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27日深夜,南京宁海路国防部保密局看守所,几声枪响之后,42岁的马汉三和秘书刘玉珠被秘密处决。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判决文书,留给家属的只有一张草纸写成的遗书:“以我之为人,想不到竟落得个如此结局,孩子太小,如能活下去,万勿从事政治……”
杀他的人是保密局新任局长毛人凤,批准杀他的是蒋介石。官方罪名是投敌叛变、贪污汉奸财产,但深究当事者的回忆材料就会发现,马汉三之死的真实原因,远比罪名本身复杂得多,而要弄清这一点,得从戴笠之死那个著名的谜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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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三是地道的西北人,1906年生于农家,幼年过继给叔父,三岁入私塾,后入农林学校,1923年弃文从武,投到冯玉祥麾下当了学兵,时年17岁。
冯玉祥练兵起家靠的是学兵队,西北军系统的中高级将领里,十之七八都是学兵队出身,马汉三走的就是这条线。
1925年春,冯玉祥退出北平,移驻张家口就任西北边防督办,马汉三随军北上,在刘郁芬部当文书。他有文化,办事干练,一笔字写得漂亮,很受各级官佐赏识——值得一提的是,他所在部队的政治部主任,正是后来在西安被军统暗杀的共产党员宣侠父。
冯玉祥用人重文化,学兵队出身的往往比老牌”五虎将”升得还快,马汉三在西北军的资历和人脉,正是他日后搞情报的本钱。
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败走,西北军分崩离析,数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群龙无首。头脑活络的马汉三没有替老长官守节,而是迅速另觅出路。
大约在此时,他搭上了军统的前身——1927年成立的军事委员会密查组,从此脱下军装,换上便衣,干起了特务行当。
1932年3月,蒋介石在南京成立复兴社,下设特务处,处长正是戴笠;1933年,马汉三已任特务处张家口站站长。同年5月,戴笠派人在北平六国饭店刺杀投日的湖南军阀张敬尧,马汉三也参与其中,他表现出的组织和行动能力,让戴笠记住了这个北方干部。
对戴笠来说,这是雪中送炭——他和蒋介石一样,是江浙人,对南方的势力盘根错节,对北方却始终有力不从心之感,急需一个扎在北方的代言人。
1938年2月军统北平区制裁汉奸王克敏时,马汉三已是察绥站站长,与王天木、陈恭澍、刘艺舟、乔家才并称北方”五大金刚”,这五个人都当过北平站长,而马汉三是戴笠刻意栽培的头号北方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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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当年有一段话,很能说明马汉三在他心里的位置:“我是把他当’字典’来’查’,同时也是为了培植北方干部。因本局百分之九十都是南方人,少数北方人中能独当一面的又没有几个。”
戴笠看重他的,一是对西北军将领的履历了如指掌,谁思想左倾、谁脚踩两只船,他都有注释;二是对华北汉奸、内外蒙势力、德王李守信这些人的深厚人脉,连蒙藏委员会都拿不到的情报,他能拿到。
但耐人寻味的是,戴笠嘴上重用,心里始终有所保留。他私下评价过:“马汉三眸子不正,其心不正,又沾染’倒戈将军’的门风。”
这句话在当年不算什么——冯玉祥的部下投蒋、投奉、投日,倒戈本是西北军的传统手艺——但事后回看,戴笠看人确实毒辣。
他还说过一句更狠的:处置黄埔出身的人要呈报校长,而马汉三这样的人,“刀柄握在我手,如见其所行有异,斩杀便可由我”。这句”斩杀便可由我”,后来几乎字字应验,只是动刀的换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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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三在抗战中最露脸的一笔,是1940年11月29日刺杀日本天皇特使。
当时日本驻华北司令官多田骏派特使高月保、乘兼悦郎到北平”宣抚”,戴笠下令伺机刺杀,马汉三亲自指挥行动组长麻克敌、丘国丰,在锣鼓巷附近将高月保当场击毙,乘兼悦郎重伤。
这件事轰动整个华北,日军限期破案,悬赏缉拿,马汉三在北平、张家口的地下组织接连被破坏,麻克敌等人被捕处死。他的前妻朱凤珍被捕后受尽酷刑,死在狱中,两岁的女儿夭折;他叔父马德明不明就里,背着一袋红薯进城探望侄子,被埋伏的宪兵抓走,折磨致死。一场成功的暗杀,转眼就成了家破人亡,马汉三自此逃往张家口、绥远一线。
马汉三身上最大的污点,恰恰就藏在这场大搜捕前后。
要把这桩公案讲清楚,得先交代那把著名的九龙宝剑。1928年孙殿英以演习为名炸开清东陵,洗劫慈禧、乾隆两墓,事后用赃物四处打点:慈禧口含宝珠送宋美龄,金玉西瓜送宋子文,乾隆朝珠中最大的两颗送戴笠,轰动一时的盗宝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最珍贵的九龙宝剑他一直藏着没敢拿出来——剑长五尺,剑柄上雕九条紫金龙,取”九九归一”之意,剑鞘用鲨鱼皮制成,嵌满红蓝宝石和金刚钻。
1939年戴笠亲赴河南林县孙殿英的新编第五军驻地点验部队,孙殿英顺势献出宝剑,请戴笠转呈蒋介石。戴笠当时正忙于对日情报,携宝赶路不便,便把剑交给亲信马汉三代为保管,回重庆后再转呈。这一步棋,后来改写了三个人的命运。
马汉三见到宝剑,起了贪心,私藏起来。戴笠回重庆后迟迟不见剑来,去电询问,马汉三回电撒了个谎:为安全计,宝剑仍留在孙殿英处,容日后再做计议。戴笠又去电孙殿英,没有回音,此事成了悬在他心头多年的一个疑问。
1940年,马汉三在张家口活动时身份暴露,被日本特务机关逮捕。落到这个地步,他选择了最不光彩的活法:供出军统在华北的情报网络,交出私藏的九龙宝剑,换了一条命。
据流传甚广的记述,他把剑递过去时说的是,此剑乃乾隆御物,愿献给皇军,求长官饶命。日本人随后把他秘密释放,他回军统复职的第一件事,是再撒一个谎:发电报给戴笠,自称被捕后宁死不屈,宝剑被日军强行搜走,核心机密未泄。
宝剑的下落,后来辗转到了日本大特务田中隆吉手里,1940年底田中因山西作战失利奉调回国,途经北平时把剑交给情妇川岛芳子保管,川岛芳子将其藏进北平私宅的地窖,对外绝口不提。
换句话说,从1940年起,马汉三就是一枚双面棋子——对日本人,他是合作过的降将;对军统,他是”宁死不屈”的英雄。
关于这段经历,历来有个辩护说法,称马汉三是”假投降”,但马汉三自己的妻子华清在回忆中没有这么说,戴笠也没有采信这个解释,知情者的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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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这桩旧案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揭开。1945年10月,马汉三以军统平津办事处主任、平津肃奸委员会主任的身份进驻北平,10月17日亲自带人逮捕了川岛芳子,并从她宅邸的地窖里搜出了那把失踪六年的九龙宝剑。剑到手之后,他没有声张——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五年。
1946年3月,戴笠到北平,专程去第一监狱提审川岛芳子。他本想利用她在满蒙的关系网加强北方特务组织,没想到川岛芳子为求活命,把马汉三被捕献剑、投敌为日本做事的旧事全盘托出,连宝剑藏在地窖、被马汉三搜走的细节都供了出来。
马汉三闻讯,连夜搜罗十大箱书画古董、金银财宝,连同宝剑一起押送给戴笠”孝敬”,双膝跪地求饶。戴笠收下东西,表面不咎——还有一种说法,他故意留下一封信,让马汉三转交文强,以示信任,稳住他——但马汉三心里清楚,戴笠的”暂不追究”从来都只是缓兵之计。
半个月之后,1946年3月17日下午1时13分,戴笠携带这把九龙宝剑,从青岛乘222号专机直飞南京,准备面蒋交剑,结果飞机在南京江宁县板桥镇岱山撞山焚毁,机上人员无一幸免。
后来,沈醉再到坠机现场调查时,当地老百姓交给他一柄鞘柄烧毁、剑体寒光的九龙宝剑——剑和主人一起葬身火海。沈醉后来把烧焦的剑和戴笠的遗骸一起放入棺中入土,这把象征皇权的国宝,最终落得”剑毁人亡”,化为一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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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一段历史恩怨,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戴笠之死,马汉三到底是不是幕后主使?
这个说法并非后世杜撰,它有正式出处——1948年,保密局在一份呈送蒋介石的绝密文件中,指控戴笠是被北平军统站站长马汉三谋杀的。
文件的逻辑链条很完整:马汉三怕戴笠清算叛变旧账,于是派心腹刘玉珠以军统华北督导员的身份,在青岛机场以”检查安全”为名登上戴笠专机,安放高爆定时炸弹,引爆时间定在飞机飞临上海上空时,伪装成降落事故;不料上海大雨,飞机改飞南京,在浓雾中偏离航线,炸弹在板桥镇上空引爆。
但只要稍加推敲,这个”铁案”处处漏风。
第一,刘玉珠根本不是传说里”又年轻又漂亮”的女特务。据马汉三家属和多方回忆核实,刘玉珠是四十多岁、家有妻室的中年男子,又名刘贵清,只因名字女气,被后来的写书人想当然地写成了风情万种的美女,演绎出”美人计”桥段,成了军统史研究里一个著名的笑话。
第二,经办此案的人立场可疑。那份绝密文件出自毛人凤系统的保密局,而毛人凤恰恰是两年后处决马汉三的人,给死人安一个”谋刺戴笠”的罪名,对活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直接经办坠机调查的沈醉,最后的结论是:这就是一场空难。当天的实际情况是,上海暴雨无法降落,南京同样是倾盆大雨、能见度极低,所谓”定时炸弹”从始至终没有物证。
马汉三有杀戴笠的动机,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但有动机、有传闻、没有物证,构不成历史结论。主流研究者认可的说法仍是天气原因导致失事,至于马汉三主谋说,更合理的定性是:一份出自政治对手之手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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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1948年毛人凤为什么一定要杀马汉三?
谜底不在戴笠,而在李宗仁和郑介民。
戴笠死后,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形成郑介民、毛人凤、唐纵三巨头争权的局面。马汉三选择了郑介民做靠山,走的是”太太路线”:郑介民的老婆柯淑芳每次到北平,都由马汉三的秘书刘玉珠陪同,在前门珠宝市大量选购古玩珠宝,货款全由马汉三支付;郑介民在南京莫干山路修住宅,钱也是马汉三出的,柯淑芳后来逢人便夸:“怎么样,这房子修得好吧?没有汉三,我怎么修得起房子。”
而对毛人凤,马汉三只肯表面逢迎——刘玉珠曾弄来二三百颗”东珠”孝敬,毛人凤一看就恼火:那是日本人人工养殖的珍珠,磨碎敷脸可以,做项链都不够档次。
1948年行宪国大选举副总统,蒋介石属意孙科,桂系李宗仁出来力争,毛人凤下令保密局系统的国大代表一律投孙科。马汉三表面遵令,暗中却为李宗仁出谋划策,把孙科与川岛芳子当年的陈年丑闻抖出来作为攻击武器,同时借刀杀人灭川岛芳子的口——川岛芳子1947年10月已被河北高等法院以汉奸罪判处死刑,却一直拖着未执行,马汉三运作之下,她在1948年3月25日,即行宪国大开幕前四天被枪决。
孙科最终以143票之差败给李宗仁,蒋介石得知真相后气得踢翻了收音机,毛人凤趁机把马汉三的材料一并呈上,添油加醋一句:“马汉三违背领袖意志,背叛委座,这种人应立即枪毙。”
罪名也确有其事。马汉三在北平接收期间,是数一数二的”劫收”大员:汉奸为保命给他送《百马图》、貂皮大衣、珍珠古玩,1945年12月戴笠在北平设宴抓捕王克敏、王揖唐等大汉奸时,伪华北银行总裁汪时璟和伪北平宪兵司令黄南鹏正因一幅《百马图》提前得到马汉三的通风报信而漏网。
沈醉亲眼见过马汉三顺手从衣兜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说”这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沈醉回屋打开一看,是一百多颗上好的珍珠;抄家时特务们在他家里挖出几十个金佛、大批金砖银元,从水缸底、马桶下、棺材里一件件起出来。
1948年6月30日,毛人凤奉蒋介石之命亲赴北平,以领袖手谕为饵诱捕马汉三,马汉三一进门就被捆绑塞进汽车,关进炮局监狱,八天后由司法处长李希成押解南京。
马汉三的妻子华清东奔西走,三次到毛人凤住处送礼都被拒之门外;拿到证据照片要求公审,郑介民也不敢保他——赃款的一部分,本来就流进了他自己的家门。毛人凤一度列出58人的名单建议一并处决,被蒋介石否决,最终只批准枪毙马汉三、刘玉珠两人。
所以,马汉三是个什么样的人?结论并不复杂。他是军统在华北最出色的业务干部之一,刺特使、建网络、通蒙疆,戴笠视他为”字典”;他也是军统最彻底的投机者——中原大战后背叛旧主投靠特务系统,被俘即降、献剑求生,战后鲸吞敌产,在郑介民与毛人凤之间押注,最后押到了李宗仁身上。
他身上的最大污点是1940年投敌,这是川岛芳子供词、宝剑流转和知情者回忆三方互证的;他身上最大的悬疑是戴笠之死,而有史以来指向他的唯一”铁证”,恰恰出自要杀他的人之手,这个分量,读史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
同案被捕的乔家才,命似乎比马汉三好一些。
蒋介石对乔家才印象不错,不许杀,毛人凤只能以无期徒刑的名义把他押往台湾,从此妻离子散、天各一方。
乔家才在台湾坐了九年牢,1957年毛人凤死后才获释,多年后才辗转得知妻子已经去世十年;1991年他回到北京,专程登门看望马汉三的遗属,两年后病逝于台北。
两个”北方五大金刚”里仅存的两人,以这种方式见了最后一面。
马汉三死前留给孩子的那句话,倒是干净——“万勿从事政治”。一个把钻营做到了极致的人,最后用草纸写下的遗言,是一句劝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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