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清华,后妈给我煮了碗面,我感觉不对,偷偷倒给了狗
楔子
寒窗苦读,我成功考上清华。一直和我相处疏离的后妈,难得下厨给我煮了一碗庆功面。我心里隐隐觉得反常,不敢贸然吃下,趁没人注意,把面悄悄倒给家里的狗。本以为会发生不好的事,可后续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变了我对后妈的看法。
第一章 十年苦读圆梦清华,喜讯传来全家上下欢喜
我叫赵云海。
出成绩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早上九点。我从前天晚上就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躺到天亮,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隔半小时拿起来刷一次查分页面。
七点的时候我爸起来上厕所,路过我房间门口,推了一条缝进来看了看。我正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小声问了一句:"醒了?"
"嗯,没睡着。"
我爸走进来坐在我床边,拍了拍我的膝盖:"别太紧张,考都考完了,什么样咱都认。"
"我知道。爸你去睡吧,还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她……今天应该也会在家里等消息。"
我说了一声知道了,我爸把门带上走了。
他说的是我妈。亲妈在我五岁那年生病走了,我爸后来娶了叶玉梅,我后妈,进门那年我七岁。她搬进来那天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几秒,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跟他爸像"。
从那之后,我跟她的关系就一直不咸不淡地保持着。算不上坏,她没虐待过我,该给饭给饭、该交学费交学费,逢年过节也会给我添件新衣服。但说不上好,她从不主动问我在学校怎么样,开家长会我爸去,我生病她端药放床头就走,不会多坐一分钟。
我爸说她性子本来就淡,对谁都这样。我没反驳,但心里清楚,她跟我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大概是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
九点整,我打开查分网站,输考号的时候手在抖,输错了两次。第三次点确认,页面转了几圈,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总分:六百八十七。
数学一百四十六,语文一百三十二,英语一百四十一,理综二百六十八。我盯着那个总分看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出房间,撞开我爸卧室的门喊了一声:"爸!六百八十七!"
我爸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听到我的声音猛地站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冲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凑近看了三遍,然后一把抱住我,使劲拍了拍我的后背:"考上了考上了!清华肯定够了!"
他的声音特别大,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叶玉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她看着我和我爸抱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考了多少?"
我爸把手机举过去给她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大张旗鼓恭喜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挺好的。"
就那三个字。然后她转身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爸还在兴奋地转来转去打电话通知亲戚,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个角落里又泛起了一点凉意。这么多年,我每次拿到三好学生、竞赛奖状、期末排名第一,她永远就是那三个字,"挺好的",不多也不少。我知道她对我不算差,但那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感,像一道看不见的玻璃,把我隔在外面。
一整个上午家里电话就没停过,亲戚们轮番打来问分数。我二姨在电话那头哭出来了,说我妈要是看到我考上清华该有多高兴。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喉咙里堵得慌。叶玉梅端着一杯水从我身后走过,没有驻足,也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我爸张罗着要去外面吃顿好的庆祝。叶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声音平平的:"外面吃贵,我做几个菜吧,在家里热闹。"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有点意外,叶玉梅平时做饭就是对付一口,三菜一汤最多了,态度也谈不上热情,今天主动说要做菜,我确实没想到。
下午三点半开始厨房里就响起了动静。切菜声、油锅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余光往厨房那边瞟了几次。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背影很瘦,肩胛骨在布料下面撑出两个凸起的轮廓。
我爸去楼下买饮料了,家里就我和她两个人。空气里有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沉默得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
"云海。"她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
"嗯?"
"你帮我把桌上那把香菜拿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桌上的香菜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可能是因为一直在洗菜。她低头把香菜切碎撒在盘子里,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清华是在北京吧?"
"对,北京。"
"那边冷。"她把刀放下,伸手擦了一下额角沾上的水珠,"冬天得多带几件厚衣服。"
"嗯,我知道。"
然后沉默又续上了。她转过身继续炒菜,我退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心里那层疑惑又浮上来了一些。她从来不过问这些的,我去年冬天感冒她只放了一盒感冒药在我床头,都没进房间看一眼。现在她在乎我去了北京会不会冷?
四点半菜上桌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叶玉梅倒了半杯,给我倒了一杯橙汁。
我爸举杯:"来,先敬咱们家云海,十年寒窗,今天总算出人头地了!"
我端起来喝了,偷眼看叶玉梅,她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白酒,嘴唇沾了沾杯沿就放下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出什么响声似的。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油亮亮的,酱色裹得很均匀。
"谢谢妈。"我说。
她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比平时软一点,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
饭吃到一半,我爸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话开始多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想报什么专业,我说计算机。他又问清华那边有没有什么入学考试要准备,我说回头去官网查。他就在那一个劲地说"我儿子牛逼""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叶玉梅在对面坐着默默吃菜,筷子夹得很慢。我爸转头跟她说了一句:"玉梅,你也说两句啊。"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目光比平时认真一些。那种认真的表情不太像她,她平时看我总是淡淡的,眼角有一点懒懒的弧度,好像什么事都不值得她多费心力。但现在那双眼里的弧度收起来了,直直的,里面映着餐桌上方暖黄色的灯光。
"云海考得好,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功劳。"她说,"你在学校吃苦,你爸挣钱辛苦,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就做了顿饭。"
我爸举杯又喝了一口:"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你给云海做饭洗衣这么多年,都是功劳。"
叶玉梅没接他的话,站起来开始收拾空碗碟。我伸手要去帮忙,她挡了一下我的手:"不用,你坐着陪你爸喝。吃完了我再给你煮碗面。"
我愣了一下:"煮面?"
"嗯。"她端着碗进了厨房,背影很快被门框挡住了,"庆功面嘛,老家那边的规矩。考了好学校要吃一碗面,寓意长远。"
我爸在旁边点着头说:"对,老家有这个说法。云海,你妈专门学的,前几天还翻菜谱看呢。"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橙汁,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她专门去学做面?为了给我煮一碗庆功面?这个人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一年,从来没为我特意去学过任何东西。她连我期中考试在几号都不知道,现在会专门去翻菜谱?
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安,像水里渗了一滴墨,看着还是透明的,可你知道里面已经不一样了。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可能就是想缓和关系。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
六点半我爸醉了,躺在沙发上打呼噜。我帮忙收了桌上的碗碟拿进厨房,叶玉梅正在灶台前面切葱花。灶上烧着一锅水,旁边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面条,细细的、匀匀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我端进来的碗:"放水池里就行,待会儿我洗。"
"我顺手洗了吧。"
"不用,你去歇着,面一会儿就好。"
我放下碗退出厨房,路过灶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如果不是我凑近了一点根本闻不到。是厨房角落里那瓶褐色的东西散发出来的,那瓶东西放在窗台上有一阵子了,上面贴着标签写着"除虫剂",是上个月她买回来洒厨房角落防蟑螂的。
那个瓶子旁边的位置还有一个小瓷碗,碗底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的液体,颜色跟那瓶除虫剂差不多。我看了一眼锅里的面汤,浅白色,正在翻滚,没什么异样。
但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我退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假装在看手机,耳朵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水开了,面条下锅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然后是碗被拿出来的磕碰声。几分钟后叶玉梅端着一只大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汤面清亮,葱花和几片青菜浮在上面,中间窝着一个荷包蛋。
"云海,来吃面。"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很清,面条在碗里盘着,荷包蛋的蛋黄还微微流心,葱花碧绿碧绿的。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香喷喷的,跟街上面馆做的没什么两样。
叶玉梅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她的表情我读不懂,有那么一点紧张,嘴角微微抿着,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趁热吃。"她说,"凉了就坨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面香扑鼻而来,确实诱人。我低头把面条凑近嘴边,齿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余光里叶玉梅仍然站在那里,她的身体有一点点前倾,像在等着看我吃第一口。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什么时候用这种姿态看过我?十一年了,她给我递过无数次碗筷、无数次饭菜,但从来没站在旁边等我吃第一口。
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我先去上个洗手间,回来再吃。"
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我站起来往洗手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阳台。我家养的那条大黄狗正趴在阳台门口打盹,老狗了,跟了我八年,什么都吃,从来没出过毛病。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里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敲。我告诉自己这是瞎猜,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那种事。但那个小瓷碗的残留、那个除虫剂瓶子、她站在桌边等我吃的姿态,拼在一起让人没办法完全安心。
我等了大概两分钟,把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路过餐桌的时候我端起了那碗面,脚步没停直接往阳台走。
叶玉梅从厨房探头看了我一眼:"云海你去哪儿?"
"面有点烫,我去阳台晾一下。"
她没有再出声。
我走到阳台上蹲下来,大黄狗醒了,摇着尾巴凑过来。我把那碗面倒在它的食盆里,面条热腾腾地盘在盆底,荷包蛋落在最上面。大黄狗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埋头吃,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阳台上传得很远。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了一整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没有落地,反而绷得更紧了。我把空碗拿起来攥在手里,碗壁还留着一丝温热。
大黄狗舔了舔嘴,原地转了一圈趴下了。
我站起身回了屋里,叶玉梅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吃完啦?碗放水池就行。"
"嗯,吃完了。"
我把碗放进水池,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翻涌着往外冒。
我不知道那碗面里有没有东西。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一口都没有吃。
而我还没有等到大黄狗站起来跑开的那一刻。
外面客厅传来我爸的呼噜声,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停了,叶玉梅的脚步声走回她房间门口,停了几秒,然后门关上了。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安静。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等着。
等什么,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今晚我睡不了了。
第二章 后妈平日里态度冷淡,极少主动关心我的生活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每隔十几分钟我就掀开窗帘往阳台看一眼,大黄狗趴在它的小窝里睡得正香,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蹬一下腿,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一切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正常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到阳台上去看它。大黄狗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尾巴在窝里扫了两下,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蹭了蹭我的裤腿。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鼻头凉凉的湿湿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嘴巴微微咧着。
什么事都没有。
我坐在阳台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大黄狗趴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的拖鞋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脚背上,一下一下的。我抬手摸着它的背毛,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一些。
它没事。那就说明那碗面里没东西。我冤枉她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站起来去洗漱的时候路过客厅,叶玉梅已经在灶台前面了,锅里煮着粥,旁边案板上切着一碟咸菜。她侧对着我,头发用一根发夹别在耳后,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她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马上好。"
"嗯。"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底像粘了一层胶,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昨晚那碗面的事堵在我喉咙里,我说不出一句"谢谢"也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叶玉梅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圈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跟我一样,也没睡好。但她看我目光没有躲,跟平时一样平平的静静的,嘴角甚至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弧度。
"昨晚那面,味道怎么样?"她问。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汤很鲜。"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去盛粥,背对着我,声音很轻:"那就行。我试了好几种汤底,最后觉得清汤配葱花香菜最合适。你以后去北京上学,想吃还得回来才能吃到。"
我站在门口攥紧了睡衣的衣角:"妈,你——"
"什么?"
"你专门学的?"
她端着粥碗放到桌上,没有看我,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翻了几天菜谱,没什么难的。你爸说你爱吃面,我就试试。"
我爸说的。她因为我爸一句"他爱吃面"就去翻了几天菜谱。我把脸偏开了一点,因为眼眶里忽然有了一点热意,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昨晚把她的面倒给了狗。
我坐下来喝粥,粥熬得很稠很糯,米香很足,配着她的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自己的那碗,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开口说话。但碗里粥的热气飘上来的时候,那种距离感好像比平时薄了一些。
吃过早饭我回房间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味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了句"那就行"。好像她最在意的就是我吃没吃、喜不喜欢,仅此而已。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旧相框,里面是五岁那年我妈抱着我拍的,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爸后来跟我说,叶玉梅进门之前跟他谈过一个条件,不会干涉我和我爸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刻意扮演我亲妈的角色。
"就当我是一个住在这个家里的亲戚。"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就真的像个亲戚。走亲戚的那种客气、礼貌、不多问、不深交。我习惯了,所有人也都习惯了。
但我现在想起来,那碗面是她在十一年里第一次单独为我下厨。以前家里做饭都是做一家人的份,跟点外卖差不多,我吃她做的饭吃了十一年,但那全是顺带的。从来没哪一餐是她专门为我做的,从翻菜谱到擀面条到调味到出锅端到我面前,每一个步骤都只为了我一个人。
越想越睡不着,我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同学周超发了条消息:"你妈平时会对你说'趁热吃'然后站旁边看着你吃吗?"
周超秒回了个问号:"有病?我妈恨不得把饭端我房里让我边打游戏边吃。你咋了?"
我回了一句没事,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上午九点我爸醒了,宿醉让他头疼,坐在客厅捂着眼睛哼哼。叶玉梅给他端了一杯蜂蜜水放桌上,他喝了半杯缓过劲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我:"哎云海,昨晚你妈给你煮的那碗面吃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地说:"吃了。"
"味道咋样?"
"挺好的。"
我爸满意地靠在沙发上拍着肚子:"那肯定好,你妈为了学那个面,上周拉着我陪她吃了三家面馆,一家一家地尝汤底。回来以后自己又试了好几回,前几锅都不满意全倒了,昨天中午才算觉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三家面馆。好几回试验。全倒了。她做了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你妈这个人,就是嘴上不会说。"我爸喝了口蜂蜜水,"但她做的事,你看着就行。"
我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晾衣服",走到阳台上,大黄狗正摇着尾巴看我。我蹲下来拍了它的头两下,低头的时候看到狗食盆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油花,是昨晚那碗面留下的印子。
我的手指在狗食盆边缘顿了一下。它吃了,好好的。可我昨晚蹲在这个位置看着它吃完的时候,心里那种戒备跟刀片似的。
下午又接了几个亲戚的电话,我姑姑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说完恭喜之后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云海啊,你后妈那边……没什么意见吧?"
我愣了一下:"她能有什么意见?"
"我就是问问,你知道的,有些后妈看不得前头留下的孩子出息。你考这么好她心里得不得劲?"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着皮球跑。脑子里闪过叶玉梅站在灶台前面擀面条的那个侧影,肩膀塌着,发夹别在耳后。
"她挺好的。"我说,"没什么意见。"
姑姑干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反正你回头去了北京,自己多留个心眼。"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留个心眼,这句话在耳边来回转。我昨晚已经留过了,我把她煮的面倒给了狗。但那碗面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因为翻了几天的菜谱,想做一碗好吃的面给我。
晚饭的时候叶玉梅炖了一只鸡,我盛汤的时候主动给她舀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一点很轻的意外,但她没有说什么。
我爸在对面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含含糊糊地说:"云海懂事了,知道给你妈舀汤了。"
叶玉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本来就懂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得了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我爸出差不在家,叶玉梅一个人背着我下楼打车去医院。她个子不高,背我的时候每一步都晃得厉害,但她的手抓得很紧,从五楼背到一楼没放下来过。
到了医院她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塑料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挂号单,皱巴巴的,被她的手心攥出了汗。
但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我第二天退烧了问她"你昨晚睡了吗",她说"睡了啊,在家睡的"。后来我爸回来跟她道谢,她也只是说了一句"孩子病了总不能不管"。
她说"总不能不管",好像那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跟洗碗晾衣服一样。但一个只是"完成任务"的人,不会背着一个几十斤的孩子从五楼走下去,不会攥着挂号单在急诊室外面坐一整夜。
我翻了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耳边回响着她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那就行,我试了好几种汤底"。她说"那就行"的时候,语气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就像在急诊室外面醒来看到我退烧了之后那种放松,卸下一件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大黄狗在阳台外面轻轻叫了一声,不是警报,是那种睡梦里无意识的呜咽。
我闭上眼睛。
她进门十一年了,从前我只觉得她冷,觉得她跟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碰不到摸不着。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冷,她只是怕自己走得太近了会让我觉得她在试图取代谁。她把自己钉在"亲戚"那个位置上钉了十一年,钉得很稳,稳到我几乎忘了那层玻璃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双在灶台前面翻菜谱的手,跟背我下楼去医院的是同一双手。那个站在桌边等我吃面的身影,跟攥着挂号单在急诊室外面坐到天亮的是同一个身影。
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叶玉梅已经出门买菜了。厨房灶台上扣着一只盘子,我掀开看了看,是我爱吃的葱油饼,还温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就一行字:"粥在锅里,饼趁热吃。"
字迹有点潦草,一看就是出门前随手写的。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跟一些旧奖状和证书放在一起。
大黄狗摇着尾巴从阳台跑进来蹭我的腿。我低头看它,它仰着头,嘴微微咧开舌头挂在嘴边,眼睛亮亮的。
我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声音很轻:"你说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黄狗偏了偏头,听不懂。
我笑了一下,站起来去盛粥。葱油饼咬了一口酥脆喷香,跟她平时随便对付的那些早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她又认真做了,只因为昨天我爸说了一句"云海爱吃面",今天她就顺带做了葱油饼。
我嚼着饼站在厨房里,忽然很想把昨天那碗从阳台上倒掉的真相说出来。但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说不出口。
我怕她知道以后会失望。
第三章 得知我金榜题名,后妈主动下厨为我煮庆功面
我查完成绩那天的兴奋劲儿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亲戚电话里的祝贺,也不是我爸抱着我拍我后背时掌心传来的震动,而是叶玉梅站在厨房门口说"挺好的"那个瞬间。
她当时穿着碎花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把梳子。我在走廊里看了她一眼,她就站在那,嘴唇动了动,除了"挺好的"再没有别的话。
那三个字让我心里那个角落又凉了一下,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我开始想了。我站在阳台上接二姨电话的时候,她端着一杯水从我身后走过没有停下,我那时候觉得她根本不在意。但现在我回想起来,她端的那杯水放在茶几上了,正好放在我手机旁边。我接完电话回客厅坐下的时候顺手端起来喝了,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根本没走开,她倒了水放在我边上,然后才回的房间。
下午我爸去给单位同事打电话报喜,我在客厅翻手机,叶玉梅从房间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薄罩衫。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以为她就随便一问,随口说了句"都行"。
她又问了一遍:"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我白天才见过,就是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功劳"的时候。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像是铁了心要从你嘴里问出个答案来。
"红烧排骨。"我说,"你以前做过一次,挺好吃的。"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我:"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你想做那么多菜?"
"你爸说请亲戚来家里热闹热闹,多几个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站在那没动,像在等我说完。我忽然觉得她是故意用"你爸说"来挡一下,好像只要把这顿饭的由头放在我爸身上,她做这些事就显得没那么刻意了。
"再加个蒜蓉空心菜。"我说。
"行。"
她转身进了厨房,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她拉开冰箱门翻东西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声音很琐碎,但节奏很稳,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早就想好的事情。
我爸打完电话回来,往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你妈这是要大展身手啊。"
我靠在沙发上翻手机,没接话,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她切菜的声音很利落,当当当的,一听就是认真在准备。以前她做饭的时候刀工也没差过,但今天那声音格外清脆,像每一刀都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
快五点的时候大姑来了,二叔一家也来了,客厅里一下热闹起来。我在跟他们聊分数线的事,余光瞥见叶玉梅从厨房端了一碟凉拌黄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回去的时候顺手把我掉在地上的手机充电线捡起来挂在沙发扶手上了。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就我看见了。
六点开饭,一桌子的菜。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鱼上面铺满了葱丝、空心菜碧绿脆生,中间还有一盆老母鸡炖的汤。亲戚们夸菜做得好,我爸举着酒杯一个劲地说"玉梅手艺见长",叶玉梅坐在桌尾笑了笑没说话,用公筷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那块。
大姑在旁边看着,跟二婶交头接耳说了一句什么,二婶笑了。我没听到她们说什么,但我看到叶玉梅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饭吃到八点多亲戚们散了,我爸喝得满脸通红靠在沙发上打盹。叶玉梅在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帮忙端盘子,她这次没有挡我,我把一摞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她跟在我身后把剩下的菜盘子端进来,两个人站在洗碗池前面并排着,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壁上。
我拿起一块洗碗布开始刷,她看了我一眼:"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你忙了一下午了,我帮你。"我没抬头,低着头刷碗,手掌下的瓷碗被我转了两圈,油渍顺着水流冲下去。
她没有再劝我,站到旁边擦碗,我洗一个她擦一个。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云海。"她忽然叫我。
"嗯?"
"你的分,能上清华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吧,我对那个比较有兴趣。"
她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背对着我说:"计算机做什么的?"
"写代码的,就是编程序、做软件那些。"
"那以后工作好找吗?"
"挺好的,现在互联网公司挺缺人的。"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最后一只碗,捏在掌心转了一圈:"那你以后毕业了,是不是就留在北京不回来了?"
她问得很轻,轻到我要仔细听才听得清楚。我手里的碗在水池里顿了一下,水流冲刷着碗沿溅起几滴水珠子落在手背上。
"还不一定。"我说,"看工作吧,能回来肯定回来。"
她没再说话,把最后那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里,解下围裙挂在了门后。我洗完最后一摞碗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那盏旧吊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她正站在灶台旁边,背靠着料理台,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她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很轻,像一道细小的缝隙。那道缝隙让她的脸上有了一种脆弱的轮廓,跟她平时板板正正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妈,"我开口叫她,喉咙里有些发紧,"你今天做了这么多菜,辛苦了。"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那个偏头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站得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她偏头的瞬间眼睫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水光,被她用力眨了一下眨回去了。
"有什么辛苦的。"她伸手拨了一下灶台上的调料瓶,把瓶瓶罐罐摆正,"你考上大学,家里高兴。"
"你高兴吗?"
她停了一下:"高兴啊。怎么不高兴。"
她说"高兴"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那个"啊"字拖了半拍,泄露了一点点颤。我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出了厨房,留给我一个瘦瘦的背影,深蓝色短袖被厨房的热气蒸得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她在厨房门口停了一步:"云海,吃完面了你跟我说。"
"什么面?"
"庆功面。"她没有回头,"我明天给你做。"
我问她:"为什么要做面?"
她声音从门外传过来:"你爸说你爱吃面。考上好学校要吃点有长长久久寓意的。"
然后她的脚步声走了,走回客厅,我听到她在叫我爸起来喝水的动静,我爸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我站在厨房里,油烟机还没关,发出低低的轰鸣声。我伸手把油烟机关了,厨房一下安静下来,窗台上那瓶除虫剂的轮廓在灯光下拉出一道薄薄的影子。我把那瓶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完好,瓶口封得紧紧的,没有打开的痕迹。
我把它放回原处。
第二天上午我跟我爸去了一趟学校拿志愿表,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面粉的香气,很淡很暖,从厨房方向漫过来。我爸换了拖鞋往厨房看了一眼:"哎,玉梅你揉面呢?"
我绕过我爸走到厨房门口,她正背对着门站在案板前面。案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她两只手按在一块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揉着。手臂上全是面粉,手腕上沾了一层白,揉面的动作很用力,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你几点起来弄的啊?"我爸在旁边问。
"八点多。"她没回头,继续揉着手里的面,"面要揉够时间才筋道。"
我爸"哦"了一声去客厅看电视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揉了一阵子停下来把面团翻了个面,拿手掌根在中间压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滑,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了一道面粉印在脸颊上。
"妈,要我帮忙吗?"我问。
"不用,你去写你的东西。"她已经开始擀面了,擀面杖在她手里碾过去,面团一点点变薄变大,圆圆的铺在案板上。她撒了一层干面粉,把面皮叠起来,然后拿刀开始切,一刀一刀下去宽窄均匀,切好的面条被她用手拢了拢抖散开,码在旁边的托盘上。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她练习了很多次的事情。我忽然想到我爸说的"前几锅全倒了"那件事,她那几天就站在这块案板前面,揉面擀面切面煮面,尝一口不满意,倒掉,再来。没有人知道她倒了多少锅。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直起腰来偏头看我,脸上那道面粉印还在,在厨房的光线里白白的,看着有点滑稽。但她眼神很认真。
"什么?"
"我说真的,谢谢。"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面,刀起刀落咔咔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什么,一碗面的事。"
我去客厅坐着了,但她那把刀切面的声音一直从厨房里传出来,咚咚咚的,绵密而又稳定。像什么人在敲一扇门,一下一下的,不着急,也不停下。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厨房的方向,听着刀声和烧水声混在一起,心里那扇门像是被什么慢慢地撬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我想象的暖。
第四章 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我内心满是疑惑戒备
当天晚上那顿正餐吃得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凉拌黄瓜,菜摆满了一整张桌子。亲戚们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夸"叶姐厨艺真好",我爸送客送得满面红光。
叶玉梅收拾完碗筷就去厨房了,我从客厅的沙发上看到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新的汤碗,用热水烫了一遍又一遍。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她揭开盖子把面条抖进去,筷子在锅里拨了两下,面条散开来在翻滚的水里上下浮动。
"云海!"我爸在客厅喊我,"你妈给你煮面了,过来坐着。"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喝橙汁的空杯子。厨房里的水汽沿着门框飘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面香和葱花的气息,我心里那根弦又开始慢慢绷紧了。
叶玉梅端着一只大碗走了出来,放在我面前。汤面清亮,面条盘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片青菜叶,正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微微透着一层半透明的色泽。
"趁热吃。"她站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凉了就坨了。"
"好。"我拿起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色没有问题,清可见底,面汤表面浮着几颗油花,碗沿干干净净。香气也很正常,葱花的清香味夹杂着面汤本身那种朴实的面香,跟我以前在街边面馆吃过的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放下筷子了。
"怎么了?"我爸在旁边看着我,"趁热吃啊,你妈专门给你做的。"
"有点烫。"我说,"我晾一下。"
叶玉梅站在对面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身前微微交叉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小动作被我捕捉到了,只有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她第一次给奶奶做寿宴的时候,一次是她面试新工作回来等通知的时候。
她紧张什么?
这碗面有什么需要她紧张的地方?
我低头重新看着那碗面,视线从面条移到汤面,从汤面移到碗沿,然后落在碗边那一圈白色的碗壁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跟平常吃的面一模一样。但我的余光扫到厨房台面上窗台的位置,那瓶褐色的除虫剂还放在那里,今天下午我看的时候瓶口封得好好的,但那个小瓷碗还在原位,碗底残留的液体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我上个厕所。"我站起来,跟我爸说了一句。
"快去快去,等你回来吃。"我爸摆了摆手。
我往洗手间走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脚步慢了半拍,偏头往里扫了一眼。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架子上,案板上撒的面粉也擦干净了。唯一不太寻常的是垃圾桶,里面扔着一张揉成一团的厨房纸巾,纸巾上沾着一点褐色的东西,跟窗台那个小瓷碗碗底的颜色差不多。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几下。告诉自己冷静一点,那可能是酱油、可能是蚝油、可能是任何厨房常用的调料。但那个小瓷碗和它的位置太奇怪了,如果只是倒调料怎么会单独放在窗台上?而且今晚做的那一桌子菜里面,没有哪一道用到那种颜色的酱料。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瞬间脑子清醒了一些。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眶下面有一点红血丝。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赵云海,你别疑神疑鬼的。她是你妈,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她这么多年没害过你。"
但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那她为什么站在桌边不走?她平时给你盛饭递碗从来都是放下就走,今天为什么要看着你吃第一口?"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在洗手间里站了两分钟,直到我爸在外面喊了一声"云海你好了没面要坨了"我才推门出去。
走回餐桌边的时候,叶玉梅已经不在桌边了,她蹲在客厅角落里在翻什么东西,背对着我。我爸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新闻,我的椅子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但那碗面比我离开的时候往桌边移了大概两厘米。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有人动过这个碗。
也许是叶玉梅觉得放太靠里了我够不着,也许是单纯的顺手调整,但那个两厘米的距离让我的心跳直接从七十飙到了一百二。我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葱花还是绿的,荷包蛋还是溏心的,面条还是白生生的。
我夹起几根面条凑近嘴边,面香冲进鼻腔,正常的、没有任何异常气味的麦香和葱香。但我把面条停在嘴边没动。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吃啊,你磨蹭什么呢。"
"烫。"我又说了同一个借口。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我:"你这孩子,面都凉了有啥烫的。你妈辛辛苦苦擀了半天面,你不赶紧尝尝?"
叶玉梅从客厅站起来转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可能是刚才在翻什么东西,但她的目光越过我爸的肩头落在我身上,还有我手里那夹着面条停在半空的筷子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晾一下再吃。"我把面条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爸你先去忙你的。"
我爸看了我两秒,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自己把握时间。"他站起来回卧室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叶玉梅两个人,还有餐桌上那碗面。
叶玉梅站在餐桌另一端,手里还攥着那本旧相册,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空气里飘着面香和水汽。
"面凉了不好吃了。"她说。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不想吃?"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里面有一丝很细微的东西在晃动,像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荡开的波纹。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的肩膀微微收着,攥相册的手指关节发白,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我忽然觉得很累。为了一碗面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像个傻子一样盯着碗沿看、盯着垃圾桶看、盯着窗台看。我想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直接扒完那碗面,管它里面有什么,吃了就吃了。
但我做不到。
那瓶除虫剂太显眼了,那个小瓷碗的残留太像它了,她站在桌边等我的姿势太反常了。我没办法说服我自己。
"妈,"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面先放着吧,我刚才饭吃得有点撑,待会儿饿了再热来吃。"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行,那我给你盖上。"
她走过来端起那碗面往厨房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面粉味,干干净净的。她把面放进微波炉旁边的台面上,拿一只盘子扣住了碗口。转身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云海,你要是信不过我……"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像是被她咬碎了吞回去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卧室里,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响。
我坐在餐桌前面,面前的碗空了,筷子还搁在桌面上。我爸在卧室里看视频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她说"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句话像一把很小很钝的刀,慢慢割过来。我坐在那,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但我还是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
大黄狗趴在窝里,看到我来了又摇着尾巴站起来。我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叶玉梅的卧室门关着,没有声音。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把那碗面端了出来,扣在上面的盘子被我轻轻揭开放在一边。
面条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葱花皱了,荷包蛋的蛋黄凝成了半固体。我端着碗走到阳台蹲下来,大黄狗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吃,手指攥着碗沿攥到发白。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夜气,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
大黄狗吃完了,舔了舔碗底,抬头看着我,尾巴摇了摇,然后趴下去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呼吸平稳,鼻翼翕动均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拿着空碗坐在阳台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底干干净净,面条和汤全部进了它的肚子里。它现在睡得很香,而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空碗,心里空荡荡的。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拿着空碗走回厨房,把它轻轻放进水池里。经过叶玉梅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缝下面没有亮光,她应该关灯睡了。我伸手想敲门,手指关节碰到门板的前一秒停住了。
我该说什么?
"妈,我刚才把你做的面倒给狗了,因为我觉得你会下毒"?这话我张不开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白,因为攥了太久的碗沿。
我缩回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以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你要是信不过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那个"信不过"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大黄狗在阳台外面打着轻轻的呼噜。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攥紧了被角。
它吃了那碗面,安然无恙。但我的怀疑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下去了,沉到一个更深的地方。因为现在问题变了,我已经不在乎那碗面里有没有东西了,我在乎的是——
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第五章 不敢轻易食用,寻机会悄悄把面喂给家中的狗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之间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一会梦到叶玉梅站在灶台前面煮面,锅里的汤翻了上来变成褐色的泡泡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会梦到大黄狗躺在地上不动了,我蹲在旁边使劲晃它它也不睁眼。我猛地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鱼肚白的光,我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阳台上跑。
大黄狗正蹲在阳台门口摇尾巴。
它看到我跑过来,前爪扒了一下门缝,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叫。我蹲下去捧着它的脑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鼻头湿的亮的,眼睛清清爽爽的,嘴里呼出来的气是温热的,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它用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去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印子。
我瘫坐在阳台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它活着,活蹦乱跳的,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那碗面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清汤挂面配葱花荷包蛋,仅此而已。
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初夏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来,吹得我睡衣领口灌进来一阵冷。我看着蹲在我面前摇尾巴的大黄狗,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让你白吃我一口面条。"
它歪了歪头,听不懂,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我站起来回房间换了衣服,准备去洗漱。经过厨房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灶台上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绿灯。叶玉梅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门口在切什么,砧板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了,因为灶台边上放着已经切好的一碟咸菜和一小碗豆腐乳。我看了一眼她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一样,动作不急不慢的,后背挺得直直的。但我注意到她把刀放下来的时候手腕悬在砧板上方停了两秒才放下,那个停顿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是被什么思绪绊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一声"妈,早上好"。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在锅里,饼在灶台边上,你自己盛。"
"好。"
我走进厨房去拿碗盛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灶台最里侧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干透的褐色印子,就是昨天我看到的那只。但旁边多了一瓶新的东西,是酱油,瓶口还有没擦干净的褐色酱油渍。
我端着粥碗站在那看着那瓶酱油看了几秒钟。酱油倒在碗里就是褐色的,干透了留在碗底也会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窗台上那瓶除虫剂的瓶口封得完好,而这只小瓷碗旁边的酱油瓶子是打开的。
她把酱油倒在小瓷碗里干什么?
"云海?"叶玉梅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粥要凉了。"
"哦,好。"我端着粥碗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开花,又稠又糯,滚过喉咙的时候烫得我嘶了一声。我放下勺子缓了缓,又偷眼看厨房的方向。她已经转回去了,侧对着我继续切她手里的东西。刀落下来的时候节奏跟平时一样稳,但她的肩膀比平时垂得低了一点,好像身上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爸还没起床,客厅里只有我和她两个隔着那扇半开的厨房门。我想开口问点什么,关于那个小瓷碗、关于那瓶酱油、关于她昨天晚上说的那句"你要是信不过我",但话在舌头底下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妈。"我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做面的时候,那个小瓷碗是用来装什么的?"
厨房里的刀声停住了。
叶玉梅转过半个身子来看我,她手里还攥着刀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跟我对上之后停了两三秒钟,那两三秒里的沉默让空气变得又厚又重。
"什么小瓷碗?"她问。
"窗台上那个。"我说,"碗底有褐色的印子。"
她又看了我两秒,然后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面对着我,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我总觉得她嘴角那个弧度绷得比以前紧。
"那个碗啊。"她顿了一下,"昨天晚上做面之前我在试汤底的咸淡,酱油倒多了,倒了一点出来。碗放在窗台上忘了洗。"
"试汤底?"
"嗯。"她重新转回去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菜,声音平平的,"怕煮出来的面不好吃。咸了淡了都怕。汤底试了三四遍才觉得差不多。"
她说到"怕煮出来的面不好吃"那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刀刃。那个停顿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
她在怕。不是怕面不好吃,是怕做了我不爱吃。她提前试了三四遍汤底,用那只小瓷碗倒了酱油和汤调咸淡,然后放在窗台上忘了收起来。
我攥着粥碗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米香扑了我一脸,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我把脸偏开假装在看窗外的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妈。"我又叫了她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昨天晚上的面……"
她停下了切菜的动作。
"我……"我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喉咙像被一双手掐着,后面的话怎么挤都挤不出来。我没有吃那碗面,我把那碗面倒给了狗,现在我跟她说"很好吃"是在撒谎,我跟她说"对不起"就要承认我把她费了那么多功夫做的面喂了狗。
叶玉梅等了两秒没等到我后半句,偏过头来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很静很稳,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出来底下有什么波澜。但她看我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在等我说完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云海。"她先开口了,"你不用说了。"
"妈,我……"
"面你吃没吃,我知道。"
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滚烫的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在手上。我慌忙把碗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框里,整个人被早晨的光勾出一个半明半暗的轮廓。她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端面去阳台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嗖地一下凉透了。
"你倒给大黄了吧。"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碗端回来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汤底都没有。大黄吃面从来吃得满嘴都是,碗边一定会沾油花。但你拿回来的那个碗,碗边干干净净的。"
我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在厨房门后面看到了,从窗户或者门缝里看到了我把面倒进狗食盆里的那一幕。她知道我没吃那碗面。
"妈——"
"你不用解释。"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我对你不上心,你考上大学了我忽然献殷勤,换我是你我也得想多了。"
我的眼眶猛地热了,那股热意来得很猛,像水龙头被人拧到了最大。我使劲眨眼想把那些东西逼回去,但它们不听话,沿着眼眶边缘渗出来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的声音哑了。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叶玉梅转过身去把灶台上那把刀拿起来放回刀架上,背对着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重要的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就行。"
"我觉得你——"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我觉得你是怕我考走了就不回来了,所以你想对我好一点。"
她的动作顿住了,手停在刀架上方没放下去。
我继续说,声音颤得厉害:"我觉得你没有给我下毒,我觉得你就是在乎我。但我那时候太蠢了,我分不清你对我好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我做了蠢事。"
她放下刀,转过身来面对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她抿着嘴唇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是被人从身体最深处拽出来的一样。
"我不在乎你吃不吃那碗面。我在乎的是你长这么大,连一碗妈妈做的面都不敢吃。"
我站在原地,她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卡了十一年的锁孔里,咔嗒一声,什么东西打开了。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我端着粥碗的那只手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走过来,伸手把我眼角没擦干净的东西抹掉了。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擦过去那个力道很轻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
"粥凉了。"她说,"你再不吃我就倒了喂大黄。"
我被她逗得又哭又笑,使劲抹了一把脸端起碗来三口两口把粥扒完了。她转身回厨房把切好的小菜端出来放在桌上,还多拿了一双筷子递给我。
她递筷子的时候我握住了她拿筷子的那只手,指节是凉的,手背上的皮肤有一点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妈。"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你昨天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被我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
"哪句?"
"你说'你要是信不过我'。"我说,"后面的话你没说完。"
她抬起眼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后面想说,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以后可以少做。让你爸做饭也行,反正他做得也不难吃。"
"你不想做?"
"我想不想做不重要。"她把筷子从我手里抽出来放回桌上,"我怕你吃得不自在。你从七岁起进这个家,我就没让你自在过。到现在考了清华了还是这样,我觉得特别没意思。"
"那你还给我做面?"
"因为我想。"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就是想给你做一次。什么理由都没有的那种。"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鬓角的几根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站在那儿,穿着旧围裙,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瘦瘦的一个身影嵌在厨房门框里,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旧画。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僵住了,背脊直得像一块木板。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放松,一点一点地,像一块冰在春天的阳光底下缓缓融化。
"妈,你以后想给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声音闷在她肩头的布料里,"我做错了事我改。"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我搁在她肩膀上的手背。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行了,松开。"她说,"我去洗那只碗。"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看到她耳尖又红了。她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拿起那只小瓷碗开始冲洗,背对着我。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壁上,她低头刷碗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水流太凉了还是别的什么。
大黄狗从阳台跑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看着我们,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只被她冲得干干净净的小瓷碗重新放回窗台上,看着那瓶酱油被她拿起来放进了调料柜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几根白发染成了金色。
那只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碗底的那圈褐色印子没有了,一起被冲走的还有我心里的那堵墙。
第六章 静待观察,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糟糕状况
那天早上之后,我和叶玉梅之间的空气像被谁拿针轻轻扎了一下,泄出来一点什么,不再那么紧绷了。
但她没再提那碗面的事,我也没再提。她照常做饭、收拾、出门买菜,我照常吃饭、查资料、准备志愿填报的资料。表面上看一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她把厨房窗台上那瓶除虫剂收进了柜子最里层,酱油瓶也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调料架第二层。那只小瓷碗倒扣在窗台上晾了两天之后被她收起来了,再也没出现在灶台的任何一个角落。
大黄狗一切正常。
第一天它早起蹲在我门口等我开门,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第二天它吃了两大碗狗粮,把食盆舔得锃亮,连盆底一粒渣都没剩下。第三天它跟着我下楼的脚步比平时还快,下楼的时候一蹦三个台阶,到了楼下草坪上追着麻雀跑了四五圈,回来的时候舌头挂得老长。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它活蹦乱跳的样子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精神。
每天出门遛狗的时候我都会盯着它多观察一会儿。它跑起来的时候四肢有力,呼吸平顺,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咕咚咕咚往下灌,喝完甩甩脑袋,鼻头湿漉漉地凑过来顶我的手心。我蹲下来检查它的舌头、牙龈、眼睛分泌物,颜色正常,没有异常,比教科书上的健康犬只还要标准。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终于不再蹲下来扒它的眼皮了。它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健康的狗,那碗面条进了它的肚子,给它带来了一顿额外的美味夜宵而已。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叶玉梅在厨房里洗碗,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洗完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什么事?"
"没事。"我喝了一口茶,"就是想看看你。"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把我肩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动作很快,像随手拂走一片灰。我低头看着她捻掉线头的那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红,是常年接触冷水的那种红。
"妈,"我跟着她走到客厅坐下,"大黄这两天吃东西怎么样?"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随手调了一个频道:"挺好的,三顿都吃完了。"
"它以前吃东西没这么利索吧?"
"以前挑食,狗粮不泡软了不吃。"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这两天倒是狼吞虎咽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所有的观察结果都指向同一件事,那碗面没有问题,大黄吃得香就是因为味道好,不是因为它被什么东西瞒过去了。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偷偷给我做好吃的?"
叶玉梅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电视上的画面还在闪,但她没在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初二那年生了一场病,我炖了两次排骨汤放在你房间桌上。你以为是外面买的,喝了也没问。"
我愣住了。初二那年我确实生过一次重感冒,烧了三四天,我爸那几天出差,家里就我和她两个人。每天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总放着一碗热汤或者一碗粥,我一直以为是我爸走之前订的外卖。她从没告诉我是她做的。
"还有初三那年期末,"她继续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焦距明显不在那个画面上,"你每天放学回来书包里都有一包糖炒栗子。你说校门口卖的,其实是我早上起来炒好装进去的。我怕你觉得我多事,就放你书包夹层里了。"
我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壁的热度沿着掌心往手腕上蔓延。糖炒栗子,我整整吃了一个冬天,每包都用牛皮纸袋装着,热乎乎的,剥开一个里面是金黄色的栗肉。我当时以为是校门口那个老大爷每天给我留的,因为他认识我,还跟我说"小伙子天天来捧场"。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我的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干什么。"她伸手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你又不缺我那点吃的。"
"我缺。"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视里在播什么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什么"未来三天晴转多云",我跟她之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但那一米比过去十一年加在一起都要近。
"妈,"我往前坐了一点,"大黄那碗面的事,我得正式跟你道个歉。我不该那么想你。"
她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边缘,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不用防着我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靠枕放下来靠在沙发扶手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大姑她们在背后说什么吗?她们说后妈就是后妈,不会真心对前头孩子好。我听得到。我不聋。"
我的心一紧:"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她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你进这个家的时候才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见我也不喊妈就低着头。我知道你怕我,我也怕你。"
"你怕我?"
"怕你记恨我。"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户外面已经黑透了的天,"你是你妈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她走了我没法跟她交代。我只能让你自己长大,我不插手太多,不给你添乱,等你大了你就知道这个家里没人想害你。"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她没有躲,也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妈,我这十一年从来没记恨过你。"我说,"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客气,客气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事,糖炒栗子、排骨汤、还有我高一那次自行车链条断了你推着车走了三站路去修好再骑回来——"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那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在楼上看到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天放学回来链条断了,我推了几步推不动,就把车锁在路边了。下午我开窗户透气的时候看到你推着那辆车从路口走过来,链条哗啦哗啦响,你走了一身的汗。第二天我上学发现车链条好了,我问你是不是你修的,你说不是。"
叶玉梅偏过头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妈。"我把手放在她旁边的沙发垫上,没有碰她,但放得很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你一件都没跟我说。你图什么?"
她偏着头看着窗户,声音从她侧脸的轮廓那边传过来:"图你好好长大。图你考上好学校以后别觉得这个家亏待过你。"
"我没觉得亏待过。"
"现在说没用。"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角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没有成滴,就是亮亮的裹在眼眶里面,"等你以后娶媳妇生孩子了,你记不记得我都是你的事。我把该做的做了就行。"
我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靠枕上拿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心不像以前那种凉了,微微有一点暖意,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擀面杖磨的。
"你该做的都做了。"我攥着她的手,"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是我欠你的。"
她被我握着的那只手轻轻蜷了一下手指,但没有抽回去。我感觉到她手心里那点暖意一点一点传递到我的掌纹里,像一条小溪慢慢汇进了另一条。
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走进来了,蹲在沙发前面看着我们。它歪了歪头,嘴巴咧着,尾巴在地上扫了几下,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
那天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怕你记恨我"、"我把该做的做了就行"、"你以后不用防着我了",那些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每一个字都带着她那种平平的语调,像冬天的炉火,看着不烫人,但凑近了你才知道那下面攒了多少温度。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阳台那边大黄狗睡着,呼吸声一起一伏传进来。我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在叶玉梅起床之前走到了厨房里。我打开冰箱翻了翻,有几个鸡蛋、一把小葱、一袋挂面。我把鸡蛋打到碗里搅散了,切了一小把葱花,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挂面放进去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然后起锅烧油把蛋液倒进去炒散了,加盐、加生抽,最后把沥干的面条倒进去一起翻炒。
锅里的面冒着热气,葱花碧绿,鸡蛋金黄,看着竟然还不错。
我把面盛进一只大碗里,端到餐桌上放好。刚放下筷子转身去拿醋瓶,叶玉梅从卧室推门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看到我站在餐桌旁边,又看到桌上那碗面,整个人愣住了。
她站在走廊口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你做的?"
"嗯。"
她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炒面,看了很久。葱花的绿和鸡蛋的黄衬在一起,面条根根分明,碗边还冒着白汽。她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你做给我吃的?"
"嗯。"我从她身后绕到她对面坐下,"你尝尝看,第一次做,不好吃别勉强。"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又嚼了几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她把脸偏开了,但我看到她眼角那层亮亮的东西又泛上来了,跟昨天晚上一样的颜色。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闷,像鼻腔里面堵着什么。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鼻子里也酸了一下,但笑着跟她打趣:"真的假的?你别哄我。"
她端起那碗面又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含含糊糊地说:"真的。"
大黄狗蹲在餐桌边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天早上我看着她吃完了一整碗面,碗底干干净净,比大黄舔过的还干净。她把碗筷放到水池里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比什么时候都大,眼角那层东西还没完全退下去。
她说:"下午我再去买点排骨。"
我说:"好,我学。"
第七章 坦诚和后妈沟通,才知晓她背后的良苦用心
那碗炒面像一把钥匙,把我和叶玉梅之间那扇门彻底拧开了。
之后的两天,我开始主动往厨房里钻。她炒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递盐递酱油,她切菜的时候我帮忙剥蒜拍姜。她一开始有点不自在,每次我走进厨房她就绷一下肩膀,像是不太习惯有人在旁边看她做事。但到第三天,她已经开始使唤我了,"云海你把那碗水递给我"、"云海案板上的葱帮我拿过来"、"云海你看一下火别让汤扑了"。
我被使唤得挺高兴。她使唤我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完全不同,少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请"和"麻烦你",变成了直接丢过来的短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一个妈在指使自己的儿子。
第四天的下午,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我爸去单位开会了,门一关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我坐在客厅里翻清华的入学指南,叶玉梅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外面天气好,太阳白晃晃的,风从阳台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洗衣粉那种干净的味道。
她晾完衣服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空衣篮,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在我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我。
我放下手里的入学指南,侧过身对着她:"怎么了?"
"你手头的材料发给我一份。"
"什么材料?"
"清华那边的。"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要交什么、怎么报道、学费多少,你发给我一份,我心里有个数。"
"学校网站上都有,我回头转给你。"
"行。"她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走。她坐在那里看着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了一下又松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妈,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那天早上给我做面的时候,我闻到厨房里有股焦味。你第一次炒面是不是火开大了?"
我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有一点点糊了,我把糊的那块挑出来了。你吃出来了吗?"
"没有。"她抬起来看着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第一次下厨,是为了谁。"
我被她问住了。我那天早上去炒面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给她做一顿早饭,想让她也尝一回别人专门为她做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天,我第一次把它放到嘴边说出来。
"为了你啊。"我说。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攥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在喉咙里往下坠,她在使劲把它托住。
"云海,你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我进门第一天你跟我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太早了,我只记得她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站在客厅里,别的都模糊了。
"你当时站在你爸腿后面,探出来半张脸看着我。"叶玉梅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像从水底捞上来的,"你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说'阿姨,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妈的东西扔掉'。"
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客厅中间,你爸在旁边有点尴尬地笑,说你孩子小不懂事。我没有说话,走进你母亲的房间看了看。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把旧木梳、一面镜子、一瓶用到一半的雪花膏。衣柜里挂着她两件外套,你爸没动过,整整齐齐挂在那里,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攥紧了手里的入学指南,纸张边缘被我捏出了褶。
"那天下午你爸去上班了,你在自己房间门缝里偷看我。我拿了一个纸箱子,把你妈那把木梳、那面镜子、那瓶雪花膏、那两件外套,一件一件放进去,用胶带封好了,然后敲了你的门。你开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在里面哭过。"
"妈——"
"我把纸箱子递给你,我说'这些东西你收好,我一块都不会扔掉。你自己留着,等你长大了以后想怎么处理都可以。'你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你叫了我一声阿姨,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你说'谢谢阿姨'。"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那个纸箱子我搬到床底下放了很久,上高中搬家的时候我亲手打开的,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那面镜子的镜面上后来裂了一条缝,但木梳齿完整,雪花膏瓶子盖得紧紧的,外套叠得板板正正。
"我从那天起就知道了一件事。"叶玉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微的颤,"你心里有你妈的那个位置,我碰不了,也不想碰。我能做的就是别让我自己挡在她前面。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你亲妈,我也不想成为。我就在旁边待着,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病了送你去医院。你不需要爱我,我也不需要你爱我。你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可是你明明做了那么多——"
"我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她抬起眼来看着我,眼里那层水光终于没有兜住,顺着眼角滑下来了一滴,"我是为了让你自己有一天能想明白,这个家里除了你妈,还有一个人也在乎你。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妈,但我不能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眼泪从脸颊上慢慢淌下来,她没有伸手擦,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很直很稳,跟十一年前站在客厅中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认。"我握住她的手,"我七岁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护着我妈的东西。但你把我妈的东西一样一样打包好给我那天,我心里就已经认了。只是我不敢说出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我承认了你,我妈会难过。"
她看着我,眼泪又多了一颗滚下来,但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妈不会难过。她要是在天上看到你过得好了,只会高兴。"
"那你呢?"我攥紧她的手,"你高兴吗?"
她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用袖口蹭的,力道很重,把脸颊蹭红了一片。然后她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全放开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眼角皱纹都挤出来了:"高兴。"
我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暖意从掌心往彼此身上渡。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进来了,蹲在我们旁边仰头看着,尾巴在地上扫得哗哗响。
"妈,"我抬头看着她,"我以后要是留在北京不回来了呢?"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那就留在北京。你过得好就行,回不回来不重要。"
"你会想我吗?"
她低下头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走那天,我肯定会关着门哭一场。你别在外面说我哭了就行。"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想笑又想哭,眼泪糊在脸上表情一定很难看。我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感觉到她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拍,掌心落下来的时候暖烘烘的,跟小时候发烧她往我额头敷毛巾的温度一模一样。
"妈。"我闷着她膝盖的布料说,"你去北京看我行不行?"
"行。"
"我给你买高铁票。"
"行。"
"我带你去爬长城。"
"我一个老太婆爬什么长城。"
"那你就在底下等我,我去爬一圈回来找你。"
她拍我头顶的手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气:"云海,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了,还这么黏着我,你媳妇会不高兴的。"
"那我就不娶了。"
她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挺响:"胡说。该娶娶。"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乱七八糟地糊着眼泪鼻涕,她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妈,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那碗面,你到底试了多少次才做出来那个味道的?"
她偏头想了想:"前前后后试了五六次吧。头三次汤底太咸了,倒掉了。第四次面条煮过了头吃起来没劲道,也倒了。第五次味道差不多对了但面没揉够时间,你爸尝了一口说还行,我觉得不行,又重新揉了一团。"
"那你做面做到最后那碗的时候,手里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我,目光里浮起一层很温柔的东西:"觉得差不多了。觉得你做我儿子做了十一年,我终于能做一碗让你觉得好吃的面了。可惜你没吃。"
我鼻子又酸了,使劲吸了一下:"对不起。"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别总对不起对不起的,听着烦。你要真觉得对不起,今天晚上你做饭。"
"行,我做。"
"我做配菜,你掌勺。"
"行,你指哪我打哪。"
那天傍晚我们两个挤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她切菜我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我爸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这副场景,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拖鞋都没换就喊了一句:"哎哟,你们俩合伙做饭了?"
叶玉梅头也没回:"你儿子手艺不行,我在旁边看着别让他把厨房烧了。"
我爸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锅里的菜,啧啧两声:"卖相还行啊,云海啥时候学的?"
"前几天学的。"我翻了一下锅里的肉片,"为了讨好我妈。"
叶玉梅在旁边切蒜,刀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我爸哈哈大笑,拍着肚子去客厅等着吃饭了。
那天晚上三菜一汤全是我做的,叶玉梅在旁边当了全程的监工。红烧肉有点柴了,炒青菜盐放多了一点,番茄蛋汤的蛋花打得太散了。但我爸吃得满嘴流油说"儿子做的香",叶玉梅也没说不好吃,安静地把一碗饭扒完了,最后拿汤泡了碗底把剩下的米粒都扫干净了。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她进来擦灶台。两个人并排站着,水声哗哗的,油烟机还在转。我洗了一个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干布擦了放进碗柜里。如此重复了十几个回合,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像流水线一样顺。
"妈。"
"嗯。"
"我以后每个星期都给你打视频电话。"
她擦碗的动作没停,但嘴唇弯了一下:"行。"
"你接电话的时候别哭。"
"你少管我哭不哭。"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认真地擦碗沿,灯光落在她的后颈上,那几根白发比前一阵子好像又多了一两根。我转回去继续洗碗,热水冲在手上的时候暖意沿着指尖往心里淌。
大黄狗趴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吧嗒吧嗒嘴,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八章 解开多年隔阂误会,母子二人收获和睦亲情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家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火山爆发式的大变化,是那种很细很慢的、像水温一点一点往上升的变化。叶玉梅每天买菜的袋子比以前重了,冰箱里塞满了她屯的各种东西,排骨、牛肉、鸡腿、虾,还有一袋一袋分装好的饺子馄饨。我爸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直咋舌:"玉梅你这是给云海屯粮过冬呢?"
叶玉梅蹲在冰箱前面整理东西,头也没回:"他到了北京那边吃不惯,寒假回来之前这几个月怎么过。多包点饺子冻着,到时候想家了煮一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她说话,看着她把一袋袋饺子按口味分类码好,猪肉白菜的放在左边格,韭菜鸡蛋的放右边格,最下面一层全是虾仁馅的。标签是她拿马克笔写的,字迹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北京什么吃的都有,你不用给我屯这么多。"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她站起来关好冰箱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外面馆子用的油你不知道是什么油,肉馅也不知道新不新鲜。"
我爸在旁边笑起来:"你妈说得对,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多带点去,你宿舍要是没冰箱就放我那个老同学那边,他在北京有房子,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替我安排这安排那,没再反驳,走上去帮叶玉梅把地上的面粉袋拎起来放回架子上。她直起腰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拍掉一粒灰尘。
"走之前你再教我炒一次那个面。"她说,"我学了以后可以在家自己做。"
"你不是嫌油大?"
"你做的我不嫌。"
出发前两天,我爸订了饭店,请了近亲吃了第二顿庆功宴。这次叶玉梅没有下厨,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菜。大姑端酒杯过来敬我的时候多看了叶玉梅一眼,然后笑着说:"玉梅姐,云海考这么好,你功劳不小啊。"
叶玉梅端着茶杯跟大姑碰了一下,说:"他自个儿争气,我有什么功劳。"
大姑喝了酒脸有点红,凑近了压低声音跟我说:"云海啊,你后妈对你真不错。以前是我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叶玉梅一眼,她正低头夹菜,耳尖好像又红了一下。我转回来跟大姑说:"大姑,她是我妈。"
大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好,是妈是妈,大姑说错话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叶玉梅先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里帮我爸整理入学要带的材料清单,我爸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云海,你跟你妈最近是不是……关系好多了?"
"嗯。"我低头继续写清单,"好多了。"
我爸把笔放下,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啊,当年进门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过,云海还小,你得对他有点耐心。她说她知道,但她怕太亲近了反而让你难受。后来这些年我看在眼里,她对你是真的好,但从来不让我跟你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这几天跟我说的。还有我自己想明白的。"
我爸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膝盖:"行,你想明白了就行。你妈在天上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也放心了。"
提到我妈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心里揪着疼,而是涌上来一阵很淡很缓的热意。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心里那个装着旧东西的箱子盖被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些被小心保管了十几年的物品,终于透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之前路过叶玉梅的卧室门口,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灯光。我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床上摊着一堆我的衬衫和T恤,她一件一件叠好摞在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行李箱,已经装了半箱东西了。
"妈,我自己收拾就行。"
"你收拾得乱七八糟的,到了学校找不到东西。"她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又拿起下一件,"你过来试试这件格子衬衫穿不穿了。"
我走过去接过衬衫套在身上,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伸手帮我把领子翻好,指尖碰到我后颈的时候凉凉的。她低头帮我理平了肩膀的布料,动作很认真,像在布置一件重要的展品。
"颜色还行。"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到了学校跟同学出去玩的时候穿,平时上课穿素一点的。"
"好。"
"厚外套我给你放在箱底了,北京十月份就开始冷了。保暖内衣也买了三套,你到时候别嫌丑,穿在里面谁也不知道。"
"知道了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继续叠剩下的衣服。我站在她旁边帮她递衣服,一件叠好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行李箱码好。两个人配合着干了二十几分钟,箱子装满了,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她把行李箱拎起来靠墙放好,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云海。"
"嗯?"
"你到了学校,要是忙了就不用每周都打电话。一个月打一次也行。"
"我每周打。"
"你这孩子。"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但里面含着一层很厚的东西,"行,你说每周打就每周打。"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到厨房已经有动静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我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叶玉梅正站在灶台前面煮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她抓了一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和青菜叶,一只碗已经准备好了,碗底调好了酱油、醋、香油和一点点白糖。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比平时松弛很多,像在自己家里做一件最熟悉的事情。
她转头看到我,说了一句:"坐着去,面马上好。"
我坐在餐桌边等着,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前面忙碌。面条煮好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和青菜,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蛋黄的边缘微微透亮。
我拿起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面香扑了满脸。
"趁热吃。"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像上次一样看着我。但这次她的眼神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里面没有一点紧张和不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稳稳当当的东西,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汤底鲜咸适中,面条筋道顺滑,葱花和青菜的清香裹在每一根面条上。我冲她点了点头:"好吃。"
她坐在对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很舒展,眼角的弧度全部松开了:"好吃就行。"
我低头把一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的时候她伸手把空碗接过去,我站起身去帮她一起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发又染成了金色。
"妈。"
"嗯?"
"等我放寒假回来,我再给你做一顿饭。"
她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你那个炒面就行。"
"行。"
我爸拎着大包小包下楼了,叶玉梅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她站在玄关的鞋柜边上看着我换鞋,手里攥着我的书包带子没松手。我爸在楼下喊了一声"云海快点车到了",我直起腰来转向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衣服不够了跟我说,我给你寄。"
"好。"
"钱不够了也跟我说。"
"好。"
她说第三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有一点点不稳了,眼睛里那层亮亮的东西又泛了上来,但她抿着嘴没让它流出来。我往前一步抱了她一下,这次她的身体没有僵硬,两只手抬起来在我后背拍了拍,拍了两下,第三下停住了,掌心贴着我后背的布料停了一会儿。
我松开她的时候看到她偏着头看着鞋柜的方向,睫毛底下湿了一片。
"妈,我走了。"
"嗯。"她没有转过头来,声音从侧脸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去吧。"
我拎着书包下楼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我。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瘦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冲她挥了挥手,她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我转回头往下走了。
火车是上午九点的。我爸陪我到候车室,两个人在检票口前面站了一会儿。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别给咱家丢人",我点头说知道了。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你妈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早上四点多就起来给你擀面了。"
我攥着车票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擀的面?"
"她怕挂面不好吃,半夜起来揉的。"我爸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人,想对谁好就闷着头往死里做。行了,我走了,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检票口前面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票面上印着北京两个字。昨晚她跟我说"挂面可以吗我说行",但她还是半夜起来揉了一团面,擀了自己切,煮给我吃。就像她说的"你爸说你爱吃面",她去翻菜谱试了五六次汤底。就像她说"北京冷",她跑去买三套保暖内衣塞进箱底。
她做的永远比她说的多得多。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我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妈,面很好吃。"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十几秒,又来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子黄了,天很蓝很蓝。
中午快到北京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打开看到叶玉梅发来一条新消息,很长,比我以前收到她任何一条消息都要长。
"云海,你走了以后我在你床上坐了一会儿。你那个枕头上有股你头发的味道。你到北京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光顾着玩。冬天衣服要穿够,北京的冷跟咱们这边不一样。钱不够了随时说。你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你寒假回来直接可以睡。路上饿了包里有饼,我给你放书包夹层了,你用油纸包了两层不会压碎。妈等你回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包里有饼,我拉开书包夹层,摸到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看了看,是两个葱油饼,还微微温着。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脆喷香,跟那天早上她给我留的早饭一模一样。我靠窗坐着嚼那个饼,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嘴里是葱油和面香的味道,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
"妈等你回来。"
我嚼完最后一口饼,给她回了一条:"寒假回来我炒面。你等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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