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写就一城风雅（解码·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

本报记者 李凯旋

岷江穿城而过，沃野延绵千里——四川眉山，诗书写就一城风雅。

眉山古称“眉州”，是三苏文化的发源地、传承地和标识地。近年来，眉山考古取得扎实进展。一系列重大考古发现，揭示当地持续演进的深厚文明积淀与城市发展轨迹，文化遗产整体性、系统性保护取得良好成效。

今年3月，眉山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古城缘何获此称号？答案藏在“考古前置”的历史探源里，藏在代代赓续的诗书文脉间，更藏在保护与发展协同并进的城市实践中。

考古前置

勾勒城市历史年轮

“在工地现场发现的宫墙遗迹，很可能是眉山文庙!”2022年，一所小学扩建工程中的偶然发现，令眉山市考古工作者倍感振奋。

眉山市政府迅速调整项目规划，将现场保护起来。清理剖面、开挖探沟、采集遗物，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专家带队进行系统的文物勘探和考古发掘。眉山文庙遗址清理出清代宫墙遗迹，出土文物200余件。这些发现，为进一步研究眉山城市格局变迁提供了重要依据。

然而，城市考古探源工作曾经面临不少阻力：项目工程往往牵涉民生，暂停、转向不易；考古发掘成果则是未知数，经济账未必划算。“政府保护历史文化的魄力，很大程度上影响着考古的‘深度’。”眉山市文物保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张燕说。

在眉州城遗址的发掘工作中，考古团队就遇到过难题。该区域本是棚户区，还留存着不少搭建平房和硬化场地。清表工作谁来做？资金如何保障？建筑垃圾转运去哪？“相关部门花了不少精力理顺工作条线，考古发掘才得以顺利推进。”张燕说。

坚持将文物保护置于城市发展的重要位置。2024年，《眉山市土地储备考古前置管理办法》出台，依照“先考古、后出让”制度，土地在储备入库前，必须进行考古调查勘探或发掘工作，同时需保证考古实施条件；县(区)政府、规划和自然资源等部门明确职责，确保土地储备计划编制、考古调查勘探、经费保障等全过程全环节无缝对接。

“坚持‘考古前置’，我们的工作也从被动抢救转向主动作为。”张燕告诉记者，截至2025年底，眉山在“考古前置”框架下完成基建项目文物勘探64项、抢救性发掘31项。在成眉市域铁路S5线等重大项目建设中，考古工作的提前介入，既保护了文物点，也令项目推进更加顺畅。

近年来眉山坛罐山、莲花坝、登云古城等遗址相继被发掘。“政策支持有力，让眉州的历史年轮愈发清晰。”眉山市文广旅局(市文物局)局长粟红表示。

原真展示

千年遗址可感可触

眉山老城区内，一段红砂石筑就的古城墙残垣，别有一番坚韧气度。始建于唐末五代，古城墙展现着眉山“千年不易”的城市格局。

今年4月，眉州古城墙遗址公园开园。步入园中，市民游客发现，这里的“主角”似乎不只有城墙。

“在最初的方案中，古城墙要唱‘独角戏’。”眉山市住建局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科负责人宋文林告诉记者，随着考古团队在周边发现多处遗址，宋代以来眉州城的布局越发清晰，住建部门会同参建各方重新思考修缮、展陈方向。

研究人员考据《眉州属志》等大量史籍，组织老居民口述历史，厘清眉州古城墙历代营建、修缮与变迁历程。遗址能言，考古清理出的明清城墙残垣、清代奎星阁故墟、护城河堤坝遗存，向今人述说眉州古城“山—水—城—文”的营城图景。

何不将聚光灯放大，展示古眉州营城智慧？思路逐渐清晰。

旧时河流早已改道，眉山在古城墙前铺设鹅卵石与栈道，重新打造出河道景观。行至堤坝遗存处，唐、宋、明、清4个时期的地层痕迹设有标注，红砂条石、夯土、青砖层层叠压，仿佛一部立体史书。在古城过水涵洞遗址上方，人们还能透过架空的玻璃平台窥见遗址原貌，虽无水流，千百年前城外河流潺潺、城内浣衣取水的画面却似在眼前。

眉州古城东南曾集中分布书院、文庙、奎星阁、经书阁等众多历史建筑，考古团队在城墙边发掘出奎星阁的部分柱础与地基。是否将这座象征着眉州文运的楼阁重建？工作人员一度有了意见分歧。

“仿古做得多么精致，也很难比拟古迹本身的感染力。”宋文林说，最终相关部门决定保留奎星阁的现状。精心挑选方位后，一处透明展牌被设立在公园内，上面展示了复原后的奎星阁远景，恰与城墙景观嵌合。远远望去，光阴倒转，楼阁巍然。

古城墙修复，需不需要追求完美？希望将残破的墙砖替换、恢复古城墙威严样貌的声音有不少。几经讨论，眉山市定下“最小干预、修旧如旧”的原则，实施原址保护、原真展示。

“眉州古城墙是典型的叠筑式营建结构，历史上漫长的扩建和修缮中，夯土像是时间的黏合剂，将不同时代的墙体紧紧连接在一起。”东坡区住建局副局长刘丽介绍，修复工作人员遵循传统工艺，墙体内部全部采用三合土夯填，夯土由人工分层夯筑，确保每一处修复均与原貌协调统一。

夜幕降临，遗址公园内，周边居民游玩散步，在古城下聊着今时的家常。眉山老城区长期缺少绿化空间和市民休憩场所，遗址公园赢得不少点赞。

“让千年遗址可感可触，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是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目标之一。”刘丽说，“守护眉州千百年的城墙，如今依然守望着我们的幸福生活。”

古城烟火

书香文韵成风化人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一副楹联道出三苏在中国文学史上的辉煌成就。”三苏祠博物馆内，13岁的小讲解员张馨月用稚嫩童声将诗词、典故娓娓道来。

城市文脉，镌刻于文物古迹，更传承于代代人心。赓续三苏文化，眉山持续为市民呈现富有书香文韵的古城风貌。

把书香融入城市肌理，眉山市命名东坡大道、文忠街等110余条文化街道，三苏主题文化公园、东坡步道等文化地标相继落成。“苏学”研究者、优秀讲解员常态化将文化讲座送进学校、社区；每年东坡文化月，新创作的东坡题材文艺作品精彩纷呈。在眉山，大多市民都熟悉三苏名篇、讲得出苏东坡故事。

市井生活也同样蕴藏着历史文化。“除了保护好文物古迹，还要保护城市本真的烟火气，为生活在古城的人们留下一抹乡愁。”东坡区罗平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王进说。

太平古街静卧于岷江之畔，曾是热闹的水陆商埠。2023年，当地启动太平古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更新项目，为老街找回生机。

“要保护一砖一瓦，更要留住古街原有的生活。”一户户走访，王进将街区擅长火绘、竹编的手艺人请回来兴办非遗体验馆；老铁匠、造船工没有歇业，如今做起工艺品。

短短数年，太平古街年接待游客量从最初的不足200人次跃升至30万人次。街里街外烟火依旧，生产生活有了新面貌。

今日眉山，历史文化保护与传承的“快哉风”拂过全城。出土的文物、流传的诗文、日常生活里的烟火，都凝聚成人们胸中的“浩然气”，激励着人们为这座“千载诗书城”续写华章。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9日 1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