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纮一宇塔的“和平”外衣下，藏着多少掠夺真相？

如果你在宫崎县平和台公园看到那块介绍牌，大概率会觉得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和平之塔”——“1940年，集结世界各地的石头堆积而成”。名字听着无害，介绍也平淡，一切似乎都符合一个地方历史景观的设定。

这个判断，不能说全错。塔确实叫“和平之塔”，也确实在1957年正式改了这个名字。宫崎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会告诉你，“八纮一宇”出自《日本书纪》，意思是“世界是一体的”“使之成为一个家”，跟侵略扩张没有关系。

宫崎县平和台公园内的和平之塔全景

2025年面对修改碑文的呼声，县政府的答复是“维持现状”，并称该塔是“具有艺术性的历史遗产”，能“让人思考过去悲惨的战争时代”。

但如果你继续往下看，会发现这座塔的“和平”外衣，连它自己的石头都不同意。

一块石头，两套说辞

绕到塔基近处，那些斑驳的石块上，刻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说法。

有一块来自南京明故宫的麒麟浮雕，麒麟头部磨损，左下角刻着“南京日本居留民会”。另一块石头上，仔细辨认能看到“多田部队、万里长城”——这是侵华日军多田部队从长城抢来的墙砖，被故意放在塔基当挡土石。

还有刻着“中支派遣军”“支那派遣军呈送”的石材，分别来自汉口黄鹤楼故址、上海旧政府拱门等地。

这些石头不是“世界各地集结”来的，也不是“友好诸国寄送”的。它们是1939年7月，日本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向各侵华师团下令，从占领区有组织地搜集文物石材运回日本建塔的产物。塔基共1789块石材中，有372块为海外掠夺所得，其中来自中国的达238块。

“集结”和“掠夺”，两套说辞之间隔着的，是一座塔的整个灵魂。

建塔的时间节点同样耐人寻味：1938年由裕仁天皇御前会议决定修建，1940年落成，正值日本全面侵华的高峰期。在当时，“八纮一宇”被军国主义定义为“征服八方、一统天下”，是动员全民支持侵略战争的核心口号，通过学校课程和社会教化强制灌输给普通民众。

塔身背面原本刻着“大日本帝国乃神国也，皇威所及之处，北起黑龙江畔”的碑文，记录着日本通过战争不断扩张领土的所谓“国势”。

这就是第一层反差：名字可以是和平的，但石头不会说谎——每一块石头上刻着的不是“友好”，是侵华部队的番号。

抹掉又刻回，宫崎县的快进键

如果说石材是物证，那战后这座塔的“变身”操作，才真正暴露了所谓“和平包装”的实质。

1945年日本战败后，盟军要求清除所有军国主义象征。宫崎县当局迫于压力，抹掉了塔身上的“八纮一宇”字样，拆除了象征武力的“荒御魂”武士雕像，把塔改名为“和平之塔”。

但“消失”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年。

1962年，武士雕像在原位重塑；1964年，这座塔成了东京奥运会日本国内圣火传递的起点；1965年1月，“八纮一宇”四个字被悄悄刻回塔身原位。此后，一套完整的军国主义符号被全部恢复——而恢复这些符号的，不是某个右翼民间团体，就是宫崎县政府本身。

与此同时，塔前立起了一块“由来碑”，把“八纮一宇”解释为“对永久和平的祈祷”，把掠夺来的石材写成“来自友好国家所赠”。掠夺被改写成赠送，侵略被包装成友谊，一座军国主义的罪恶之塔，在法律名义上仍然是一座“和平之塔”。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层。

立碑的人，是最不想让你知道真相的人

整件事的底层逻辑是：谁在从这套“和平叙事”中获益？

答案不是游客，不是每年超过4万人次的修学参观学生。获益的是宫崎县政府——以及它背后那套选择性地保留、粉饰侵略遗存的体制。

看看日本国内对同类遗存的处理方式，就知道这种“选择性保留”不是偶然。东京审判甲级战犯的关押和行刑地——巢鸭监狱，1971年被整体拆除，原址建成毫无历史痕迹的商业综合体“太阳城”。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旧址，原建筑仅保留了约1/16的庭审大礼堂部分，展陈刻意淡化东京审判的核心历史信息，却大量陈列日军军服、军刀等战时物品。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现场历史画面

侵略的罪证被拆除，侵略的符号被保留——这不是“保护历史遗产”，这是一套有明确取舍标准的清算逃避机制。

而德国的做法提供了反向参照：关押纳粹战犯的斯潘道监狱，在押人员清空后即被整体拆除，建筑钢材回收、砖石碾碎铺地，官方理由直白——“绝不能成为新纳粹的朝圣地”。

斯潘道监狱门前列队执勤的警务人员

纽伦堡审判旧址和达豪集中营则被完整保留，作为反人类暴行的永久警示场馆，展陈核心始终是纳粹罪行和国际正义。

宫崎县的选择是第三种：保留侵略符号，拆除战犯记忆。多年来，日本民间团体“八纮一宇塔思考之会”多次要求县政府修改碑文、加入侵略战争的加害事实，但县政府始终以“对此存在各种不同意见”为由拒绝。

2015年，中国民间组织向宫崎县知事递交南京市民的讨石书，日方一再搪塞，至今未归还任何一块石材。

这些人不是“不了解历史”——他们是最清楚每一块石头来源的人。1991年宫崎市民团体的调查已经确认，台基1879块石料中，有1485块原本带有刻字，包括大量侵华部队番号。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用“和平”两个字盖住一切。

这才是“和平之塔”这个名字最讽刺的地方：它不是用来纪念和平的，它是用来掩盖一场从未被真正清算的侵略的。塔在，那些残缺的麒麟和长城砖就在，那些刻着部队番号的石头就在——“和平”这个标签，恰恰是这座塔最不和平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