着李婷没带走的零食袋子。
我弯腰把那些袋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地拖了一遍,把窗户打开通风。
晚上张建国回来,带了一束花,放在桌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过来,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
我看着他,说:“张建国,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我嫁给你三年,没享过一天福,你妹妹来了我伺候她,你妈来了我伺候你妈,到头来我成了外人。 ”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那顿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一盘青菜。
他吃得沉默,我也沉默。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连续剧,心里却想着李婷临走时那个眼神。
过了半个月,李婷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租了个单间,搬出去住了。
张建国他妈偶尔来,也不怎么挑刺了。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但我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有时候晚上躺下,想起李婷那句“你一个外人”,心里还是堵得慌。
张建国大概也知道我心里有疙瘩,对我比以前好了不少,下班回来主动帮忙做饭,周末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
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把纸递给我,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写着李婷的名字,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单子,心里五味杂陈。
张建国说:“她今天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不想活了。 我过去看她,她屋里乱七八糟的,瘦了一大圈。 ”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建国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恨她,可她毕竟是我妹妹。 她现在这样,我不能不管她。 ”
我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想咋办? ”
他说:“我想让她搬回来住,我看着她,怕她出事。 ”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要是说不让她回来,张建国肯定觉得我冷血;我要是让她回来,我这日子又回到从前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联系方式,想打个电话问问她我该咋办,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我知道我妈会说什么,她肯定会说:“那是他亲妹妹,你让她回来吧,别让人家说你不懂事。 ”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张建国推门进来,站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让她回来吧。 ”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
我没看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李婷搬回来的那天,我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进门的时候,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看见我,叫了声嫂子,声音哑哑的。
我嗯了一声,说:“洗手吃饭吧。 ”
她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
张建国坐在中间,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又夹了块放我碗里。
我低头吃饭,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之后李婷开始吃药,情绪慢慢稳定了些。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有时候帮我洗碗,虽然洗得还是不干净,但我不说了。
她也不怎么躺沙发了,吃完饭就回屋,有时候能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哭。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我有时候想,这日子到底图啥?
图张建国对我好?
可他妹妹一有事,他还是第一个冲上去。
图这个家安稳?
可这安稳是用我的委屈换来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李婷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菜,案板上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
她看见我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我想学做饭。 ”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松。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说:“土豆丝要切细点,不然炒不熟。 ”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切,认真地看。
我切完土豆丝,又教她怎么调汁,她学得慢,但没不耐烦。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三个菜,虽然卖相不好,但李婷吃得很香,吃完主动去洗碗了。
张建国回来,看见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走过来,坐我旁边,说:“辛苦你了。 ”
我看了他一眼,说:“不辛苦,你妹妹学做饭呢,以后不用我伺候了。 ”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
我没理他,继续看电视。
但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气,好像散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李婷在厨房切土豆丝的样子,想起她叫我嫂子时声音里的怯意,想起张建国蹲在我床边握住我手时的眼神。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想:这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破镜重圆的圆满,就是缝缝补补地往下过。
李婷后来搬出去了,找了个男朋友,是个老实人,在厂里上班。
她走的那天,给我买了条围巾,说:“嫂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记恨我。 ”
我接过围巾,摸了摸,软软的。
我说:“好好过日子。 ”
她点点头,拎着箱子走了。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回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湿润。
我没说话,转身进屋,把围巾叠好放进柜子里。
晚上张建国做饭,手艺还是那么差,但我吃完了。
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一地鸡毛,但好歹还在往前过。
我嫁过来三年,伺候过小姑子,被当成外人,跟老公吵过架,也想过一走了之。
但最后我还是留下来了,不是因为我离不开张建国,而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这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题,而是你愿意为了它咽下多少委屈,又能在委屈里找到多少活下去的力气。
李婷走后的第一个周末,张建国带我去吃火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我问他:“今天咋这么大方? ”
他给我夹了块毛肚,说:“庆祝咱俩没离婚。 ”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笑。
我低头吃了口毛肚,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心里是暖的。
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他旁边,突然想起李婷那句“你一个外人”,心里已经没那么堵了。
我看了看身边的张建国,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问:“咋了? ”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日子还得往下过。 ”
他握紧了我的手,说:“嗯,往下过。 ”
我们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闹声。
我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我伸手去摸开关,张建国先一步按亮了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照在客厅里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我换鞋进屋,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当初买它的时候才巴掌大,现在都爬满半个阳台了。
张建国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以后我多干活,你别那么累了。 ”
我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我推开他,说:“去把碗洗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
他笑着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想:婚姻这回事,大概就是一边嫌弃一边相守,一边委屈一边原谅。
那些咽下去的委屈不会消失,但会在某个瞬间,变成你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厨房的水声停了,张建国擦着手出来,说:“洗完了,走,睡觉去。 ”
我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卧室。
躺下的时候,我关了灯,黑暗里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日子还长,那些烂人烂事,就当是路上的石头,踢开了,还得继续往前走。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往后,先把自己活好,再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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