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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中秋节前后,是怡保柚子的盛产期。柚子一上市,婆母便意兴勃勃地赶去挑选。一颗颗硕大浑圆的柚子,在家里堆积如山,仿佛凝聚了一整个季节的饱满与圆润,带给人一种富足丰盛的喜气。我与家人一迈入大门,柚子浓郁的香气便如骤降的大雨,劈头盖脸地把我们彻底 “淋湿”了。
中秋节过后,剥空了的柚子皮满满地堆在箩筐里。善于变通而又从不糟蹋食物的婆母,自有办法把这些看似无用的柚子皮变成另一种美味——糖渍柚子皮。
她把柚子皮内厚厚的白瓤削除干净,再反复浸泡、氽煮,把苦涩一点一点地逼出来;随后切成细条,加入糖,以文火耐心慢煮,让甜味一寸一寸地渗透进去。待水分渐渐收干,原本粗厚的柚子皮脱胎换骨地变得澄澈晶亮,宛如一条条半透明的水晶。摊开晾凉后,装罐密封,放入冰箱冷藏,数周不坏。
糖渍柚子皮的味道,富于层次。初入口,有一股清新的甜味,柔韧而略带嚼劲;慢慢咀嚼时,溢出于唇齿间的,是柚子若有若无的香气,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苦味;吞咽之后,回甘悠久,犹如余音,袅袅不绝。
每一家分得一大罐,看书时就放在桌上,闲闲地读,慢慢地嚼;在满嘴的柚子香气里,脑海总会不期而然地浮起南宋诗人陆游那首描绘恬静乡居的五言律诗:“何许是吾庐?南临古镜湖。园林垂橘柚,门巷落楸梧。床稳龟无息,巢新鹤有雏。邻翁殊耐久,有酒即相呼。”
“园林垂橘柚,门巷落楸梧”这两句,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它像是一幅层次深远的秋景图——园林里,橘子树和柚子树结实累累,果实肥硕光艳,无限丰美;然而,门前瘦瘦的巷子里,楸树和梧桐树枯朽的落叶却铺满一地。陆游巧妙地通过对比,把秋天的繁盛与衰败这两种极致的景色交织在一起,一方面兴高采烈地展现了秋天的丰饶圆满;另一方面,又婉约含蓄地道出了岁月不可避免的凋零肃杀。作者写的是实景,反映的却是他看透世情之后,那种随遇而安的晚年心境——既然盛与衰都是不可逆转的自然现象,我们既不必为繁盛而过度欢欣,也不必为颓败而一味伤怀,一切都该以平常心来看待。
此刻,我嚼着香甜润喉的糖渍柚子皮,也反复咀嚼着隽永不朽的古诗情;双重享受,人生至乐也。
稚龄的孩子通常不喜欢糖渍柚子皮。对于不谙世情的他们来说,那一丝丝暗藏于深处的苦味,是陌生的,他们很是抗拒。我想,人啊,必须要有一定的生活历练和积累,才能从苦味里品尝到人生的真谛;也才会知道,苦后回甘,才是人生至为美好的境界。
2000年12月,婆母到新加坡小住。有一天,我外出时看见水果摊上全年皆有供应的泰国柚子,兴致勃勃地买了几个回来,要求婆母教我做那令我朝思暮想的糖渍柚子皮。
婆母捧起柚子,转来转去,端详了一番,然后摇摇头,对我说道:“这些柚子打过蜡,又下过农药,柚子皮不适合拿来做糖渍柚 子皮。等你明年中秋节回怡保,我再做给你吃吧!” 说着,她还幽默地补上几句:“到时候,我给你煮一大锅,让你放在冰格里,慢慢吃。”我听了,满心欢喜。
然而,婆母于2001年撒手尘寰,我们永永远远未能再共庆中秋节。啊,“园林垂橘柚,门巷落楸梧”,我终于在多年以后真正读懂了这两句诗。橘柚满树和落叶满地,都是人生必然会面对的两种景致。我把糖渍柚子皮的好滋味转化为舌尖上的记忆,深深地收藏在心灵的故乡里。
曾经拥有,或许就是一种永恒的幸福了。
原标题:《晨读 尤今:一缕柚香 一生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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