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从纳土归宋到群星闪耀，吴越钱氏走过千年风雨与变迁

公元978年五月初一，汴京崇元殿。

殿外日头正烈，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四十九岁的中年人跪在丹墀之下，面前摊着一卷写满字的表文。

他的双手按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宋太宗赵光义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这位吴越国末代国王身上。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等着那个即将震动天下的字。

中年人抬起头，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十三州土地、八十六县百姓、五十五万余户生灵，在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他叫钱弘俶。

他的祖父叫钱镠。

八十二年前，杭州临安钱坞垅一户农家，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父亲钱宽抱起孩子看了一眼——相貌奇丑，哭声又野，窗外恰好传来兵马之声。

钱宽认定此乃不祥之兆，抱起婴儿就要往屋后井里扔。

孩子的祖母冲过来一把夺过，死活不肯松手。

这婴儿因此得了个小名——“婆留”，阿婆留下性命的意思。

那口井后来被称为“婆留井”，至今仍在临安。

没人想得到，这个差点被亲爹扔进井里的丑孩子，日后会成为一方霸主，建立一个延续三代五王、立国七十二年的政权。

更没人想得到，这个政权最终的结局，不是被铁骑踏平，不是被刀兵征服，而是由他的孙子跪在汴京崇元殿上，双手奉上。

一

钱镠从小就不是安分的人。

《新五代史·吴越世家》说他“拳勇，喜任侠”，日常以“解仇报怨为事”。

十六岁那年，他弃学贩盐。

当时私盐是官府严禁的，利润极高，风险也极大。

钱镠在杭州、越州、宣州一带往来贩运，练出了一副好体魄和一身胆略。

他还苦练硬弓长矛，读《孙子兵法》，“善射与槊，稍通图纬诸书”。

二十一岁那年，石镜镇将董昌招兵，钱镠投了军。

他武艺高强，很快被董昌看重，从偏将一路升到副指挥使、兵马使。

乾符六年（879年），黄巢起义军数万人进犯临安。

钱镠以少敌多，在山谷设伏，又虚张声势诈称“兵屯八百里”，竟把黄巢军吓得绕道而去。

此役之后，他升任都知兵马使。

光启二年（886年），董昌采纳钱镠建议，全军渡江消灭镇东观察使刘汉宏，占领越州。

次年，钱镠升任杭州刺史。

景福二年（893年），升镇海军节度使，驻杭州。

到此为止，钱镠还是董昌的部下。

乾宁二年（895年），董昌在越州自称罗平国皇帝，改元顺天。

钱镠的选择很有意思——他没有跟着董昌一起称帝，而是发兵讨伐。

乾宁三年（896年），钱镠攻占越州，杀死董昌。

唐朝随即任命他为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

天复二年（902年），唐朝封钱镠为越王，后又改封吴王。

开平元年（907年），后梁封他为吴越王。

龙德三年（923年），钱镠被正式册封为吴越国王，建立吴越国。

这一年他七十一岁，从一个贩私盐的穷小子，走到了权力的顶峰。

钱镠称王后，府署称朝廷，设置丞相、侍郎等百官，礼制皆按皇帝规格。

新罗、渤海等国都接受他的册封。

但他始终没有真正称帝——他一面在内部摆出皇帝的排场，一面始终向中原王朝称臣。

后梁亡了，他向后唐称臣；后唐的枢密使安重诲削了他的官职，他忍了；安重诲死后官职恢复，他又继续称臣。

这不是懦弱，是清醒。

吴越国地狭兵少，极盛时只辖十三州。

周边强敌环伺，北有吴国、南有闽国，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钱镠很清楚：凭这点家底去争天下，争不来江山，只会把百姓拖进火坑。

他在《与董昌书》里说过一句话：“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不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无忧。”

二

钱镠真正的成就，不在打仗，在治水。

吴越国地处钱塘江畔，潮患是千年顽疾。

海水倒灌，农田被淹，百姓饮水都成咸的。

后梁开平四年（910年），钱镠上书朝廷，说“目击平原沃野，尽成江水汪洋”。

他调集数十万军民，从六和塔到艮山门，筑起了一道长达三十八万余丈的捍海石塘。

这道塘怎么筑的？

钱镠首创“竹笼石塘”法——用巨大的竹笼装满巨石沉入江底作塘基，再打入一排排粗壮的木桩加固，最后叠石成塘。

塘外滩涂上再打十余行大木桩，称为“滉柱”，用来分散潮水的冲击力。

这种技术在当时的世界上也是领先的。

民间传说钱镠曾亲临钱塘江“祭天射潮”，命人造箭三千只，募强弩五百人以射涛头。

传说归传说，但捍海塘是实实在在的。

近年来的考古发掘已经证实了这道石塘的存在。

捍海塘之外，钱镠还在太湖流域设置“都水营田使”，专门负责水利。

沿湖筑堤，开凿灌溉渠道，疏浚西湖，整理鉴湖。

他组织军队屯垦，“置营田卒数千人，以松江辟土而耕”，达到“境内无弃田”。

鼓励民众开荒，“纵民耕之，公不加赋”。

除了水利，钱镠还三次修筑杭州城墙。

公元893年和910年，他先后修筑了夹城、罗城和子城。

杭州城从一个小县城，变成了一座“地上天宫”。

打仗出身的钱镠，治国却像个老农。

他在卧室里放了一个盛着白粉的盘子，夜里想起什么事，立刻起来写在粉盘上，免得天亮忘记。

他睡的是一个掏空的圆木枕头，里面装着小铃铛，叫“警枕”——睡熟了头一歪，铃铛一响人就醒。

《资治通鉴》记载他“夜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

几十年如一日，从年轻到老。

他还做过一件很温柔的事。

王妃戴氏回娘家探亲，多住了些日子。

钱镠处理完政事走出宫门，见凤凰山脚阡陌之上花已开了，便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九个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清代王士禛在《香祖笔记》中评价：“钱武肃王目不知书，然其寄夫人书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不过数言，而姿致无限，虽复文人操笔，无以过之。”

一个舞枪弄棒的武人，写出这样九个字——这就是钱镠的另一面。

三

长兴三年（932年）三月，八十一岁的钱镠病倒了。

临终前，他把儿子钱元瓘叫到床前，留下了一句遗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更完整的说法是：“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如遇真主，宜速归附”。

他还告诫子孙：“十四州百姓，系吴越之根本。”

三月二十八日，钱镠去世。

后唐赐谥号武肃，葬于临安钱王陵。

钱镠死后，吴越国又传了三代：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然后到了钱弘俶。

钱弘俶是钱元瓘的第九子。

后汉天福十二年（947年）十二月三十日，将领胡进思发动政变，软禁了当时的吴越王钱倧，把钱弘俶推上了王位。

那年钱弘俶十八岁。

他接手的是一个富庶的吴越国，也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吴越国。

中原已经改朝换代——后汉、后周，然后是北宋。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时候，钱弘俶三十一岁。

面对北宋统一天下的滚滚车轮，钱弘俶的选择并不多。

赵匡胤建立北宋后，钱弘俶“倾国所有以事贡奉”。

开宝七年（974年），赵匡胤讨伐南唐，南唐后主李煜派人向钱弘俶求援。

钱弘俶不仅拒绝了，还把李煜的信原封不动送到开封，同时亲率五万吴越军配合宋军作战。

南唐亡了。

但吴越国能一直存在下去吗？

赵匡胤在南方一个一个收拾——南平、武平、后蜀、南汉、南唐，全灭了。

吴越国是南方最后一个割据政权。

钱弘俶心里清楚，北方的铁骑迟早要过江。

打，打不赢；守，守不住。

吴越国十三州、五十五万余户百姓，总不能让他们跟着陪葬。

四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二月六日，钱弘俶率宗室三千余人、船一千四百四十四艘，从杭州出发前往汴京。

二月二十四日抵达京师，宋太宗派皇太弟赵廷美在迎春苑赐宴。

这一趟汴京之行，钱弘俶带上了几乎全部家当。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他“尽辇其府实而行，分为五十进”。

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奇珍异玩，装了五十批，一路运往开封。

他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史料上说“俶意求返国，故厚其贡奉以悦朝廷”——他想讨好宋太宗，希望能放他回国。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月，陈洪进献漳、泉二州归宋。

南方的割据势力只剩下吴越国了。

钱弘俶的压力骤然增大。

据司马光《涑水记闻》记载，钱弘俶左右僚佐中有人激烈反对献土，主张回杭州坚守。

钱弘俶的宰相崔仁冀力劝纳土。

钱弘俶思虑再三——遵祖训、保百姓、全宗族，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五月初一（乙酉日），宋太宗在崇元殿上朝。

钱弘俶按照崔仁冀的意见，上表献出所管十三州、一军。

表文上写着：“臣庆遇承平之运，远修肆觐之仪……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

退朝之后，那些一直反对献土的左右僚佐才知道这件事。

钱弘俶献出的，是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零六百零八户、十一万五千零三十六名士卒。

一个延续了七十二年的王国，一纸表文，一笔勾销。

宋太宗下诏表彰，封钱弘俶为淮海国王。

吴越国的土地、人口、军队，全部并入北宋版图。

两浙地区兵不血刃，没有一城被攻、一卒战死。

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该种田种田，该织布织布，只是头顶上的王旗换了一面。

五

钱弘俶归宋之后活了十年。

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他在邓州去世，终年六十岁。

谥号“忠懿”。

他的七个儿子在北宋都获得了官职。

长子钱惟濬官至检校太师兼中书令；七子钱惟演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北宋西昆体文学领袖。

钱氏家族在宋朝的政治和文化版图上，稳稳扎下了根。

而钱镠当年留下的，不止是十三州土地和一个王位。

他留下了一部家训。

钱镠在世时两度订立治家“八训”“十训”。

这些训诫后来由钱弘俶总结钱镠“起居录”加以完善，再经后人不断补充修订，最终成为一部五百四十四字的《钱氏家训》。

家训分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个篇章。

个人篇开篇第一句：“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

“持躬不可不谨严，临财不可不廉介。”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才是脚跟。”

家庭篇说：“欲造优美之家庭，须立良好之规则。”

“子孙虽愚，诗书须读。”

国家篇的核心是八个字：“执法如山，守身如玉”。

而整部家训中最广为人知的一句话，出自社会篇：“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这五百多个字，比任何金银珠宝都值钱。

六

从公元978年到现在，一千零四十八年过去了。

吴越钱氏这个家族没有散，没有败，反而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翻开近现代中国的科技史，钱氏的名字密密麻麻。

中国科学界著名的“三钱”——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都是钱镠的后代。

钱学森是杭州钱氏，世界级空气动力学家，“两弹一星”总设计师。

钱三强是湖州钱氏，核物理学家，中国原子能事业的奠基人。

钱伟长是无锡钱氏，力学家，中国现代力学的开创者之一。

1956年，新中国制定第一个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时，这三位一起参与制定，被周恩来总理称为中国科技界的“三钱”。

翻开学术史，清代乾嘉学派代表人物钱大昕，近现代国学大师钱穆，著名学者兼作家钱钟书——都是钱镠的后裔。

翻开政治人物名录，原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水利部部长钱正英——同样出自这个家族。

2008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钱永健，是钱学森的堂侄。

据不完全统计，钱氏家族走出了至少十八位两院院士。

一个家族，一千年，涌现出如此密集的人才——这不是偶然。

七

历史上有太多煊赫一时的家族，权倾朝野、富可敌国，一代人之后就烟消云散。

吴越钱氏能活一千年，靠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是那个从钱镠开始代代相传的东西。

钱镠做过一件很聪明的事。

他称王之后，把府署改成朝廷，设百官，用皇帝礼制，但始终没有真正称帝。

后梁封他吴越王，他接受；后唐给他玉册金印，他接受。

他关起门来做自己的土皇帝，打开门向中原王朝称臣。

这看上去是政治上的两面手法，本质上是一种清醒——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该争的是百姓的太平日子；不该争的是那个虚头巴脑的“天子”名号。

钱弘俶继承的就是这份清醒。

公元978年崇元殿上，他跪在那里说出献土的话时，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自己的王位，而是祖父临终前那句“十四州百姓，系吴越之根本”。

十三州土地可以不要，五十五万户百姓不能不要。

一纸表文换两浙免于战火——这笔账，钱弘俶算得很清楚。

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靠打赢谁得来的。

是靠守住该守的、让出该让的、爱着该爱的。

八

公元978年五月初一，汴京崇元殿。

钱弘俶跪在丹墀之下，面前摊着那卷表文。

宋太宗端坐龙椅之上，满朝文武屏息凝神。

中年人抬起头，说出了那句话。

《宋史·吴越钱氏世家》收录了那篇表文。

钱弘俶说：“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

千年之后，洛阳博物馆的一方墓志上，刻着这样几句话：“藩辅固而寰宇宁，车书通而天地一。

举千乘之重，请藉有司；炳三台之明，愿拱宸极。”

那是钱弘俶的墓志。

钱弘俶死后葬于洛阳北邙山。

那个从杭州临安走出来的家族，走了上千年，走出了十三州，走出了五代十国，走出了北宋、南宋、元、明、清，一直走到今天。

陌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了一千遍。

那个写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人早已不在。

但他的后人还在。

他们读书，做学问，造火箭，造原子弹，写诗，写史——用各自的方式，把那个从临安钱坞垅开始的家族故事，一代一代写下去。

临安那口婆留井还在。

井水清冽，倒映着千年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