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后汉天福十二年十二月三十日，杭州吴越王宫。
灯火通明，夜宴将吏。
宴席上，画师抬上一幅新绘的《钟馗击鬼图》。
年轻的吴越王钱弘倧接过笔，在画上题了一首诗。
满座文武，有人看出了诗里的意思。
内牙统军使胡进思坐在席间，脸色变了。
钟馗打鬼，打的是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当天夜里，胡进思率内牙亲兵，戎服入宫。
一场兵变，在除夕的爆竹声中爆发了。
一
钱弘倧坐上吴越王位，不过半年。
后汉天福十二年六月丙寅，他即王位于杭州吴越王宫天册堂。
那年他十九岁。
兄长钱弘佐六月乙卯病逝于王宫咸宁院西堂，遗命由弟弟钱弘倧继位。
钱弘倧是文穆王钱元瓘第七子，母鲁国夫人鄜氏。
他年少入职，初任内衙指挥使、检校司空，开运元年冬十一月出为东府安抚使，累授检校太尉，寻拜丞相。
按正常的仕途轨迹，他本可以是吴越国一个安分的宗室子弟。
可哥哥死得太早，儿子太小，众臣便拥立了他。
年轻的国王走进天册堂，接受群臣叩拜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吴越国在五代十国中算不上大国，但两浙十三州，从钱镠建国算起已传了三代。
王位交接向来不那么太平。
钱弘倧自己就亲眼见过内牙军中的将领如何跋扈。
《吴越备史》说他“性既严急”，《旧五代史》说他“性明敏严毅”，《新五代史》说他“性刚严”。
说法略有不同，指向的意思却是一致：这是一个性格刚硬、不容冒犯的人。
而他最不能容忍的，是内牙统军使胡进思。
二
胡进思那年八十九岁。
说八十九岁，是按照他生于851年推算的。
史书没有记载他准确的出生月份，但到了947年除夕，他已经在吴越国的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他是湖州人。
年轻时以屠牛为业。
据说他容貌雄伟，目光如电，四岁能读书，七岁能作文，十七岁举进士落第，便放弃了科举，改学剑术。
后来投身镇海军节度使钱镠帐下。
唐天复二年，徐绾之乱后，他陪护钱元瓘前往宣州田頵处为质——那是拿命去赌的差事。
钱元瓘即位后，胡进思因护卫之功擢升内牙都指挥使。
此后一路升迁，到钱弘佐在位时，已是内牙右统军使。
内牙军是吴越王的亲兵部队，驻守王宫，掌宫廷宿卫。
谁掌握了内牙军，谁就捏住了王宫的命门。
胡进思在内牙军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
钱弘佐死后，胡进思事实上已成为吴越国最有权势的臣子。
但权势再大，也是臣子。
新王钱弘倧不买他的账。
三
钱弘倧一即位，就着手整饬军纪。
他诛杀了杭、越两地侮法的官吏三人。
这是一个信号：新王要动真格的了。
胡进思恃迎立之功，干预政事。
钱弘倧厌恶他，每次议事，常常当面驳斥。
《资治通鉴》记载：“弘倧恶之，有所谋议，数面折之。”
“面折”二字，意味着当着众人的面折辱。
对一个年近九十、掌兵数十年的老将来说，这种折辱比刀剑更伤人。
矛盾在十一月的一次阅兵中公开化了。
钱弘倧在杭州碧波亭大阅水兵。
阅兵完毕，按例颁赏。
胡进思上前进谏，说赏赐太厚。
钱弘倧大怒，将笔掷入水中，说：“以物与军士，吾岂私之，何见咎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拿东西赏给将士们，我难道是为了自己吗，你凭什么指责我？
掷笔入水，这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打胡进思的脸。
胡进思“大惧”。
惧，是因为他看出来了——新王不仅不买他的账，还想扳倒他。
四
钱弘倧确实在谋划除掉胡进思。
他和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内都监使水丘昭券密谋。
何承训主动建议诛杀胡进思。
钱弘倧犹豫了。
这一犹豫，要了他的命。
何承训怕事情泄露——更准确地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两面人——反将密谋告诉了胡进思。
胡进思得知新王要杀自己，只剩下一个选择：先下手为强。
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钱弘倧在王宫夜宴将吏。
这本是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
画师献上《钟馗击鬼图》，钱弘倧在图上题诗。
诗的内容史书没有完整记载，但胡进思“见之大悟，知倧将杀己”。
一首诗，让一个八十九岁的老将确认了自己的死刑判决。
是夜，胡进思“统内牙亲兵戎服入见”。
他率亲兵百人——也可能是一百多人——全副武装闯入王宫。
钱弘倧猝不及防。
他来不及说话，被胡进思的士兵簇拥着送入了义和院。
胡进思锁上了院门。
然后他假传王命，对外宣布：国王突然中风，传位给弟弟、同参相府事钱弘俶。
五
钱弘俶，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钱弘倧的异母弟。
后晋开运四年春三月，钱弘佐命他出镇台州。
钱弘倧即位后，七月召他回杭州，“同参相府事”。
他住在南邸。
除夕那夜，胡进思率诸将士到南邸迎立钱弘俶。
钱弘俶的反应出人意料。
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十国春秋》记载了他说的话：“能全吾兄，乃敢承命。
不然，当避贤路。”
意思是：如果能保全我兄长的性命，我才敢接受王命。
否则，我应当让位给贤能之人。
这是钱弘俶在这场兵变中最关键的一句话。
它既是一句承诺，也是一道防线。
胡进思答应了。
他别无选择。
兵变已成，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国王来背书。
钱弘俶若不答应，局面就无法收拾。
乾祐元年正月初五乙卯（948年2月17日），钱弘俶即位于杭州吴越王宫天宠堂。
他大赦境内租税，颁赏有差。
从除夕兵变到正月初五即位，不过五天。
六
新王即位后，胡进思做了一件事：杀人。
他杀了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是钱弘倧的亲信，参与过诛胡密谋。
他还杀了进侍鹿光铉。
鹿光铉是钱弘倧的舅舅。
但胡进思最想杀的人，是钱弘倧。
废王活着，就是一根刺。
钱弘倧被软禁在义和院，但胡进思知道他没中风，也知道文武百官知道他没中风。
只要钱弘倧活着，就有人可能借他的名义生事。
胡进思多次奏请诛杀废王。
钱弘俶每一次都拒绝了。
他的理由，就是即位前说的那句话：“能全吾兄，乃敢承命。”
这是他对胡进思的公开承诺，也是他对吴越国臣民的姿态。
如果即位不到一个月就翻脸杀兄，他这个王位就坐不安稳。
胡进思不甘心。
明的不行，他来暗的。
他私派刺客，企图刺杀钱弘倧。
钱弘俶察觉了。
他派都头薛温去护卫钱弘倧，并交代了一句话：“若有非常处分，当以死拒。”
意思是：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你拼死也要挡住。
不久，胡进思果然派方安等人来图谋钱弘倧。
薛温将他们全部击杀于庭中。
刺杀失败的消息传到胡进思耳中。
他“忧惧交加”，“居无何疽发背卒”。
后汉乾祐元年三月丙寅（948年4月28日），胡进思背上毒疮发作，死了。
从除夕兵变到三月去世，不过三个月。
七
史书对这场兵变的评价，落在钱弘倧身上最多。
《吴越备史》有一段话，值得一字一句读：“王以英敏之才，恶强梁之党，纳承训阿顺之说，中进思废立之机。
轻发寡谋，至于失位。
故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诚哉斯言也。”
“英敏之才”是肯定他的才能，“轻发寡谋”是批评他的鲁莽。
“君不密则失臣”——君王做事不机密，就会失去臣子。
钱弘倧与何承训、水丘昭券密谋诛胡，机密不保，反被何承训泄密。
这一失，失掉了王位。
胡进思呢？
他赢了兵变，输了全局。
他扶立了新王，却控制不了新王。
他想杀废王，杀不了。
他想继续掌权，权柄却一天天流失。
最终，一个八十九岁发动兵变的老将，在九十七岁（按虚岁）那年死于背上的一颗毒疮。
《十国春秋》记他的死因很简单：“进思忧惧，居无何疽发背卒。”
忧惧——他怕什么？
怕钱弘俶翻旧账？
怕废王党羽报复？
怕自己一手发动的兵变反噬自身？
史书没有写他的心理活动，只记了一个事实：他忧惧而卒。
八
钱弘倧被迁往衣锦军。
广顺年间，又徙居东府越州。
他在越州住了二十多年，以诗酒伎乐消磨岁月。
宋开宝四年（971年）左右去世，谥号忠逊王，葬于会稽秦望山。
钱弘俶做了三十一年吴越国王。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他纳土归宋，将两浙十三州献给宋朝。
吴越国亡。
胡进思的这场兵变，“也在客观上加速了吴越国的灭亡”。
一个权臣的恐惧，撬动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九
后汉天福十二年十二月三十日，杭州吴越王宫。
《钟馗击鬼图》抬上宴席的时候，钱弘倧提笔题诗。
满座文武，有人看出了诗里的意思。
胡进思也看出来了。
当天夜里，他带着亲兵，戎服入宫。
钱弘倧被送入义和院，院门落锁。
第二天就是新年。
杭州城的爆竹声还没停，吴越国已经换了主人。
胡进思没有称帝。
他废了一个王，立了一个王，自己继续做那个手握兵权的老臣。
他比很多人都清楚：一个八十九岁的老将，屠户出身，靠军功爬上来的权臣，在钱氏经营了半个世纪的吴越国里称帝——那是一条死路。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也没能让他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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