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十二岁那年,我娶了林晚。她是小学在编老师,工作体面,人长得也清秀。身边所有人都说我捡了大便宜,一个普通企业的员工能攀上体制内的姑娘,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我也这么觉得。我拼命对她好,家务全包、工资全交、把她供在头顶上。可婚后不到半年我就明白了,那根香烧完了,留下的是满屋子呛人的灰。
第一章 大龄成婚倍感珍惜,众人皆赞我娶得优质娇妻
我叫周海,三十二岁,在一家私企做采购,到手工资九千出头。
结婚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脚上的新皮鞋磨得脚后跟生疼。我妈从旁边凑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带,手指头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海子,你今儿可精神。"
"妈,你别老拍我,领带又歪了。"
她收手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三十二了,在这个小城里算大龄未婚,我妈前几年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介绍了好几个,一听说我是私企的、没编制、一个月挣不到一万,人家姑娘连面都不愿意见。
现在总算娶了媳妇,还是个在编的小学老师,她悬了多年的那颗心总算放下了。
林晚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吸气。她穿那身白婚纱确实好看,腰掐得细细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朝我这边走过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拍子上。
"紧不紧张?"她走到我面前小声问了一句。
"紧。"
"别紧张,我都嫁给你了,你紧张什么。"
她笑了一下伸手帮我把歪掉的领带重新扶正,指尖碰到我喉结的时候凉凉的。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我俩恩爱,说周海你小子真有福气。
伴郎是我高中同学刘洋,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兄弟,你可算熬出头了,林老师这条件,多少人眼红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也觉得自己走了大运。林晚比我小两岁,师范毕业之后考了编,在我们区实验小学教语文。她爸妈都是退休教师,家庭条件比我好一大截。当初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跟我说"人家姑娘不嫌你条件",我当时还不太信,见了面之后她对我客客气气的,我就觉得这姑娘教养好。
谈了半年,她父母没提什么要求,彩礼要了六万八,在我们这边算低的。婚礼办得不算铺张但体面,酒店、婚庆、车队都是我出的,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二十万,把我工作这些年攒的那点底子掏了个干净。
但我觉得值。娶媳妇嘛,该花就得花。
酒席上我挨桌敬酒,一圈下来脸已经红透了。到了林晚同事那一桌,几个女老师端着茶杯跟我碰了碰,笑眯眯地说"周海你可要对我们林老师好"、"林老师在学校可优秀了,年年评优"。
"一定一定。"我端着酒杯弯腰点头。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挺认真的。"小林是个好姑娘,追她的人不少,她能挑中你,说明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这话乍一听是夸我,但我回去之后琢磨了一下那个"挑中你"的"挑"字,心里微微硌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林晚学校那边的人说话都这样,话是好话,可词儿总带着点"下嫁"的意味。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醉醺醺地回了新房。林晚已经卸了妆换了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进来了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块地方。
"喝多了?"
"有点。"
"你酒量不行就别硬喝,明天头疼的是你自己。"
她说完继续低头刷手机,语气平平的。我躺在她旁边,闻着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心里想着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旁边躺着的是我媳妇,好看、体面、有编制,我周海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我伸手想去搂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我的手臂从她腰上拿开了。
"今天太累了,早点睡吧。"
"好。"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盯着窗帘上印着的月光看了一会儿,眼皮沉下去就睡着了。
婚后的头一个月,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赶。她五点放学,我六点到家,进门先把饭煮上。她爱吃清淡的,我就少油少盐。她嫌外卖不干净,我就学会了炖汤、蒸鱼、清炒时蔬。
第一个周末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她刚醒,穿着睡衣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买菜去。你爱吃的虾今天新鲜,我买了一斤。"
她看了看餐桌上的塑料袋,打开瞅了一眼。"虾看着还行。但以后别买这么大的,大的贵。"
"没事,你喜欢吃就买。"
她没再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了。我站在厨房剥虾线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哼歌,心情不错。我一边剥一边自己也跟着哼了几句,手上的虾滑溜溜的,虾线一挑就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像那锅正在烧的开水,慢慢在升温。
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大概是婚后第三周。
那天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着轰轰的,她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周海,我下周有个公开课,晚上得在学校备课,回来晚。"
"好,我做好了饭给你留着。"
"不用留,我在学校食堂吃。"
她说完转身走了。我炒完菜端上桌一个人坐着吃,对面空着一副碗筷。我那顿饭吃得特别快,吃完了刷碗的时候听见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晚上别等我了,你先睡。"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之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窗外的路灯照着对面楼的白墙,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久。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进门换了拖鞋走过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不是让你先睡吗?"
"等你回来了我再睡。"
"你等什么,我又不会丢。"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但我听出来那话里有一丝不耐烦,"以后我晚回来你就先睡,别等了。"
"好。"
她进卧室之后把门带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水杯,杯壁上的余温正在一点点散掉。
我当时跟自己说,她工作忙,压力大,体谅她是应该的。刚结婚的人都需要磨合,我多让着她点就没事了。
我那个月工资到账之后转了六千到她卡上,剩三千自己花。水电燃气物业费从我这三千里扣,有时候扣完剩不到一千。但我想着她工资卡里那六千是她自己的钱,她平时买衣服买化妆品我不干涉。
第一次因为这个起摩擦是交物业费那天。
物业费半年一交,一千二。我月底算了算账,手里不够了,就跟她说了一声。
"林晚,这个月物业费一千二,我这边钱不太够,你先垫一下?"
她正坐在沙发上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头都没抬。"你的钱呢?"
"交了房贷,剩的不多。"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笔尖停在半空。"周海,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你的工资管房贷和日常开销,我的工资存着以后养孩子。你这样月初就把钱花光了,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这个月特殊情况——"
"你不能每个月都有特殊情况。"
她把红笔放下站起来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关门的声响,不太重但也不算轻。我看着茶几上那摞作业本,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错别字歪歪扭扭的,我盯着那些红圈看了好久。
那天晚上的物业费她后来还是出了,但转给我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支付宝转了一千二,备注写了"物业费"。三个字,干干净净的,连个"行"字都没有。
我当时告诉自己,她只是累了,不是故意的。她一个在编老师嫁给我一个私企员工,本来就是下嫁,我该多体谅她一点。体谅着体谅着,我就习惯了把姿态放低。低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第二章 自认普通满心自卑,婚后事事迁就不敢怠慢
林晚那句"你不能每个月都有特殊情况"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后背上,扎得不深,但每次弯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硌着皮肉。
从那之后我管钱管得更紧了。月初工资到账,先转六千到林晚卡上,剩下的三千劈成几瓣。房贷两千二,水电燃气三百多,物业费平摊到每个月两百,交通费电话费加起来五百。算到最后落手里不到一百块钱,有时候连同事请客喝杯奶茶我都得掂量掂量。
但我从来没跟林晚开过口。我怕她说我"又特殊情况"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主动把所有家务揽下来。早上六点起来煮粥,她七点二十出门上班,粥刚好晾到不烫嘴。晚上我下班比她早,菜买好了洗好了,她进门的时候灶台上已经冒着热气。周末她要在书房备课,我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拖一遍,连窗台缝都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头一两次她看见了会说一句"辛苦了"、"放着我来就行"。我摆摆手说没事,你上班累,家里我管。她听了就转身走了。后来她连"辛苦了"也不说了,进门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面等我把饭端上来,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
那天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我撑着给林晚煮了粥,粥好了我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额头上全是虚汗。她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缩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么烫?你发烧了。"
"没事,吃了药就好。"
"那你今天请假别去上班了。"
"我上午有个采购单要跟,跟完了下午回来睡。"
她没再劝,端起粥碗吃了几口就出门了。我在餐桌旁边坐了一会儿,自己找了片退烧药吞了,骑着电动车去了公司。那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头重脚轻的,供应商报价单看了三遍都没看清数字,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午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间醒了一回,天已经擦黑了,客厅里黑漆漆的没人。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晚六点十七分发了一条消息:"我今晚教研活动,晚点回。"
我回了个"好",又闭上眼睛睡了。
再醒过来是她开门的声音。她进来开了客厅灯,看见卧室门缝底下漏进去的光,推门探头看了我一眼。"你吃了吗?"
"没。"
"你自己煮碗面吧,我吃过了。"她说完把门带上去了书房。我听着她在书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本子的声音,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煮了碗白水面。水开了往里丢了把挂面,熟了捞出来倒了两滴酱油拌了拌,吃完刷了碗又躺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沉,半夜醒了好几回,每次醒了都听见书房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她备课到很晚,卧室的灯一直没开。我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半边枕头,枕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第二天烧退了,我照常起来煮粥、上班、买菜、做饭。她那天晚上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我端菜上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利索了?"
"好了。"
"那就行。"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下回发烧了记得自己买点好的吃,别老煮面。"
我接过那半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我眯了一下眼。她看我那个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我后来才辨认出来的东西——像是幼儿园老师看见小朋友自己系上了鞋带,欣慰的、带着点俯视的。
那时候我还没察觉。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有一个要多付出一些。我工资低、编制没有、家庭条件不如她,那我多干点活多让着点是应该的。这个逻辑在我脑子里越长越牢,像爬山虎的根一样缠住了整面墙。
但人让着让着就容易把自己让没了。
国庆节她学校组织去省城培训三天,走之前我帮她收拾行李箱。她站在旁边指挥我拿什么不拿什么,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去。
"把那件灰色风衣带上。"
"好。"
"围巾不用,那边不冷。"
"好。"
"充电器别忘了,在我床头柜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找充电器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男演员,林晚以前跟我说过她挺喜欢他的。杂志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上面印着一行字"你值得更好的"。我愣了一下,把书签塞回杂志里,拿了充电器就关上了抽屉。
"找到没?"
"找到了。"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竖起来靠在墙边,她过来检查了一遍,拉开侧边袋往里又塞了一包纸巾。她拉好拉链拍了拍手,说了句"行了"。
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她拎着小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安检口她回头朝我摆了摆手,我说到了给我发消息,她点了点头进站了。我站在送站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个子不高但背挺得笔直,那种直跟我妈含胸驼背的走法完全不一样。我看着那种直觉得安心,又觉得那种直后面藏了一种我碰不到的东西。
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家。不用早起煮粥了,我睡到八点才起来,冰箱里还剩半棵白菜,我切了炒了一盘凑合吃了两顿。晚上不用做饭了,我泡了包方便面,蹲在茶几前面吸溜着吃完了。家里突然安静得过分,阳台上的洗衣机不转了、油烟机不响了,只有冰箱的压缩机每隔一阵嗡嗡地启动一下。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那边背景是个酒店房间,她坐在床头敷着面膜跟我说话。
"家里挺好的吧?"
"挺好的。"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她沉默了两秒。敷着面膜也看不清表情,但我感觉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我不在家你就吃这个?"
"省事嘛。"
"你这人真是。"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我不在家你也要好好吃饭,身体搞坏了谁管你。"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吃好的。"
她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反光映在对面墙上,一闪一闪的。那句话"身体搞坏了谁管你"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是在关心我,可那个"谁管你"的"谁"字让我想了一会儿。她把自己摆在"管"我的位置上,那我是什么位置呢?
她说得对,我那时候确实没把自己当回事。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运转的零件,只要每天按时转动,保证这台机器不熄火就行。至于零件本身磨损了多少、需不需要上油保养,我不在乎,似乎她也不在乎。
我唯一在乎的是她别嫌弃我。
有一次她同事来家里吃饭,是个姓赵的年轻女老师,跟她关系不错。我忙了一下午整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娃娃菜,摆了满满一桌。赵老师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我家客厅,说了句"你家挺干净的啊"。
林晚在旁边接了一句:"都是他收拾的,我不管这些。"
"那周海挺能干的嘛。"
"他就这点好。"林晚笑了一下,递了杯茶给赵老师,"别的方面嘛,凑合过呗。"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从桌子上吹下去一粒灰尘。赵老师跟着笑了一下,没接话。我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耳朵里还飘着那三个字。我把菜盘放上桌的时候手指头在盘底多按了一秒,稳住那一下不自然的颤抖。
"你们聊什么呢?"
"说你勤快。"林晚接过我手里的筷子递给她同事,"快坐吧,尝尝我们家大厨的手艺。"
那天晚饭气氛挺好的,赵老师吃得很开心,夸了红烧排骨好几遍。林晚也笑着给她夹菜,两个人聊学校的事聊得热火朝天。我坐在旁边埋头吃,偶尔接一句嘴,接不上就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嚼,嚼到最后嘴里都泛甜了。
送走赵老师之后我回厨房洗碗,林晚在客厅看电视。厨房的水声哗哗的,我一边刷碗一边听见她调大了电视音量,综艺里的观众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你说我就这点好,别的方面凑合过,是什么意思?"
她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随口说的,跟同事客气话你还当真?"
"那要是真话呢?"
她把遥控器放下了,转过来看着我。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她脸上笑过之后的余韵刚刚褪干净,剩下一层我读不太懂的平静。
"周海,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心?"
"我没多心,就是问问。"
"我说你勤快,夸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我想说我没不满意,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除了勤快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但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问不出口,我怕问了答案是我接不住的那个。
"我没事了,你继续看。"我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旁边她翻了个身呼吸就均匀了,我侧过头看着她在黑暗里的轮廓,鼻子下巴那一截被窗外路灯勾出一道淡薄的亮边。我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她的脸,指头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怕把她弄醒,也怕她醒了问我"你干嘛"——那个"干嘛"背后藏着的不耐烦,我听见怕自己受不了。
那个月月底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先是唠了些家常,问林晚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我一一答了说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一个度。
"海子,你自个儿呢?"
"我怎么了?"
"你声音听着不对。蔫蔫的,像霜打的。"
"没睡好,这几天加班。"
"你别光顾着干活,身体要紧。林晚那边你也别太惯着,两口子过日子是互相的。"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我说"知道了妈",又聊了两句就挂了。挂了之后我没进屋,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其中一辆是我的,后座上绑着我买菜常用的那个布袋。布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一呼一吸。
第三章 妻子自带优越感,体制身份时刻高高在上
那天赵老师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但林晚身上那层"我是有编制的人"的气场没散,反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厚。她聊天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学校,五句话不离编制。跟我说话是这样,跟别人说话也这样。
有一次她妈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聊起我表妹最近在考公务员的事。林晚端着碗听完,放下筷子说了句:"考公务员就对了,年轻人得有份稳当工作。像周海他们私企,今天有明天没的,心里没底。"
她妈附和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女孩子还是得吃皇粮"。我当时在给她们添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汤面晃了几圈才稳住。
我没接话。我把汤碗放在她面前,说了句"小心烫"。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跟她妈聊学校里谁又评上了职称。我坐在旁边吃着饭,她们聊她们的,我一个人把盘子里那几块红烧肉吃完了。
那顿饭吃完她妈回去了,我刷碗的时候林晚坐在客厅里批卷子。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突然隔着墙喊了我一声。
"周海,你们公司社保交得齐吗?"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去。"交齐的,五险一金都有。"
"按最低标准交的吧?"
"嗯。"
"那你退休了能拿多少?"
我想了一下,报了个大概的数。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两秒,低头在卷子上打了个勾。"老了还得靠我那份退休金。"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见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滴着水,地砖上洇了一小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转身回去继续刷碗了。水流重新打开的时候我听见她把电视开了,综艺节目的笑声又响起来。
我开始留意到她每次提"编制"这两个字时的那种细微变化。
跟朋友吃饭的时候她介绍我:"这是我老公,周海,在XX公司做采购。"然后不等别人反应就会补一句:"他是私企的,跟我体制内不一样,时间上自由些。"那个"私企的"跟"体制内"中间隔了一整条街的距离。
有回我单位团建可以带家属,我兴冲冲地问她去不去。她正在敷面膜,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看剧。"你们那种团建?吃顿饭唱个K就结束了?"
"对,就大家聚一聚。"
"那我去了跟你们同事能聊什么?他们做的那些我也不懂。"
"就是随便聊聊,放松一下。"
她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脸上的精华液。"算了,我明天学校还有教研活动,你们自己玩吧。"
她那个"算了"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我说出这句话然后正好拒绝。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拍脸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掌心贴着脸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工作不好?"
她拍脸的手停了一下。"我没说你工作不好。"
"那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老拿你学校跟我比。"
"我不是拿学校跟你比。"她把精华液瓶子拧上盖子放回梳妆台上,侧过身来看着我,"周海,我是觉得你可以在工作上再上进一点。你们公司不是有个采购主管的位置空着吗?你干了这么多年了,不能往上够一够?"
"那个位置要人脉跟学历,我大专文凭——"
"那就去考个专升本。你下班回来也没什么事,晚上看看书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坐在梳妆台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白净净的,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给学生布置作业。她大概是真的替我着急,但我听着那个话从她嘴里出来,总觉得跟替自己着急不太一样。
"我晚上要买菜做饭——"
"你少做一顿饭也饿不死。再说了,男人哪能天天围着灶台转?"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说完那句话已经转回去了,拿了一本新出的教师月刊翻了起来。我看着她翻书的侧影,那件真丝睡袍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没往上提。我伸手想帮她把肩带拉上去,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轻轻动了一下。
"我自己来。"
她把肩带提好,眼睛没离开书页。我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了。
那之后我真的去了解了一下专升本的事。打听了一圈回来发现学费不便宜,周末上课要两年,加上买教材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两万多。我晚上算账的时候跟林晚说了这个数,她正在梳头发,梳子停在发尾处。
"两万多?"
"嗯,两年所有费用加一起。"
"那你每个月攒一千,两年就攒出来了。"
"我每个月剩不到一千。"
她梳头发的动作停了,梳子夹在手指缝里停顿了两秒。"周海,你这账到底怎么算的?你的钱呢?"
"房贷两千二——"
"房贷不是我来之前你就贷好的?你自己还了几年了?"
"三年了。"
"那你以前怎么活的?"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一个月花不到一千五,不吃早饭不吃晚饭,中午在公司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家里多了一张嘴、多了一台空调、多了很多以前不用买的东西。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一说就成了抱怨她花我钱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计较。
"以前花得少。"
"那你现在开始每个月多省一千出来。实在不行你晚上去跑跑外卖,他们那种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跑外卖。我白天上班晚上去跑外卖,跑到半夜回来睡几个小时又去上班。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她坐在家里刷剧,我在外面风里雨里骑着电动车送外卖。
"我考虑考虑。"我说。
那天晚上她先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她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她让我考专升本,她让我跑外卖,她让我上进。每一条听起来都是为我好,可每一条底下的潜台词都是"你现在不够好"。
她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你配不上我"这四个字,但我每次跟她说话都能感觉到那四个字像水印一样浮在纸面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你一旦知道了它在哪儿,每一页都能看见。
单位同事刘洋有回下班拉着我吃烧烤,两杯啤酒下肚了他突然凑过来问我:"周海,你跟你家林老师处得咋样?"
"挺好的。"
"真的假的?你上回跟我借钱交物业费那事我还记着呢。"
我端着杯子没吭声。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油滴进炭里激起一小撮白烟。刘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里叼着根肉串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兄弟,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这婚结得,是不是太把你媳妇供着了?"
我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干了,杯子墩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条件比我好,我多让着点怎么了?"
"让着点没问题,但你整个人都快缩进地里去了你看不出来?"刘洋把肉串啃干净了把签子往桌上一扔,"以前咱俩喝酒你啥样,现在你啥样?以前你能跟我侃半个小时不带停的,现在问你三句你答一句,每句都是'林晚怎么着林晚怎么着'。你人呢?"
"我这不是结婚了嘛,不一样了。"
"结婚是两个人往一块凑,不是你把自个儿掰碎了往她身上糊。"
那根签子扔在桌子上弹了两下,上面还沾着一小粒孜然。我看着那粒孜然没说话,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晚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批电子作业。她看见我进门闻了一下,眉毛皱起来了。
"你喝酒了?"
"跟刘洋吃了顿烧烤,喝了两杯。"
"你明天还上班呢,喝什么酒。"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位置但眼睛没离开屏幕。我侧着头看她的侧脸,眉毛细细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她穿着那件白色棉质睡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垂在颈侧。
"林晚。"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问问。"
"挺好的啊。勤快、老实、不乱花钱。"她说完把视线转回到屏幕上去了。
我坐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她说出除了"勤快老实不乱花钱"之外的话。但她没再开口。键盘被她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就这些?"我还是问了。
"就这些你还嫌少?"她终于把电脑合上了一点,正面对着我,"周海,你今晚到底怎么了?一进门就开始说怪话。"
"我没说怪话。"
"那你好好说,你现在这样我怎么答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的眼睛了,每天说话的时候她不是在看手机就是在看书,那双眼睛对着我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没事。"我说,"你先忙,我去洗澡了。"
我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别胡思乱想。我嫁给你就是嫁给你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我后背上,我靠着瓷砖墙站了好一会儿。水蒸气把镜子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那道缝里露出一张脸,湿漉漉的、眼睛底下有点发青。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热水又扑上来了把那道缝重新糊上了。
后来那张脸我再没在镜子里仔细看过。我不想看,看了也觉得陌生。
第四章 生活标准极致双标,对己宽松对我百般苛责
那之后我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林晚对我的要求和对她自己的要求,完全是两套不同的标准。
入冬的时候她想买一件大衣,拉着我去了商场。那件大衣挂在专柜最显眼的位置,奶白色的,羊毛含量高,摸上去又软又厚。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
"好看吗?"
"好看。"
"就是有点贵。"她翻了一下吊牌,两千六。
"你喜欢就买。"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刷卡买了。回家路上她拎着纸袋心情很好,坐在副驾驶上哼着歌。我开着车,暖气吹得挡风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
过了一周我鞋子磨破了底,跟她说想去买双新的。我挑了一双打折的,一百八十九块钱。试穿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句:"这鞋底这么薄,能穿几天?你买双便宜货穿不了两个月又坏了,还不如买双好的。"
"我平时走路不多,便宜的就行。"
"你别省那种钱,穿出去也寒酸。"
我最后还是买了那双鞋。付完钱出来走在商场里,她手里拎着那双一百八十九的鞋袋子走在前面,我空着手跟在后面。经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橱窗里摆了一排深色的外套,她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一眼。
回到家她把大衣挂进衣柜里,那件大衣占了大半根挂衣杆的空间,旁边几件旧衣服被挤得皱在一起。她扒拉了两下把旧衣服推到一边,拍了拍大衣领子上的灰,像在拍一件艺术品上的尘土。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学校里一个同事的老公升了科长,工资涨了不少。我说那挺好的。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周海,你那个考专升本的事,有消息了没?"
"我打听过了,下个月开课,这周报名截止。"
"那你报了吗?"
"还没。"
"为什么还没?"
"学费要一次性交清,我手里不够。"
她听了之后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我等着她说"那我帮你垫上",但她没说。她吃完那两口饭把碗放下来,站起来去客厅了。我坐在餐桌前面,面前的饭碗还剩大半碗,我突然没胃口了。
过了两天她买了一套新的护肤品。快递盒子拆开的时候我刚好下班进门,看见茶几上摆着三个瓶子,包装盒上印的全是英文。
"你又买护肤品了?"
"之前那套用完了。"她把瓶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梳妆台上,排成一排,白的金的瓶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多少钱?"
"一套一千八,比专柜便宜两百呢,我在网上抢的。"
我没接话。我钱包里还剩两百多块钱,要撑到这个月底。她在卧室里照着镜子涂新买的精华液,我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快递盒子收拾起来压扁了放进废纸箱里。纸箱底下一只蟑螂窜过去,我踩了一脚没踩到,它钻进柜子底下不见了。
那天是周末,她说中午跟同事约了吃饭,让我自己解决。我煮了碗面吃完,下午在家拖了一遍地。拖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化妆台下面的地板上掉了一团沾着粉底的化妆棉,我捡起来扔了。又看见梳妆台抽屉半开着,里面那管她用了半年的口红旁边放着一支新的,包装还没拆。
我关上抽屉,继续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轨迹,一会儿就干了。
她下午三点多回来,手里拎着个奶茶袋子。我拖完地在沙发上坐着喝水,她进门就把奶茶递给我。
"给你带的,半糖去冰。你那杯我没加珍珠,你上次说怕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得正好。她换了拖鞋去卧室换家居服,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顺手把奶茶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回给我。
"哎对了,我下周末学校组织出去团建,两天一夜,住那个温泉度假村,我得去。"
"去吧。"
"你呢,你在家待着还是也出去转转?"
"我没什么地方去。"
她把外套挂好坐到我旁边来,靠进沙发里翘着脚。"你跟你那些朋友也可以约着出去玩一下嘛,别老闷在家里。"
"刘洋上次约我钓鱼,我说要在家做饭就没去。"
"那你下次去呗。你跟他说好了提前告诉我,我那天自己解决晚饭。"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她往下滑了两下又划回来。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上个月有一次我骑电动车下班路上被一辆转弯的车别了一下,摔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磕破了皮,裤腿蹭了个口子。
我回家跟她说了这事,她正在备课,头都没抬,只说了句"以后骑车慢点"。过了三天她又买了一双新靴子,让我看好看不好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蹭破了还没来得及补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亮锃锃的靴子。
"好看。"
她满意的笑了笑,转身去镜子前面照了。
我开始慢慢在心里记账。不是记钱,是记那些她对我跟她自己的标准差。就像两个人站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她给自己分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给我的那个上面带着疤,还得跟她道谢。
有天晚上她在书房用电脑备课,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求职节目,一个年轻人在台上讲自己怎么从私企一步步往上爬。她大概听见了,从书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你看看人家,多有上进心。"
"我看完了。"
"我说让你学学人家的劲头。"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林晚,你觉得我哪里不上进了?"
她从书房门口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没说你不上进,我是说你可以更好。你现在这工作做了多少年了?工资涨过没有?"
"涨过,刚入职五千多,现在九千。"
"五年涨四千?通货膨胀都不止这个数了。"
"我们公司就这个涨法。"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公司?别人跳槽都是涨薪,你跳一下至少能涨个两千。"
"我投过简历,人家看了学历就不往下聊了。"
她听了这句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那股"我跟你讲道理"的劲头在我这句话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学历是她的优势,也是我的短板,这层窗户纸她从来不主动捅破,但有时候她用别的方式让我知道那层纸在那儿。
"那你什么时候去报名专升本?"
"这周就去。"
她点了点头回书房了。我坐回沙发上,电视里的求职节目还在放,那个年轻人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怎么三个月自学转行。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按了关机键。
那个周末我去报了?名。学费我刷了信用卡,分了十二期,每个月还一千多。回去的路上我算了算账,这个月工资还完房贷物业和信用卡分期,基本就见底了。下个月怎么办我还没想好,先过了眼前再说。
到家的时候林晚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进门了隔着阳台玻璃门问了句:"报上了?"
"报上了。"
"那挺好,周末上课你把时间空出来。"
我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去帮她收衣服,她从衣架上把一件衬衫递给我,我接过来叠好。阳台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晾衣架上的空夹子叮叮当当地碰着。
"林晚。"
"嗯?"
"要是两年后我拿到本科文凭了,你对我会不会不一样?"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捏着一件T恤的肩线抖了抖,把皱褶扯平了。"你现在就挺好的。我是让你更好,又不是嫌你不好。"
"那你对我现在满意吗?"
她把T恤递到我手里,看了我一眼。阳台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水面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已经平了。
"过日子嘛,又没有什么满不满意的。"她转身走进客厅去了,"饭做了没?我饿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叠好的T恤,布料上还带着白天晒过之后残留的温热。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我把T恤抱在胸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她坐在客厅里回同事的消息,手机按键的声音一长一短的。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了客厅的动静,我在那阵轰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出去跟同事吃饭那天给我带了杯半糖去冰的奶茶,去冰,半糖,没珍珠。
那个细节是她记得我的喜好吗?应该是。可为什么我给她的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一切了,她给我的却还像是在做选择题的时候随手圈了一个选项。她的好是带标准的,我的好是没有退路的。
油烟机停了之后客厅的声音又灌进来,她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轻快。"对,下周末去,住一晚。"
我听见她在笑。那个笑跟阳台上的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从嗓子里直接滑出来的,没经过任何过滤。我听着那个笑,手里的菜刀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半空。
她为什么对着别人笑得那么开,对着我就只剩一个还没展开就收回去的弧度了?
第五章 家务开销全由我担,妻子心安理得从不付出
专升本开课之后,我的日子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周六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上三门课,中间休息一小时吃饭。我早上六点起来把粥煮上,把中午要做的菜提前洗好切好码在盘子里,然后赶公交去学校。林晚周末没事,她睡到自然醒,起来热粥喝,中午自己炒个菜或者点外卖。
第一个周六我下课回来已经快五点了,推开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两荤一素配米饭,吃了一半。她靠在沙发上看剧,看见我进门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厨房。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一盘辣椒炒肉扣在盘子里,还温着,旁边有一碗白米饭。我端出来坐在餐桌旁边吃,她追的剧刚好演到一集结束,她按了暂停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第一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老师讲得挺细的。"
"同学都是什么年纪的?"
"什么样的都有,二十多的三十多的,还有两个四十多的。"
"你算里面年轻的。"
我嚼着嘴里的饭笑了一下。她难得关心我,那顿饭我吃得很香。吃完了我去刷碗,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已经开了新的一集,电视剧里男男女女在吵架,她看得入神,我叫了她一声她嗯了一下没回头。
后来每个周六都是这样。我出门上课她在家睡觉追剧,我回来吃她留下的剩饭。剩饭有时候是外卖有时候是她自己炒的,但分量永远正好是单人份。她从来不问我在学校吃没吃饱,也不问我中午一个小时能吃什么。
有一次我中午下课晚了,食堂收摊了,学校门口的面馆人挤人,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才吃上一碗面。下午上课困得眼皮打架,老师讲高数讲得我一个头两个大。下课我回到家给她说了这事,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完嗯了一声。
"那你下次提前买点面包带着。"
"面包吃不饱。"
"那你就在食堂快一点吃嘛,别磨蹭。"
她说完把浇花壶放下了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花,绿萝吊兰富贵竹,都是她养的。每一盆都长得挺好,叶子油亮亮的,盆底垫着托盘,托盘里积了一层水。她照顾花比照顾我仔细。
那之后的周六我提前一天买一袋吐司面包放书包里,中午在学校找个教室啃两片,喝口矿泉水就算一顿。下午上课的时候胃里空落落的,老师讲的内容灌进耳朵里又原路出去了,一个字没留住。
第二个月交学费分期账单的时候我卡里钱不够了。我算了半天账,房贷物业水电交通话费加信用卡分期,比我的工资多出来三百多。缺口不大但填不上,我想了想给刘洋打了电话借了一千。
"周海你他妈又借钱?"
"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我不是催你还钱,我是问你你这日子到底怎么过的?你一个月九千工资,房贷两千二,剩六千八,你媳妇呢?她钱呢?"
"她钱存着。"
"存着干嘛?存着下崽?"
我握着手机靠在楼道里没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刘洋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了。
"兄弟,我不是说你媳妇不好。但你这婚结的,一个人扛两个人的日子,你扛得了多久?你才三十二,过两年要孩子了怎么办?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学费,你一个人扛?"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就晚了。你得跟她谈谈。"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也没跺脚。黑咕隆咚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
那天晚上我跟她开了口。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敷面膜。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把声音调小了,她问我看什么我说先不看,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报那个专升本,学费是刷信用卡分期的,一个月要还一千多。加上房贷物业水电这些,我这个月工资有点不够。"
她敷着面膜看不出表情,但我感觉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差多少?"
"三百。"
"三百你都拿不出来?"
"上个月买了教材交了些杂费,手里紧了。"
她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扔进茶几上的垃圾桶里,拍着脸,手指头啪啪地响。拍完了她看着我,脸上的精华液还没完全吸收,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润光。
"周海,你每个月的钱都去哪儿了?"
"房贷水电物业交通话费信用卡,就这些。"
"你中午在公司吃饭呢?"
"食堂一顿十五。"
"一个月四百五,这不是钱?"
"这已经算进去了。"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擦着手,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她走到我面前站着,双手抱在胸前,那件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我帮你出了这个月三百,下个月你自己想办法。你以后花钱要有个规划,不能每个月都来跟我开口。"
"我不会每个月都开口。"
她转身去卧室了,过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一百的和两张五十的放在茶几上。三张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着边角。
"给你,放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着那三张纸币,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我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茶几面,凉凉的。我把钱折好塞进钱包里,说了声"谢谢"。她嗯了一声回卧室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百块钱,她给我了,但她给钱的那个姿势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我面前,双手抱胸,像一个老师在给一个交不起补课费的学生批临时补助。那三张纸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的样子,我一直没忘。
后来我每周末多接了一个兼职,帮一个朋友的公司做采购单录入,周六晚上做两个小时,周日晚上做两个小时,一个月多挣八百。那八百正好填了信用卡分期和周末中午的饭钱。我没跟林晚说,说了怕她觉得我挣这点钱还值得一提。
十一月底的时候她过生日。
提前一周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想换个手机。她现在用的那部已经用了两年多,电池不太行了。我查了一下她看中的那款,五千多。我攒了两个月的兼职钱加上省下来的饭钱,凑了四千。差的一千我又跟刘洋借了。
生日那天我提前订了蛋糕,把手机盒包好放在餐桌正中间。她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蛋糕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打开盒子看见手机,嘴角慢慢往上翘了。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弧度,从嘴角到眼角都是弯的。
"你买的?"
"生日礼物,你不是说想换嘛。"
她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屏幕的膜都没撕,她就已经打开了设置页面开始下软件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亮亮的。
"多少钱?"
"五千多,你别管了。"
"你那钱够吗?"
"够的。"
她放下了手机,站起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我脸颊上很快的一下,凉凉的带着口红的味道。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好几个月没有过了。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蛋糕手机和她的笑脸拼成九宫格,配文"谢谢周先生"。底下评论一串"好幸福""羡慕了",她一条一条回着,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发朋友圈,心里也高兴。虽然那五千块钱是东拼西凑来的,下个月得紧巴着过,但看见她高兴我就觉得值。她高兴的时候那张脸跟平时不一样,整个人是松的,软的,像一朵含着的花终于打开了一点。
可是高兴像潮水,来的时候轰轰烈烈,退的时候悄无声息。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用新手机刷了一会儿,然后靠在床头跟我说:"周海,你那个充电器别老拔来拔去的,对电池不好。还有你以后晚上别躺床上看手机了,蓝光影响睡眠。"
"好。"
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她洗漱完出来把自己的新手机插到了我那个充电器上,把我的手机拔了放在旁边。我过了十分钟想起来要去拿手机看时间,看见我的手机屏幕黑着,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我没说什么,把手机拿起来放回口袋了。
十二月初天冷下来,家里要开空调取暖。我白天上班不在家,她白天也没课的时候在家待着,客厅卧室的空调两台一起开。月底电费账单出来我一看傻了眼,比上个月多了四百多。
吃饭的时候我把账单放在桌上给她看了一眼。"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挺多的。"
她瞟了一眼账单,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天气冷了嘛,空调开着是费电。"
"你能不能白天在家的时候只开一台?你在哪个屋待着就开哪个屋的,别全开着。"
她把啃完的骨头放在碟子里,擦了擦嘴看了我一眼。"我白天在家又不是不动,我去客厅待一会儿又回卧室睡一会儿,关了开开了关更费电。"
"但两台一直开着——"
"周海,"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沉沉的,"你是不是在嫌我花你电费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生日那天完全不一样。那天是弯的亮的,今天是平的冷的。她擦嘴那张纸巾还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意思,就是随口说一句电费贵了。"
"电费贵了你就少用点,我冷我开空调怎么了?"
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水流哗地一声冲起来。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搭在碗沿上还在微微地晃。她刷完碗出来径直去了卧室,门没关,但我听见她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响的。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呼吸匀了之后我睁开眼看着她后脑勺。她头发散在枕头上铺成一团黑色的影子,我伸手想碰一下,但手指头刚抬起来就放下了。
她生日那天亲我那一下的余温早散了。散了之后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第六章 三观差距日渐拉大,日常打压贬低成为常态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十二月刚过一半就下了一场薄雪。
周六我上完课回来,楼下的电动车座上积了一层白。我拿手套扫了扫坐上去,冰凉的寒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一直冷到膝盖。到家的时候手已经冻僵了,钥匙插了两回才对准锁孔。
林晚在客厅里追剧,裹着一条羊绒毯子,腿边搁了一只暖水袋。我换了拖鞋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搓手,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很冷?"
"零下两度了,骑车手都僵了。"
"那你明年买个车。你看我们学校哪个老师不是开车上班,就你还骑个电动车。"
我把手搓热了脱了外套挂好。她说完那句话又转回去看剧了,屏幕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想往她毯子底下凑,她轻轻躲了一下。
"你手还是凉的,别碰我。"
我把手缩回来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们学校评职称,她报上去了但名额有限,竞争的人多。她说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菜夹起来又放回去。
"这次要是评不上就得再等两年。"
"你条件够吗?"
"论文发了两篇,公开课也上了,教学成绩前几名。但我资历浅,跟我一起评的好几个比我早入职。"
"那就等两年吧,不着急。"
"你不着急我着急。"她把筷子撂下了,"我要是评上了副高,工资能涨两千多,退休待遇也不一样。你知不知道那个赵老师,比我早一年进校的,去年就评上了,她老公还是什么单位的科长呢。"
"我认识她老公?"
"不认识。我就是跟你说,人家两口子一个科长一个副高,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咱们也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每个月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还剩什么?以后有孩子了怎么办?孩子奶粉尿布一个月最少两千,幼儿园更贵,一个月三千打底。你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她说完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走了。我坐在餐桌前,那碗米饭还剩一半,菜盘子里的红烧肉已经凝了一层白油。我拿筷子把那层油扒开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吐在纸巾里包着扔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但没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在购物软件上搜了一下奶粉的价格,一罐三百多,一个月要四罐。幼儿园学费我打听过,私立的一个月三千多,公立的便宜但要摇号。每一样都不是我这点工资够得着的。
我开始算那些以前没算过的账。算来算去算到半夜,得出的结论是哪怕我把每个月的每一分钱都抠出来,也不够她说的那个日子。
那之后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喜欢用"别人家"开头。
"别人家老公年终奖发了五万,你呢?"
"别人家双休日都带孩子出去玩的,你周末还要上课。"
"别人家两口子一起攒钱换房子了,咱家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她每说一次"别人家",我就觉得我自己矮了一截。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回了她一句:"那你要不要去找个别人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沉下来了。"周海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老拿我跟别人比,我没那个本事比不了。"
"我拿你跟别人比是为了让你上进,你倒好,跟这儿怼我是吧?"她把手里的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屏幕磕在玻璃面上啪的一声,"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一个月挣九千?图你骑电动车上下班?图你跟我住这么个老房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老实!我图你对我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角,她也没捂,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但你也不能光老实光对我好啊,你得有点用吧?"
"有用"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两粒小石子砸在我额头上。不疼,但那个声音我记了好久。我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一袋米面粮油,老实好用但不值钱。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她手机里跟朋友聊天的内容。不是偷看,是她在旁边发语音的时候我耳朵能听见。
有一回她给闺蜜发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客厅太小了,我坐在三米远的地方听得一清二楚。"……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他那人也没什么坏毛病,就是没本事。你说当初我要是不心软嫁给他,现在指不定过什么日子呢。"
她说"没本事"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说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思考了。她闺蜜在语音里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听完笑了一声说:"那能怎么办,离了再找也麻烦,先这样吧。"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电视里正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刚出锅的红烧肘子对着镜头夸卖相好。我盯着那个肘子看了半天,肘子的皮被炸得金黄透亮,在灯光下面油汪汪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了。她说我打呼噜吵她睡不着,我没争辩,抱了床被子在沙发上铺开了。沙发太短,我蜷着腿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刘洋周六约我喝酒,我去了。喝到一半他打量了我半天,问我:"你怎么又瘦了?"
"有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颧骨都快顶出来了。"他把酒杯放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我端着啤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啤酒上面的泡沫在慢慢消下去,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拿手指头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线淌下来。
"刘洋,你说一个人要是没本事,是不是就不配被人好好对待?"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杯子里的酒一仰头干了。"周海你他妈放屁。你勤勤恳恳上班赚钱养家,你哪里没本事?谁跟你说的你告诉我。"
"我自己觉得的。"
"你被洗脑了你知道不?"他把杯子墩在桌上,咚的一声,"你媳妇天天跟你说你不行,你说多了你自己也信了。你以前多自信一个人,考不上大学你都不带怂的,现在让一个女的给你整成这样?"
"她也没整我,她就是——"
"她就是在整你。天天拿别人家老公跟你比,天天贬低你,这叫啥?这叫PUA你懂不懂?你就是被她拿住了,你越觉得自己不行她越上头,你信不信你要是有一天支棱起来了她第一个受不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金黄色的液体表面映着烧烤摊的灯光,被风吹得皱了一下又平了。我没再说话,把那半杯也喝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身上有酒气,进门她还没睡,在书房里备第二天的课。她闻见酒味皱了一下鼻子,隔着门喊了一句:"你又喝酒了?"
"跟刘洋吃了个饭。"
"你少喝点,你那个专升本周末还要上课呢,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肋骨一根一根的,胸口那一片皮肤被水冲得发红。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水雾糊了一半,剩下半张脸上眼睛底下有两团乌青。那张脸看着陌生,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习惯往下撇着。
我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那半张脸亮了出来。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开眼了。
那之后圣诞节来了。她说学校组织平安夜聚餐,回来可能晚。我说好。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包速冻水饺,韭菜猪肉馅的,煮的时候皮破了三四个,汤都混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电视机前面吃,综艺节目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嚼着破皮的水饺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我擦了手点开看,是一张照片。她跟同事们的合影,七八个人围在一张大圆桌前面,桌上摆着红酒和蛋糕。她站在中间,微微侧着身子,头朝旁边那个男同事的方向偏了一点。那个男同事我认识,是她学校的体育老师,姓陈,人高马大的。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同事们说我看起来最有福气。"
福气。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我把碗里最后两个破了皮的水饺夹起来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了两滴油,冲水的时候打着旋儿进了下水道。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开门的声音把我从浅睡中拉醒。我没出去,躺在卧室床上闭着眼。她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睡衣,摸黑上了床,在她那半边躺下来。旁边被子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还有淡淡的红酒气味。
"你睡了?"她小声问了一句。
我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就安静了。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我在黑暗里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那半边的轮廓。她睡着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看了她好久。那道亮线从她的额头移到鼻梁又落到嘴唇上,像一小片薄薄的刀片。
我转回去了,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在骑电动车,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骑了好久好久,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最后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有三条路,我不知道该往哪条走。我在路口停下来了,冷风吹着我,我一直停在那里,一直停到梦醒。
醒的时候窗外天刚亮,林晚还在睡。我轻轻掀开被子起来,站在窗前往外面看了一眼。楼下那排电动车停在原处,我的那辆后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层霜慢慢被太阳晒化了,变成一小摊水渍,顺着车座往下淌。
第七章 长期压抑身心俱疲,彻底看透虚假美满婚姻
圣诞节过后的那半个月,我跟林晚之间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不厚,但够高。我早上起来煮粥,她出来吃,吃完走了。我晚上下班回来做饭,她回来吃,吃完去书房。两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碗筷碰着碗筷的声音比话还多。偶尔开口就是"菜咸了"、"汤淡了"、"这个月电费怎么又高了",像在念一张写好的购物清单。
元旦前夜她学校有晚会,她要去参加。走之前换了一条新裙子,深红色的,腰身收得细细的。她站在玄关穿高跟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裙子后摆撩起来露出一截小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来对着穿衣镜整了整耳环,抬手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一只银色的细镯子。
"我走了,晚上别等我吃饭。"
"你几点回来?"
"晚会完了估计九点多,回来可能十点。"
"那我等你。"
"你别等了,早点睡吧。"
她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里面的弹簧咔嗒一声咬合了。我在厨房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热喝了。粥太稠了,糊在嗓子眼儿,我喝了两口水才冲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放的是跨年晚会。舞台上的歌手唱了什么我一句没记住,主持人数倒计时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她还没回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裹在厚云层里的雷。我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远处有人在放礼花,彩色的光在空中散开来又灭了,一簇接一簇。我看着那些烟花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像一串没人看完的省略号。
十二点二十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她脸是红扑扑的,嘴角挂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
"我不是让你别等了吗。"她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几块包装漂亮的饼干,"晚会发的,你明天当早餐吃。"
"你跟同事们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她脱了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往我这边靠了靠。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浓,混着香水味,像水果放久了之后发酵的那种甜。"陈老师他们玩到后面喝了不少,一个个脸都红透了。"
"你们那个陈老师对你挺照顾的?"
"他那人就那样,对谁都热情。"她从袋子里拆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递到我嘴边,"尝尝,巧克力味的。"
我张嘴咬了那半块饼干,甜腻腻的,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看我吃了就把剩下的塞自己嘴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
她进了卫生间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袋饼干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纸上面的英文我看不太懂,但商标上画着一棵圣诞树,树下堆满了礼物盒子。我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到明年八月,还早。我把饼干袋的口子折好放回茶几上,关了电视去卧室了。
元旦那天她回娘家吃饭,我跟着去了。岳父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带鱼、糖醋里脊、莲藕排骨汤,都是硬菜。饭桌上岳父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岳母在旁边接了一句:"小林说你最近在考专升本,这个好,年轻人多学习有前途。"
我看了林晚一眼,她正夹了一块带鱼放进自己碗里,低着头没接话。岳父给我倒了一杯酒,我端起来喝了,酒辣嗓子,呛得我咳了一声。
"海子,"岳父放下酒瓶看着他,"你们单位那个采购主管的位置,你今年有没有机会?"
"人事那边还没动静,我学历不太够。"
"那就把学历补上来嘛。你媳妇现在是编制内的,以后要是评上副高了,你一个普通员工,两个人差距太大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像在聊天气。但我手里那杯酒变得沉甸甸的,杯底压着桌面,我端了好几次才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林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爸,你别给他压力,他这人一有压力就紧张。"
"我不是给压力,我是为你们俩好。"
我埋头扒饭,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嚼,嚼到没味道了才咽。那顿饭吃完之后我在岳父家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晾衣架中间穿过来,吹得上面挂着的湿毛巾硬邦邦地晃。林晚在屋里跟她妈聊天,隔着玻璃门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那天回去的车上林晚开着暖气哼着歌,我靠着车窗看外面后退的路灯。路过一个小区的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映得地面一片红彤彤的。那排灯笼在我眼睛里拉成了一条线,红灿灿的,看着喜庆。
"林晚,"我开口了,"你爸妈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哼歌的声音停了。车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暖风机呼呼的声响。
"你怎么又开始了?"
"你爸今天说那个话,意思我听得懂。"
"他就是随便说几句,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那你自己呢?你也觉得我学历低、工资少、配不上你,对吧?"
她打了一下方向盘,车靠边停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车里的顶灯没开,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呼吸变重了。
"周海,你今天是怎么了?去我家吃顿饭你就成这样了?"
"我没成什么样,我就是问你一句实话。"
"你要听实话是吗?"她把车熄了火,仪表盘的灯光暗下去,车厢里暗了大半。她的声音在暗光里变得尖了一些,"实话就是你的条件是差一些,但我没嫌弃你。我要是嫌弃你我当初就不嫁给你了。你别成天胡思乱想行不行?"
"你不嫌弃我,但你天天拿我跟别人比。"
"我拿你跟别人比是为了让你进步,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以后不说了。"
她重新发动了车,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我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速不快但景物过得太快了,什么都是模糊的。
那天晚上到家之后她洗漱完先睡了。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结婚那天的照片,她穿着白婚纱站在酒店门口的花拱门下朝我笑,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玫瑰。那个笑是开着的,牙齿露了一小排,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她身边的我穿着一身黑西服,头发梳得油亮亮,嘴角往上扯着但笑得有点僵,像在努力做一件不熟练的事。我看着照片里的那个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隔得很远,远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了。屏幕上那张笑脸熄灭了,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
过了元旦天气更冷了,电动车后座上的霜一天比一天厚。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拿抹布擦一擦,湿抹布蹭上去立刻结成一层薄冰。手冻得通红,拧油门的时候指头都是僵的。
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发烧了,这次烧得比上次厉害,浑身关节疼,起来倒了杯水都觉得头晕。我撑着自己煮了碗姜汤喝了,躺回床上盖了三层被子。林晚那天晚上在书房备课,我隔着门喊了她一声。
"林晚,我发烧了。"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她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吃药了没?"
"吃了。"
"那你睡吧,多喝热水。"
门关上了,书房的灯继续亮着,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我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出了一身汗,睡衣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凉飕飕的。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柜上方。那裂缝我以前没注意到过,今天在昏黄的台灯光底下看得特别清楚。
半夜我醒了一回,浑身湿透了。我撑着去卫生间换了件干睡衣,出来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教案,红笔滚在桌面上笔尖朝着天花板。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我走过去轻轻把她胳膊底下的教案抽出来合上放在一边,又找了一件外套搭在她肩膀上。她动了一下但没醒,翻了个面继续睡了。
我回卧室躺下了。躺了好久没睡着,浑身还是烫。后来朦朦胧胧睡着了做梦,梦里还是那个十字路口,冬天的风刮得比上次更猛,我骑在电动车上不知道往哪走。路口的灯一直闪着黄,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第二天早上起来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我挣扎着起来想煮粥,走到客厅发现她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用红笔写的:"我去学校了,粥在锅里,你起来热一下吃。"
粥在电饭煲里温着,稀溜溜的。我盛了一碗喝了,又去吃了两粒药。那天我没上班请假了,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看了一整天什么都没看进去。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她回来了,进门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怎么烧了。"
"嗯,好多了。"
"那就行。"她去厨房洗了手开始收拾晚饭的东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翻菜、打开水龙头冲洗、砧板上刀起刀落的声音。她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忙碌着,锅铲碰着锅沿铛铛响。
我靠在沙发上看她的背影,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翻炒着什么,油锅的滋滋声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那个背影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忽然觉得她离我很远很远。隔了好几层东西,隔着她的编制、她的优越感、她那句"你得多有用"、还有那张红笔写的纸条上的字迹。
纸条上的字我收起来了,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上面每一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就是一碗粥的温度。但那碗粥喝下去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暖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盛了一碗鸡汤,说特意熬的补身体。我喝了,汤很鲜,鸡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脱骨。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说了句"多喝点,好的快"。
我低头喝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雾里面的她模模糊糊的,嘴唇的轮廓被水汽晕开了,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林晚。"
"嗯?"
"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叫怎么想的?"
"就是你还想跟我过下去吗?"
她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长。我低头继续喝汤,碗里的汤还剩半碗,热气还在往上冒。我没抬头看她的表情,我怕看见了之后那半碗汤喝不下去了。
"周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要是没想过跟你过下去,我怎么会让你去考专升本?我怎么会让你把工资交给我存着?"
"你把钱存着是为什么?"
"存着以后养孩子用啊。"
"那孩子以后要是像他爸一样没本事,你怎么办?"
她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盘子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老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放下汤碗站起来。碗底碰着桌面的时候磕了一下,汤晃出来几滴溅在桌布上。我低头看着那几滴汤渍,褐色的,正在往桌布的纤维里渗。
"我没怎么,我就是累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腹上有茧子有倒刺,掌心纹路乱七八糟的。这双手以前干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但这半年它们一直在做饭、拖地、刷碗、洗衣服、拧电动车油门。它们没碰过别的东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好几盏暖黄色的灯。我看了那些灯很久,每一扇窗后面大概都坐着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或者一个等着另一个人回家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她什么时候进卧室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翻来覆去的时候听见她在旁边呼吸均匀,像一条平直的水面。我睁着眼躺到了天亮,窗帘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再变成白灿灿的一片。
天亮了,闹钟响了。
我伸手按了闹钟坐起来。她在旁边翻了个身继续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煮粥。锅里的水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上下沉浮,我看着那些米粒出神。
碗橱的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脸还是我的脸,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一幅画挂久了颜色褪了,轮廓还在但是里面的东西淡了。我收回视线,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了锅盖。粥在锅里慢慢熬着,咕嘟咕嘟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第八章 清醒认清婚姻本质,及时止损挣脱绝望牢笼
烧退之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对面的位置空着,我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往嘴里送。吃到一半刘洋端着餐盘过来了,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烧不是退了吗?"
"退了,没睡好。"
"又没睡好?"他把筷子放下,压低了声音,"周海,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回家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嚼着嘴里的饭没马上回答。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看着刘洋那张胖乎乎的脸,他眼里的担心实实在在的,跟林晚那句"多喝热水"不一样。
"刘洋,我想离了。"
他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啪嗒一声落在餐盘上弹了一下滚到桌面。他赶紧捡起来,握着那根筷子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想好了?"
"想了三天了。"
"你跟她说了?"
"还没。今天晚上回去说。"
他把那根筷子放下去了,换了根新的拿在手里,手指头在筷子表面来回蹭着。"兄弟,你要真想清楚了,我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离了之后你一个人怎么过。房子是她的还是你的?钱怎么分?"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我自己出的。钱没多少,分就分了。"
"那你自己呢?你那些工资,以后自己管着自己花了。"
"嗯,自己管。"
刘洋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他大概想劝我"再考虑考虑",但看我那个样子他又把话咽回去了。最后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手腕,手掌心热乎乎的。
"晚上要喝酒找我,我随时在。"
"嗯。"
那天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想了七八种说法,每一种都像把刀,不管从哪个角度切下去都会伤着人。但伤口已经在那儿了,再捂着也没用了,越捂越烂。
下班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了菜,像往常一样回家洗菜切菜炒菜,像往常一样把菜端上桌等她回来。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摆筷子,抬头跟她说了一声"回来了"。
"嗯,今天路上有点堵。"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挺好吃的。你今天下班早?"
"今天活少,走得早。"
我们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吃着饭。她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纸巾了。"什么事?"
我把筷子放下了。碗里的饭还剩一半,我把它推到了一边。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着天花板又翻下去,翻了两回才找到地方放。
"林晚,我想跟你分开。"
她的筷子停住了。她夹的那块排骨悬在碗上方,油滴了一滴在桌布上,溅开小小的一个圆点。她把排骨放回碗里,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她的表情变了好几个,先是愣住,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沉下来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冷。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离婚。"
"周海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砖,发出短促而刺耳的一声,"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个?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
"你什么问题?"
我抬头看着她。她站在餐桌对面,背后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亮边。她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毛鼻子嘴巴都在合适的位置上。但我看着那张脸,心里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摸不到了。
"我太累了。"我说,"这半年我每天把自己劈成好几瓣,一瓣上班一瓣上课一瓣做家务一瓣哄你开心。我劈到最后发现自己劈没了,站在你面前的那个周海只剩下一个壳,里面是空的。"
"你空什么空?我逼你做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逼我做。你是用你的存在逼我做的。你天天站在我面前提醒我我不够好,你拿别人跟我比,你把我的钱花了还要问我钱去哪了,你生病了关心我一句就回去睡觉了。你没做错什么,但我扛不住了。"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头攥着桌沿。她的眼眶红了,但我看见她使劲把眼泪逼回去了。她咬着下嘴唇咬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嫌弃过你吗?我跟你过了半年了,我要是嫌弃你我早走了。"
"你没走是因为你没想好走。"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就像你说的,离了再找麻烦。你就凑合着先这样。但你凑合着我不要凑合了。我想好好过,我想找个不让我觉得自己很烂的人过日子。"
"你就觉得我让你觉得自己很烂?"
"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我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做得再多也不够。饭做了不够香,钱挣了不够多,学历考了不够高。你让我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差一截。"
她站在那里面朝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她手边那碗汤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她脸前面散开又聚拢。
"周海,你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
"出了这个门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大概想威胁我,想说"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但她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大概也知道那句话说出来就真的收不回去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把那个行李箱拽了下来。箱子是棕色的,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色的绳结,是她去年春节系的。我拽了两下没拽开,拿剪刀剪断了。
"你干什么?"她跟到卧室门口站着。
"收拾东西。"
"你今晚就走?"
"嗯。"
我开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先是叠好的衬衫,然后塞了几条牛仔裤和外套。抽屉里那些小物件我捡了几样重要的,其他的留着了。证件夹在包里面层拉好,钥匙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收拾。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房间里只有布料摩擦和拉链拉动的声音,安安静静的。
我收拾完了拉好箱子拉链,把它竖起来靠在墙边。我站在卧室中间看了一眼四周,床、衣柜、梳妆台、她那半边床头柜上摆着的护肤品。那些东西我来之前就在那里,我来之后它们也没怎么挪过位置。
"林晚。"
"嗯。"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会寄给你。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其他东西你看着分。你留着什么我都没意见。"
她还是靠在门框上没动。她的眼睛红了,但我没看见眼泪掉下来。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海,你今天走了就别后悔。"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比我矮了一个头,我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小小的,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这个发旋我在枕头上看过半年了,以后大概看不到了。
"我不后悔。"我说。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了鞋。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把手搭在防盗门的把手上,拉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卧室门口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那个姿势像一尊还没完成的雕塑,被什么力量固定在了半路上。
"林晚,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比我强的那种。"
"你走吧。"
我拉开门走出了那间房子。防盗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又是那个熟悉的咔嚓声。我站在走廊里拎着行李箱停了两秒,走廊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就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我拎着箱子走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7、16、15。每跳一个数字我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根绷了半年的绳子在慢慢松开。
出了单元楼门口风很大,吹得我外套下摆往后飘。我拎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下来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上车关门报了一个地址。
"师傅,城南那个阳光小区。"
"这么晚还搬家?"
"嗯,搬家。"
车开动之后我靠着车窗往外看。路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色的灯。车开过我住了半年的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灯,不是我家的那一扇。我家的窗户是黑的,窗帘没拉,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我把视线收回来了,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出租车在高架上跑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方掠过,亮的光被拉成一条条线,从头顶滑过去又滑过去。
刘洋提前帮我在阳光小区租了间小公寓,三十平,一室一厅。进门的时候他把钥匙交给我,屋里收拾过了,床单是新铺的,厨房台面上放着两桶水和一箱方便面。
"地方小了点,你先住着。"
"挺好的。"
他站在客厅里搓了搓手。"那你自己待着,有事打电话。"
"刘洋。"
"嗯?"
"谢谢你。"
他笑了一下,拍了我肩膀一把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我一个人了。三十平的屋子比之前那个家小了一半,但站在这间屋子里我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不用再去想谁的脸色的、谁又在评价我了。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亮着几扇暖黄色的窗。有一扇窗户里一个女人在晾衣服,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客厅的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我没去翻。我知道林晚不会给我发消息了,我也不需要再等什么了。
后来我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煤气灶是新换的,打火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才着。水开了下面,面熟了捞起来,碗里倒了点酱油和香油拌了拌。我端着碗坐在窗边吃了,面热乎乎的,酱油咸香,香油的气味从碗里飘起来。
吃完面我刷了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外起了风,对面楼的窗台上有一盆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我伸手关上了窗,风的声音小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进卧室躺在新的床上。床垫比之前那个硬一些,枕头是新买的,闻着有一股棉布的味道。我面朝着窗户躺着,窗帘是浅灰色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明天早上不用早起煮粥了。后天周末不用去上课了,专升本那边我办了休学。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每一件都像从肩膀上卸下来一块石头。
我闭上眼。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暖暖的。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模糊的光圈,我看着那个光圈慢慢变模糊。
终于不用再够了。够不着的那些东西,我不够就是了。他跟我没关系了。
梦里没有十字路口了。梦里只是一条笔直的路,我一个人慢慢走着,路两边有树,风是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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