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中秋节,月亮还没完全爬上来,皖南丁香山的风已经凉了,漫山的野菊花在暮色里泛着苦香。
渡江战役结束,蒋家王朝土崩瓦解,可乡下的旧保长、甲长们却缩起脑袋躲了起来,不过一有机会,这些人就要跳出来。
贵池丁香山区,就冒出个大匪首——洪国顺。
洪国顺外号"洪张飞",江北人,从小流落到丁香树。起初靠推平车、贩香油走村串户讨生活。日子长了,他拜了青红帮头子做师父,自己也收徒弟,在山区拉起一帮人马,干的尽是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国民党剿了他几回都剿不掉,索性封他个"第四区署联防队大队长",底下管着占坡、大演、丁香、莘田、唐田、牌楼、高坦等乡警队。
官匪一家,洪国顺从此成了丁香山的一霸。
解放后他来城里登记,交出几条枪。政府没看出他的鬼心眼,让他回丁香收缴枪支。他趁机摸清城防——解放军大部队已南下,守城力量单薄,机关干部之外只有以皖南游击队为骨干的警备五团,实际战斗部队不足五个连。
洪国顺见状胆子壮了,几个月里纠合一千多匪众,编成十二个大队,迫击炮两门、重机枪两挺,把丁香胡村祠堂做了大本营,自封"中国人民反共自救军"总指挥。
先打小河口,又打葛公区,杀害了好几名干部,还扬言要拿下池州城过中秋。
中秋节那天,解放军二十一团进山剿匪。兵分两路,一路经牌楼,先头连遭土匪伏击,牺牲了一名指导员和三个战士;一路经高坦顺利推进,当场活捉了洪匪小头目费而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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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路在小河口会师,合力攻打胡村必经的大石桥。土匪架起轻重火力封锁桥面,突击队抢先冲过桥去,拼死护住桥头,大部队排山倒海压向胡村。
土匪炸了窝,四散窜进龙泉、库柏山的密林。匪众散了,不敢再聚。部队化整为零编成战斗小组,像掏麻雀一样,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消灭散匪。
可洪国顺带着二儿子,靠帮徒"户保、人送",藏在红石潭一带死活不露面。团部把捉拿洪国顺的任务交给了侦察排和学兵队。侦察排化装成老乡,身穿便衣怀揣短枪,日夜在红石潭的山沟里钻,苦追了二十多天。
这天黄昏,侦察班长接到消息,洪国顺和二儿子藏在对面山上一处岩壁下。
班长带了两个战士,压低身子摸过几道山梁。山路两旁的茅草齐腰深,脚下碎石硌得脚板生疼,谁也不敢出声。
快到坡顶时,班长透过灌木丛望去,只见洪家老二蹲在一口歪锅前烧饭,柴火噼啪响,浓烟直冒。洪国顺躺在一块大石头旁跟他说话,声音隔得远了只听得断断续续。
班长慢慢挪近,隐在几棵杂树后面竖起了耳朵。洪国顺叹了一口气:"这次过不去了,非叫他们捉住不可。"
老二接茬说:"听说正规部队要走,只留地方部队,到那时就不怕了。"
班长瞅准时机,飞步上前,左手死死卡住洪国顺的脖子,右手掏出枪连打两发,嘴里大喝:"不许动!"洪国顺是几十年的老匪,膀子粗壮、一身蛮力,班长按他不住。
后面的战士听见枪响也跟着扣了扳机,三把手枪七发子弹打了个精光,洪国顺竟没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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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左肩挂了彩,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手一松,洪国顺趁势挣脱,像条滑溜的泥鳅钻进密林跑了。
只抓住了他的二儿子。
这一跑,洪国顺更加狡猾,天天换藏身处,靠死党偷偷送饭,行踪飘忽不定。侦察排和学兵队把红石潭的每条山沟、每处岩洞翻遍了,也没摸着他的影。
大家心里清楚,洪国顺在这片山里经营了几十年,哪条小路通向哪里、哪户人家可以借宿,他比谁都门儿清。硬搜不行,只能换个法子。侦察员们开始盯梢那些和洪家来往密切的人,看谁行迹可疑就往深里查。
直到深秋一个傍晚,侦察员小李在莘田乡东庄保的村口蹲守,发现一个老太婆,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攥着布包里的几个玉米粑,鬼鬼祟祟出了村口。
小李悄悄跟在后面,隔着一片玉米地远远盯着。老太婆没走大路,拐上一条田埂小道,道两边是齐腰高的枯茅草,走起来沙沙响。她弯着腰穿过旱地,又沿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北走了约莫二里地,到了洪家大门口一处破院子。这院子原先住过人,后来败落了,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歪歪斜斜挂在框上,院子里杂草丛生。
靠东墙堆着一垛稻草,足有两人高,顶上蒙了块旧油布,远看像座小山丘。老太婆把茶壶和玉米粑搁在草堆旁的石头上,弯下腰对着草堆低声嘟囔了几句,草堆里窸窸窣窣动了动。老太婆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圈,便从侧边小路匆匆离去。
小李趴在玉米地里看得真切,没敢惊动,等老太婆走远才撤回来。他连夜赶回排部,把洪家院子的地形画了个大概——院子坐北朝南,东墙外是荒地,西面隔一道土坎有条小河沟,南面正对田埂道,北面靠山。草堆紧挨东墙,旁边几棵杂树遮了半个院子。
班长听完,一拍大腿:"八成藏在草堆里!"立刻派人去通知学兵队。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时,学兵队赶到了。班长把人分成四组。一组从南面田埂道正面接近,二组绕到东面荒地堵截,三组沿西面河沟摸过去,四组绕到北面山脚下断后路。各组约定,以三声短哨为号,同时收紧包围圈。学兵们借着茅草和土坎的掩护,猫着腰悄悄向院子逼近。
包围圈还没合拢,草堆里"砰"的一声响了枪——洪国顺发现外面有人影晃动,拼了命开枪。战士们迅速散开,贴着墙根和田埂隐蔽。南面一组离草堆最近,组长老陈端起冲锋枪就是一梭子,紧接着几支枪同时开火。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草屑纷飞,硝烟弥漫。
枪声渐渐停了。
两个战士端着刺刀冲上去,拿枪管拨开稻草。洪国顺趴在草堆根部,身下一摊血,手边一支汤姆式手枪,弹匣里只剩两发子弹。
这个祸害丁香山几十年的匪首,就这么窝窝囊囊死在了自家门口的草堆里。
与此同时,地委县委派出的工作队在各村宣传"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的政策。不少被迫为匪的人纷纷缴械投降。到春节前后,贵池山区的匪患基本肃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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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个年头过去了。当年那些年轻的侦察兵和学兵战士,还有炊事员小王——他一个人烧几十人的饭,行军时背包打在肩上从不掉队,拉着区委书记的手说"千万别把我留下",后来在小河口被土匪攻破围子时牺牲了,遗体都没找到。
他们的血换来了今天的太平日子。
活着的人,把国家建设好,就是对那些英灵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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